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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新英格兰，大雪封山。
缅因州肯纳邦克波特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走得特别晚。伯施家族的庄园坐落在海岸边，灰色的木瓦屋被积雪覆盖，只剩下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证明这里还有人居住。
老伯施坐在书房的壁炉前，膝盖上摊着一本刚读完的回忆录，手里的威士忌杯已经空了。
他八十五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缅因州的海岸线一样深邃，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年轻时特有的锐利。
“爸。”门被推开，小伯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马岛来的。”
老布什接过传真，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缓缓移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窗外，大西洋的浪涛在风雪中咆哮，像一头受伤的巨兽。
“李安然邀请我去马岛。”小伯施在父亲对面的沙发坐下，“说是马岛新港口的启用仪式，顺便叙叙旧。”
老伯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传真放在茶几上，端起空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残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痕迹。
“叙旧？”他笑了，那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你已经下台，原本答应杰布竞选的事情，居然暗中跟奥黑达成了协议。当年他被克林逼得远走马岛，这点我能够理解。可……这次与奥黑的勾连，可就看出他的嘴脸了。”
小伯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爸，毕竟我们还是利益共同体，有那么多生意都在一起做。”
缓了缓，偷眼察觉父亲虽然嘴巴讲着狠话，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愤怒，这才小心翼翼继续说道：“奥黑这次扭转了经济危机，立功甚大，声誉鹊起，杰布未必是他的对手。”
“那也是你之前与C国达成的拯救计划……可惜啊……”老伯施在伯施的搀扶下艰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风雪吞没的大海，“可惜拯救计划本来就有滞后效应，结果被奥黑得了便宜。”
老伯施这番话倒不是硬要将功劳揽在怀里，而是阐述事实。
伯施采取的救市计划，是世界走出经济危机泥潭的根本。可惜他生不逢时，危机就如一辆俯冲的卡车，强大惯性下，他已经到了卸任的时候，奥黑接手时候正是经济危机快要见底的时间，结果生生被他摘了桃子去。
在这个巨大功绩的推举下，奥黑的民调直线攀升，哪怕三年后杰布出山，面对奥黑也是毫无胜算。
象党的有识之士早就看清了这一点，加上伯施家族一门三总统，就有些让百姓无法接受了，所以伯施早就计划让杰布放弃竞选，等奥黑两届做满，再行出击。
“李安然这个人，眼光的确毒辣，抓时机的手段也高明。”老伯施喃喃说，“可惜了……如果他能全力以赴帮助我们，杰布……也许还是有希望的。”
小伯施的眉头皱了起来：“爸，安然对我们家族……不能苛责太甚了。”
老布什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像缅因州灯塔在暴风雨中发出的最后一道光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金融危机撕掉了美国最后一层遮羞布，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帝国的千疮百孔。奥黑太嫩了，出色的演讲能力把国家拉出泥潭，我们要早早做准备啊。”
老伯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悲哀，正如他退位后，只是作为旁观者，立刻就看到了帝国掩藏在强大军事和经济能力表象下的巨大黑洞，那些已经无法控制的财团，就是埋葬这个伟大帝国的掘墓人。
虽然他看到了，也看清了，可他依旧也无能为力。无他，因为他的家族就是这些掘墓人之一。
老伯施的目光落在那份传真上：“他邀请你去，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美国已经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了。”老伯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切开了房间里温暖的空气，“还记得布尔津斯基的那本书说了什么吗？”
小伯施点头，“当然记得。”
老伯施混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失落，他想起这个后来被称为战略大师的老对手，一心想要建立他心目中的霸权体系，因此在老伯施时代，不断地尖锐批评他对红色镰刀太过软弱，绥靖、保守。
“世界强国博弈就在眼前，那些驴党一定不会允许俄欧走到一起，所以……”老伯施微微叹气，“希望奥黑能懂得进退，只要掌握中东，就能维护美国不会快速衰落。”
这辈子，他与布热津斯基唯一的共识，也许就是掌控中东了。得中东者得天下，却也要防止中东团结起来。
凭借小以子这个钉子是不足以震慑整个中东的，所以老伯施发动了第一次海湾战争，却并不想彻底铲除萨达姆，而是想要留着这个搅屎棍，留着他对付真正的敌人伊朗。
正如奥黑捡了伯施的便宜一样，克林同样捡了老伯施的便宜。
在他的骚操作之下，逼得萨达姆狗急跳墙，最后迫使伯施发动了第二次海湾战争，彻底解决了萨达姆，却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隐患……那就是伊朗。
从历史发展角度来说，萨达姆政权的倒台，表面看似乎将美国的声誉推向巅峰，也恰恰失去了伊拉克的牵制，留下了一个更大的祸根，以至于后来埋葬了美国的霸权，这都是后话了
窗外，风雪更大了。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远方的炮火。
“那我去不去？”小伯施问。
“去。”老伯施说，“顺便为我带封信给他，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用得着。”在他心目中，远离世界中心的马岛，也许可以成为伯施家族后人的避风港。
如果李安然在这里，一定会被老家伙吓得汗毛倒竖，是为老人对未来趋势的远见吓到的。
塔那那利佛，印度洋的季风带来了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阳光温暖而不炙热，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整座城市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翡翠，镶嵌在高原的绿色地毯上。
伊瓦图国际机场的停机坪上，一架湾流G550正在缓缓滑行。
舷梯放下，小伯施走出舱门，扑面而来的是热带特有的湿润空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草味。
舷梯下，一列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多时。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伯施先生。”那人迎上来，伸出手，“我是周杰，安然的助理，欢迎来马岛。”
“李安然人呢？”小伯施问，他倒不是因为李安然没有亲自接机感到不快。
“先生在港口。”周杰侧身引路，“他说，想请您第一个看看马岛的新港口。”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新修的环岛高速向东行驶。车窗外的景色飞掠而过，那些新建的楼房、宽阔的街道、成荫的绿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伯施上一次来马岛还是五年前，五年时间，这座城市的规模至少扩大了一倍。
“马岛的变化真大。”他忍不住感叹。
周杰微微一笑：“这五年，马岛的年均GDP增速超过百分之十二。去年，人均GDP突破了七千美元。”
人均七千多美元在马岛看来是个了不起的成绩，可放眼世界，连平均数都没有达到。
车队驶入塔马塔夫港时，小伯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记忆中的塔马塔夫港是一个破旧的小码头，几台老掉牙的岸桥，堆场上长满杂草。
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座现代化的深水良港，码头岸线延伸了至少两公里，十几台崭新的集装箱岸桥像一排钢铁巨人矗立在码头上，堆场上整齐地码放着成千上万个集装箱，远处几艘十万吨级的货轮正在靠泊。
港口最东端，一座全新的邮轮码头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艘即将起航的巨轮。
李安然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脸上带着微笑。
“乔治。”李安然迎上来，张开双臂，“欢迎来马岛。”
两人拥抱了一下，小伯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力量，忍不住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安然，你这里变化太大了。”小伯施看着那座崭新的邮轮码头。
“这里是马岛国际邮轮中心。”李安然指着那座白色建筑，“下个月正式启用。嘉年华集团已经签了协议，从今年开始，每年将有超过一百艘次邮轮停靠塔马塔夫港，带来至少三十万人次的游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顺便说一句，嘉年华集团刚刚在马岛注册了子公司，把东南亚和非洲的航线总部设在了这里。”
小伯施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万人次的游客，每人平均消费一千美元，就是三亿美元。加上邮轮补给、维修保养、船员消费……整个产业链的价值至少在十亿美元以上。
“安然，你的确太厉害了。”他感叹。
李安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马岛起点低，盘子小，给点颜色就能起飞。等到了一定规模，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快的发展了。不是一直在流传什么中等收入陷阱吗？好在马岛距离那个陷阱还很远，就看能不能跳过去了。”
说话时候，李安然伸手拽住伯施的胳膊，“走，我带你去看看国际邮轮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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