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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刚沉入西边的山峦，黑暗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一口吞没了整片山区。气温从白天的四十多度骤降到二十度左右，温差之大让人皮肤发紧。旱季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头顶，繁星密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萨通吉拉山脊的岩洞里，德拉卡马站在洞口，望着那片璀璨的星空。三十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看了三十年的星空。从跟葡萄牙人打，到跟政府军打，再到现在的马岛人。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片星空始终没变。
“司令。”身后传来脚步声，眼镜蛇多明戈斯弯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军用无线电，“南非那边来消息了。”
德拉卡马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第五特种兵团的人说，那批货已经到了帕拉博鲁瓦基地，今晚就装车。走陆路，从科马蒂普特口岸入境，预计后天凌晨能到马辛杰。”眼镜蛇压低声音，“一共六个托盘，四百五十把AK，八十万发子弹，还有三十具RPG-7和两百发火箭弹。”
德拉卡马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台无线电上。岩洞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美国人那边呢？”
“钱已经到账了。”眼镜蛇说，“二十万美元，分两笔，一笔打到我们在马普托标准银行的账户，一笔打到约翰内斯堡的账户。负责接头的人说，美国人还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眼镜蛇犹豫了一下：“他们说，马岛这次来的是精锐中的精锐，让我们……小心。”
德拉卡马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冷笑。
精锐？他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的精锐还少吗？葡萄牙特种部队，政府军的快速反应旅，还有那些雇佣兵，哪个不是号称精锐？最后还不是被他打得屁滚尿流？
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精锐的不是武器，是人。
那些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的农民，那些在山里采野果的妇女，那些在河沟里摸鱼的孩童，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政府军一进山，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山区。等他们赶到，等待他们的只有空荡荡的村庄和满地的地雷。
“让蝎子和老鹰那边做好准备。”德拉卡马说，“告诉他们，这次不是一般的政府军，是马岛来的硬茬子。别轻敌，把能撤的物资都撤进山里，能动员的村民都动员起来。等那些马岛人进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滋味。”
眼镜蛇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岩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洞壁上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德拉卡马走回那张破旧的帆布椅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膝头。
地图是他自己画的，用了好些年，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道山脊、每一条峡谷、每一片密林、每一个村落。红色的线条标出了所有的路径，蓝色的圆圈标出了所有的水源，黑色的三角标出了所有的藏身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萨通吉拉山脊出发，向东是马辛杰，眼镜蛇的地盘。向南是戈龙戈萨，蝎子的地盘。向西是奇马尼马尼山区，老鹰的地盘。三个点形成一个三角，中间是连绵的山地和密林。
这片土地，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手指最后落在太特省的位置。那里是马岛人的基地，距离萨通吉拉直线距离不到四百公里。从地图上看很近，可真正走起来，要翻过三座大山，趟过两条大河，穿过几十公里的密林。马岛人不会走陆路，他们一定会从天上来。
德拉卡马抬起头，看着洞外那片星空。
他知道那些飞在天上的铁鸟此刻一定在盯着他，盯着他的每一个哨位、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那又如何？这片土地上有几百个岩洞、几千条山沟、上万片密林，藏几千个人绰绰有余。
他收起地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十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三十二年，从三十岁活到六十二岁。那些比他年轻的战友，比他更精锐的战士，一个个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为什么？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在这片土地上，谁最能忍，谁就能活到最后。
马岛人再精锐，能在这片山林里待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他们总有要走的那一天。等他们走了，他还会从这些岩洞里钻出来，继续他的事业。
这就是他的土地，他的根，他的命。
太特基地里，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莫伦巴拉的前进机场上，跑道尽头的机库里，四架苏-25蛙足对地攻击机正在做最后的调试。灰色的机身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机翼下挂载的火箭巢和炸弹闪着冷光。
李翊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地勤人员。
旁边是刚从塔那那利佛飞过来的米哈伊尔，这位马岛军校校长穿着一件普通的沙漠迷彩作战服，脸上带着惯常的冷峻。
“情况怎么样？”米哈伊尔问。
“今天凌晨猎鹰七号拍到了一些东西。”李翊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出一段红外影像，“纳姆帕拉村，昨天还是一片死寂，今天凌晨四点突然有活动。大约五十人，分成几批，从不同方向离开村子，进山了。”
米哈伊尔接过平板，盯着屏幕上的影像。那些模糊的光点在黑暗中移动，时快时慢，显然非常熟悉地形。他放大画面，仔细辨认那些光点的轨迹。
“进山的方向，是哪？”
“东北方向。”李翊调出地图，“那里是戈龙戈萨山区腹地，地形极其复杂，几乎没有路。按照莫桑比克情报局的资料，那一带从来没有人居住过。”
米哈伊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德拉卡马在转移物资和人手。他知道我们快动手了，把外围的力量收缩进山里，让我们找不到目标。”
李翊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莫里斯将军怎么说？”
“他说，那就让他们缩进去。”米哈伊尔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戈龙戈萨山区再大，也有边界。先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然后用无人机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看他们能缩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德拉卡马不是能忍吗？那就让他忍。等他把所有物资都消耗完了，看他还怎么忍。”
下午三点，作战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旁，参战指挥员们已经到齐。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切换到戈龙戈萨山区的三维地形图，无数个红蓝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面。
莫里斯站在屏幕前，手里的激光笔点在一个位置。
“这是纳姆帕拉村，德拉卡马的外围据点之一。”他说，“今天凌晨四点，大约五十人从这个村子撤离，进山了。根据无人机追踪，他们最后消失在戈龙戈萨腹地的这个位置……”
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坐标东经34度27分，南纬18度53分。那里是无人区，没有村落，没有道路，甚至没有水源。德拉卡马在那里藏了什么，我们还不清楚。”
多明戈的眉头皱了起来：“无人区？五十个人进去，没有水源，能活几天？”
“那里有一条季节性河流，现在是旱季，河床干涸，地下可能有水。”鲁娜翻开手里的文件，“根据莫桑比克地质局的资料，戈龙戈萨山区有丰富的地下水资源，很多地方打井二十米就能出水。德拉卡马在那里经营了三十年，一定找到了水源。”
雷泽诺夫瓮声瓮气地说：“那就把这些水源全部找出来，一个个掐掉。没水喝，看他们还怎么藏。”
莫里斯摇摇头：“找水源没那么容易。戈龙戈萨山区几千平方公里，无人机红外成像只能发现地表热源，地下水探测不到。要靠地面侦察，又会被他们发现。”
一直没说话的李翊突然开口：“莫里斯将军，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德拉卡马的人不是藏在山里吗？”李翊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他们总要吃饭喝水，总要有人下山采购物资。我们的无人机在天上盯着，他们一动就发现。只要我们耐心等，总有下山采购的那天。”
“等？”雷泽诺夫皱起眉头，“要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不用那么久。”李翊调出一张图片，那是无人机拍摄的萨通吉拉基地，画面上可以看到岩洞口堆积的物资箱，“根据我们的估算，德拉卡马的物资储备，最多支撑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必须下山补充。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那时候，那些藏在山里的游击队员，那些混在村民中的眼线，都会浮出水面。无人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情报人员跟踪他们的每一条线索，直到把整个网络全部挖出来。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就这么办。”他说，“从现在开始，无人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戈龙戈萨山区所有可疑区域。任何人员活动，都要记录在案。同时，加强对周边村庄的侦察，注意一切异常物资流动。三个月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张脸：“我要德拉卡马像条狗一样，从山里爬出来求我给他一口水喝。”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莫里斯把李翊和米哈伊尔留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莫里斯关上门，压低声音，“安娜那边传来的消息，美国人可能在搞小动作。”
李翊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小动作？”
“德拉卡马突然知道我们有无人机，突然把外围力量收缩进山，这不像是巧合。”莫里斯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安娜怀疑，有人在通风报信。”
米哈伊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美国人直接联系了德拉卡马？”
“不一定是直接联系。”莫里斯转过身，“可能是通过第三方，南非或者别的什么渠道。”
李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怎么办？”
“安娜已经在查了。”莫里斯说，“她的人正在追踪德拉卡马的通讯渠道，看有没有异常信号。如果有美国人参与，这个账迟早要算。”
他走回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李翊。
“这是从塔那那利佛发来的最新情报。”他说，“你父亲让我们注意时间线，农场平地工作很快就会完成，接下去要翻新铁路。这边必须彻底解决问题，防止他们出来捣乱。”
米哈伊尔冷笑一声：“从明天开始，对萨通吉拉周边实行全频段电子干扰，任何无线电信号都别想发出去，任何电话都别想打通，让德拉卡马变成真正的聋子瞎子。”
“或者可以搞三光政策嘛。”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