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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方(第1/2页)
陆远在裴先生下手边坐下。老头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把自己那卷黄纸展开,两张纸并排铺在柜面上。
都是老草纸,暗黄,起毛。左边那张,是今早从窗口接的抄底,方尾一道旧撕口。右边那张,完整,齐整,连纸角的折痕都压得平平整整。
陆远俯下身,一张一张对过去。头一味,麻黄。二味,附子。三味,细辛。四味,五味子。五味,干姜。一味一味,字字相同,连笔锋的顿挫都分毫不差,活脱是一个人一口气写出来的两张。
对到方尾,他的手指停住了。
正本的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小字:生姜三片,带皮,后下。
抄底上,这半行被撕掉了。
「引子。」陆远轻声说。
老头点头:「引子。老掌门的规矩,抄底不留引。引子是药铺的眼,认人的,抄底要是落到旁人手里,看不出这方子是给谁开的,也就害不了谁。」
「那正本上的引子,是给谁看的?」
老头没答,只朝那行小字努了努嘴。
陆远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生姜三片。他眉头微微拧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父。」他回头叫了一声,「师祖开方,用过姜引吗?」
张德厚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戴着老花镜,正眯着眼看那行字。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没。师祖开方一辈子,从来不用生姜作引。」
「巧了。」陆远说,「师祖的方路子传到我这儿,也不爱用姜引。」
张德厚没接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把那张正本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那年腊月廿三之后,师祖就不碰姜了。他说,一个开方的人,心里得干净。他让一碗姜汤差点要了一个孩子的命,这味药,他碰不起了。」
堂屋里静了下来。
陆远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小字,忽然觉得后脊梁上窜起一阵凉意。
师祖一辈子不用姜引,却在临走的头一夜,在一张方子上,写下了生姜三片。他不是写给药的,是写给人的。
写给看得懂的人。
「这方子……」陆远的声音有点干,「是二十年前,师祖临走前写的?」
「头一夜。」老头说,「火起的前一夜。」
「他那时候就知道要起火?」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老掌门那夜把阁里的人一个一个叫到跟前,一人交代一句话,交代完就叫走。轮到我,他给了我这个。」他拍了拍那张正本,「他说,老关啊,这二十年你替我把门看住。等有一天,柜归了,账清了,你拿着它回药王阁,交给认得它的人。」
「认得它的人?」陆远问。
「认得它少了引子的人。」老头说,「老掌门说,抄底我撕了引子,你先递给他。他要是看不出这方子少了东西,你就把正本烧了,当我没留过这话。他要是看出来了——」老头看着陆远,眼里那点亮光又闪了闪,「那就是柜上的人了。」
陆远想起昨夜里,自己在灯下把那方子翻来覆去看了半个钟头,数了三遍药味。十二味,双数,缺一味引子。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汗。
「夜里的抄底,是您搁在窗口的?」他问。
老头点了点头:「我打听过了,你是医院药房的药师,药王阁柜上的第四代传人。我寻思先不惊动你,把抄底搁在窗口,看你怎么接。你接了,看了一宿,今儿一早又奔药王阁来了——」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人找对了。」
陆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十年前,师祖把正本交给一个看门的老头,嘱咐他等柜归账清再送回来。二十年后,柜归了,账清了,陆远站在柜前划下那道满道的时候,并不知道,师祖还留了一张方子,在门外等了二十年。
「师祖说没说过,这方子是给谁开的?」陆远问。
老头摇头:「没说。老掌门只说,这方子治的病,得有人接着治下去。他治不了了。」
陆远低头看那张方子。麻黄附子细辛汤打底,添五味子、干姜,重用甘草。温阳散寒,治沉寒痼冷、毒入骨髓。他先前在药房里推断过一遍,中这种毒的,得经年累月地沾,沾上十年二十年,才毒得进骨头缝里。
可谁会有事没事,沾二十年的毒?
「师父。」陆远抬起头,「这方子治的毒,是怎么种下的?」
张德厚沉默了很久。
「有的是吃下去的,有的是喝下去的。」他说,「还有一种,是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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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天天守着锅熬那种东西的人,自己头一个沾上。」张德厚的声音很平,「毒气熏着,毒沫溅着,一年两年看不出,十年二十年,就进了骨头缝。师祖年轻时候说过一句,配毒的人,最后多半死在自个儿的毒上。」
熬出来的。
陆远眼前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二十二年前,德记后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一锅甜姜汤,一个伙计蹲在灶前,拿勺撇着浮沫。那锅汤,后来盛进碗里,递到南巷口,喂进了一个十岁孩子的嘴里。
那个孩子是他自己。
堂屋里又静了。裴先生一直没开口,这时才轻轻说了一句:「老掌门留这张方,不是让你救谁。」
陆远看他。
「是让你定。」裴先生说,「柜在你手上,方在你手上。这笔账记不记,怎么记,你说了算。」
陆远垂下眼帘,看着那行生姜三片,看了很久。
「药王阁的柜,既不是善堂,也算不得刑堂。」他慢慢说,「抓药的规矩,是方到人抓,银货两讫。可师祖留下的账,还有一笔没清——」他抬起头,看向老头,「关大爷,您替我把话传出去:这张方子,药王阁接了。开方的人等了他二十年,抓药的人,也该露面了。他要抓药,行。可他欠的那笔账,得先有个说法。」
老头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我带到了。」
「您往后在哪儿落脚?」陆远问。
老头摸了摸后脑勺:「我守了二十年门,别的手艺也不会。要是药王阁还缺个看门的——」
「缺。」张德厚在门槛那儿接了一句,「阁里正缺个关门的。你姓关,门归你关,合适。」
老头乐了,腰板挺得更直:「那敢情好。」
陆远也跟着笑了笑。可笑意没到眼底。他低头把那张正本和抄底并排收好,贴身放着,纸贴在心口,凉丝丝的。
入夜,陆远没回医院,在药王阁偏屋睡下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听见后窗被人轻轻叩了三下,不重,像怕惊着谁,又怕里头的人听不见。
他一下子醒了,披衣走到后窗,没点灯,隔着窗纸低声问:「谁?」
窗外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像拉破的风箱漏了气:
「先生,我来抓药。」
陆远的手指搭在窗闩上,没动。怀里的玉,烫了一下。
他拉开窗闩,推开半扇窗。月光底下,后窗外的墙根处站着一个人,很瘦,背有些驼,拢着袖子,看不清脸。
「方子呢?」陆远问。
「方子没有。」那人说,「老先生走那年跟我说过,往后要是病发了,就回药王阁来,柜上会给我留一张方。先生手里那张,该就是我的了。」
陆远没接话,只看着那人。那人也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一句判词。
「药,我抓。」陆远说。
那人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可账,也得清。」陆远又说,「二十二年了,从德记后厨那口锅开始,这账你欠了二十二年。你要抓药,先把这二十二年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
那人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拢着的袖子上,那只手始终没伸出来。
「先生想知道什么?」他问。
「二十二年前,那锅姜汤。」陆远一字一字地说,「毒,是谁下的?」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更哑了:
「先生,您以为,我这二十二年,躲的是谁?」
陆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那人没等他答话,退后一步,拢着袖子,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候。先生想听的那笔账,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您听。」
说完,他隐进了墙根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远了,听不见了。
陆远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手里那张黄纸方子,方尾那行小字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生姜三片,带皮,后下。
师祖一生不用姜引。临走了,却用一片姜,给他留了一道题。
这道题的答案,二十二年前就埋下了。三天后,那个人会来,带着他躲了二十二年的那笔账。
陆远慢慢把窗关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