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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姜黎带着姜锦程回了七星村。
车子还没停稳，于芬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旧棉袄，头发胡乱扎了一下，脚上趿拉着布鞋，显然是一夜没睡，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看到姜锦程从车里下来的那一刻，于芬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几乎是扑过去，把姜锦程抱进怀里的。
“程程，程程，妈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于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抖。
姜锦程失踪了一个星期，她是真的怕了，怕他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姜锦程也哭了，小手死死抓着于芬的衣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我好害怕，爸他不要我了，转头把我卖掉了。”
于芬把他抱得更紧了，脸贴着他的脸，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怕了不怕了，妈在，妈在啊！”
于芬抱着姜锦程哭了很久，就到刘婶儿都忍不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
姜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于芬的肩膀，“妈，先进去吧，外面凉，程程还没吃东西呢。”
于芬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眼泪，把姜锦程抱起来往屋里走，“对对对，吃东西，程程饿了吧，妈给你煮面，妈给你加两个荷包蛋。”
姜锦程吃完了一大碗面，又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这才沉沉的睡去。
他的小手一直抓着于芬的衣角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再次带走一样。
于芬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指轻轻的梳理着他额前的碎发，眼眶红红的，但却已经不再哭了。
姜黎端了两杯热水进来，在于芬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杯。
“妈，喝点水。”
于芬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发呆。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沉默了很久，姜黎开口了，“妈，等程程好些了，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于芬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姜黎，眼神里满是不解，“离开？去哪儿？”
姜黎的声音不大，但却很认真，“跟我们一起去城里，把小弟也转过去。”
“姜海林这次跑掉了，但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欠了一屁股赌债。”
“现在连卖儿子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下次他会做什么，谁都说不准的。”
于芬的手指攥紧了搪瓷杯，指节泛白。
“您和程程继续住在这里，我不放心。”姜黎看着她的眼睛，“万一他哪天又回来，万一他又打你的主意，或者又把打程程卖了。”
“跟我们一起去城里，我们可以租房子，你就负责在家里给我们做饭，这样我们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于芬低下头，像是在思考要不要这么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黎黎，妈知道你是好意，可是，妈这辈子就会种地。”
“离开了这儿，能干什么？去城里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你们上学要钱，我拿什么养活你们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而且，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你爸要是回来找不到人，那还不得闹到天上去啊！”
于芬越说越乱，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只是觉得心慌得厉害。
姜黎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姜黎的声音很轻很稳，“房子不值什么钱，不要也罢，至于钱的事，您不用担心。”
“现在大哥出息了，他在我们学校读书，还去省城参加了数学竞赛，要是得了奖，还能拿几万块钱的奖金呢。”
“我相信大哥一定能拿回奖金的，所以您就不要再担心钱的事情了。”
姜黎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您不是只会种地，您还会做饭做衣服，会腌咸菜，这些也是本事。”
于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觉得这些算本事，在村里，哪个女人不会这些，这算什么本事？
可她敏锐的扑捉到了一个问题，便抓着姜黎的手问，“你大哥他回学校读书了？”
以前她怎么没听说这事儿，太突然了，她有点难以消化。
姜黎用力的点了点头，“对，而且他今天还代表去参加竞赛了，不出意外的话，能拿好几万块钱的奖学金呢。”
“所以，妈，你的那些顾虑都不是问题，我也不逼你，你自己考虑。”
“我下午就要回学校了，你要是考虑好了，就带着程程和我一起进城，其他的事情我来安排，不需要你们操心。”
于芬再次低下头，这次是因为忏愧，她劳累了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出息。
如今大儿子有出息了，她是打心眼里高兴，同时也为自己没本事，而感到忏愧。
她不确定的问姜黎，“你说，你大哥真的能拿奖吗？那几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她还是有点犹豫，毕竟去城里之后，她什么也不会，会不会给孩子们拖后腿啊？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姜黎很肯定的说道，“大哥数学一直很好，这次选拔考试考了全校第一，只要正常发挥，拿奖没有问题。”
“就算大哥那边有变数，我手里也有些积蓄，够你和程程在城里安顿下来。”
“你要是觉得闲不住，我可以到城里给你找一些零活做，肯定比你种地赚得多的。”
于芬沉默了，又过了很久，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黎黎，妈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什么事都听别人的。”
“这几天我其实也想了很多，觉得你说得对，要是继续住在这里，下一次他回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忍了，我想离开这里。”
姜黎转过头，看着于芬，这张才四十几岁，就已经苍老得像样的脸，她突然有点儿心疼了。
于芬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麻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改变的决绝。
“妈，您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