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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异种(第1/2页)
回程走的是主脉北面那条旧公路。
路基断成三截，沥青翻着，像被谁从底下掀开过。按寻常道理，这样的路，从主脉走回沉渊该是两个时辰。可这一趟，他们走了整整一夜——高岩的腿受不住颠簸，走一段就得停一停，缓一缓。
队伍裹着夜色往回赶，队形收得极紧——前头两个白金开路，中间抬着高岩的两名队员，陆沉殿后。高岩被绑在一副临时拼的木架上，两条腿垂着，人昏一阵醒一阵，手里还攥着那面只剩一道旧刀痕的重盾。
“沉哥，“郑铁凑到陆沉身边，声音压到最低，“从数据库那层出来到现在，后面一直有东西跟着。不远不近，三两里的样子。“
“知道。“陆沉没有回头，“从我们进二层起，它就跟上了。“
“那为什么不打？“
“它不是来打我们的。“陆沉望着前方那条断掉的路，“它是来看我们怎么走路的。“
郑铁的后脊一凉。
这一路，陆沉每隔一个时辰，会把手按在胸口那枚棱晶上，按一按。城那边，林晚会顺着棱晶回一个频率过来——很短，就一下，像敲了一下门。敲在，就是城还在。走到后半夜，他已经按了五回。
第五回敲完，他多问了一句：“城规新加一条，写了吗？“
“写了。“林晚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轻，但稳，“高岩，排头一条。“
陆沉没再说什么。他把棱晶揣回去，脚底加快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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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后半夜，队伍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加油站停下来换气。
就是在那时候，他们听见了哭声。
声音从加油站的里间传出来，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哭了很久，哭得没了力气。那声音是小孩的，或者是女人压着嗓子在哄孩子——听不真切。
队伍瞬间静下来。三个队员的手同时按上兵器。
“幸存者？“有人低声问。
“这地方，三个月没人。“郑铁声音发紧，“沉哥——“
“进去看看。“陆沉道。
他走在最前头。真·解析开着，那面半塌的墙后面的东西，早就在他识海里成了一个活图。他没有停步，也没有示意队伍警戒——他只是走了进去。
里间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破了洞的冲锋衣，胳膊上有伤，血糊了半边袖子，缩在那儿，抖得像一片叶子。听见脚步，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满是水光。
“别……别杀我。“他哑着嗓子，“我不是……我是活人，我是活人啊。“
队伍里有人的呼吸松了半口。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标：未知类人个体（暂称“异种“）】
【基因构成：人类序列（约占七成）+母巢序列（约占三成，深度嵌合）】
【状态：类人形态保留完整；智力上探；语言中枢已被母巢序列“重写“】
【弱点：母巢序列与人类序列互斥处存在排异，非搏斗状态下，其情绪波动会暴露基因的“错位“】
【备注：它不知道自己不是人。或者，它知道。】
“你从哪来？“陆沉问。
少年愣了一下：“我……从南边。一个镇子。都死了，全死了，就我一个跑出来。我饿了两天，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陆沉——不是看，是“读“。陆沉的每一句、每一个手势、连他身后那几个人站位的细节，都被那双眼睛飞快地抄了一遍。
“你叫什么？“陆沉又问。
“小满。“少年答得很快，“我叫小满。“
“小满“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顺。可就在答话的这半息里，队伍中一个年轻队员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方才在墙外，正是他压着嗓子说了句“这地方三个月没人“。那少年答“小满“的时候，语调里，带了一点他的尾音。
陆沉听见了。他没说。
“你胳膊怎么伤的？“
“跑的时候……被石头划的。“
陆沉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少年跟着他的动作，也往前挪了半寸，然后立刻停住——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动得太快了，随即把身子缩回去，抖得更厉害了些，哭腔也浓了些：“我不是……我是活人……你别过来……“
郑铁在他身后低声道：“沉哥，一个孩子……“
“你看他的手。“陆沉的声音很平。
郑铁看过去。那少年的两只手，指尖全是干净的——白，没有血，没有泥，没有干裂。一个在废墟里逃了两天、胳膊被划破、饿了两晚的人，不会有一双这么干净的手。
那少年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愣住了。
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哭腔，像被人一把抹掉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的水光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剩下一层很薄的东西，冷得发亮。
“你们……“少年开口，声音变了，变平了，变得不像小孩，“你们是第一批看见手的人。“
“前几批都没看。“他说，“他们听我说'救命'，就跑过来了。跑过来，我就有吃的了。“
加油站里，队伍齐齐退了半步。有人握兵器的手，攥出了血。
“所以你会说话，会哭，会装。“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没有拔刀，“你学了多久？“
“很久。“少年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三步，“我一开始不会。后来会了。我数不清多少个人教过我——有的教到一半就死了，有的教完了，也死了。“
“我记得每一个人说过的话。“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是学来的，学得不太像，“有一个大姐，她教我喊'救命'。她喊得比我好。我把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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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她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
空了三息。
他没有名字可以答。
“我忘了。“他说，“我只记得她喊'救命'的调子。“
那一瞬，陆沉眼底的那层冷，动了动。
他见过这种东西。前世早年，他也在废墟里遇过——那时候他还没到星耀，被那东西追了一整夜，最后是靠丢下另一队人才活下来的。那时他以为那是尸。今天他知道，那不是尸。那是一个人，被母巢的序列从里到外“重写“过，写到连自己是谁都剩不下一句了。
它还是人吗？
它用人的声音哭，用人的手骗人，用人的记忆学人。可它吃人的时候，也很熟练。
【再析·母巢附着序列】
【结论：该个体为母巢“完成体“实验的失败样本。实验目的：以人类为胚，培养可读写基因的载体；失败原因：样本无法承受母巢序列，人格在重写中崩解，只剩“模仿“这一层活着。】
【处置建议：不可回收，不可沟通，不可留。】
【备注：它不是完成了的怪物。它是“完成“这两个字，撞碎在一具人身上。】
陆沉把黑曜匕首拔了出来。
“你要杀我。“少年说。他不再装哭，也不再往前。他就站在那三步外，看着陆沉，很平静，“你们每一个人最后都要杀我。“
“你杀了我，我就少一个名字了。“
“我叫小满。“他忽然说，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什么地方，“我记住了。我叫小满。“
陆沉看着那三步里藏着的东西。真·解析早把那具身体摊在了他眼前：背脊下盘着三条未成形的肢，胸腔里那颗心，跳的是母巢的拍子。它站在那儿，装着一个人，可它全身每一根筋，都在等一个扑的时机。
“我最后问你一遍。“陆沉握刀站定，“你是人的话，就往后退一步。“
少年没退。
陆沉出手。
一刀。
异种比它装的要快得多——它那副瘦小的身子在最后一瞬整个爆开，三条手臂从背脊里长出来，甲壳在皮肤下顶起，一张嘴裂到耳根。它扑向陆沉，速度接近白金顶，扑得毫无预兆。
这一击，它藏了整场对话。
陆沉没有退。
刀光只走了一道。
三条手臂自关节处齐齐断开，甲壳从中间裂成两半，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停在离陆沉咽喉三寸的地方——停住，再没往前。
少年倒下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像人了。可脸还是那张十四五岁的脸。
陆沉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冷光，一点点灭了。灭到最后，剩了一点点像水的东西。
“我……“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哑哑的小孩音，“我记得……有个人，喊过我小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少年的眼睛，看着上方那片塌了顶的黑暗。
“不记得了。“
他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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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铁站了很久，才敢出声：“沉哥，它最后那句话……是说它还记得？“
“是说它在努力。“陆沉把匕首收回鞘，“它在努力当一个叫小满的人。努力了三个多月，没成。“
“那它现在……“
“现在它不努力了。“
陆沉在原地站了很久。
郑铁蹲下去，捡起那三条断臂，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喉咙发紧：“沉哥，这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母巢在拿人做胚。“陆沉道，“做'完成体'。做不成的，就这样。“
“它刚才……“
“它三个多月前，可能真是个人。“陆沉把匕首在裤腿上擦了擦，“有个妈，有个名。是母巢把他从里到外重写了一遍，写到他自己都不认得了。“
“那我们杀它——“
“我们在救它。“陆沉转身，走向木架上的高岩，“留在世上，它只会记得越来越多'救命'的调子，然后一样一样地吃掉。“
队伍没人再说话。
郑铁把少年那件破了洞的冲锋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压在那张已经不太像人的脸上。做完这件事，他站起来，用力吸了一口气。
“走。“陆沉道，“回城。“
木架抬起来。队伍贴着断掉的路基，往西去。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陆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加油站。
他记住了两件事。
一，母巢在做人。二，做失败的那些，已经放出来了。
沉渊的墙，下一样要防的，可能不是尸。
天亮之前，沉渊的东门开了。
守门的铁彪远远就看见了那副木架，还有架上那面缺了一道痕的重盾。他没问怎么伤的，也没问少了谁——他只是回头冲城里吼了一嗓子：“开门！沉哥回来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凌晨的城里传得很远。林晚站在门洞的灯下，最先迎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管没来得及收的针剂。她先看陆沉，再看他肋侧那片颜色不对的衣料，然后往他身后数人。
“一个不少。“陆沉说。
林晚点点头，把针剂塞给身后的医官，侧身让开路。她没哭，也没扑上来——她只是走在队伍侧前方，替他们引着那条最亮的路。
铁彪把那副木架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咧了咧嘴，没笑出来，只闷声道：“回城了，就好。“
陆沉踏进门洞时，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片灰白的天。主脉在东，北面还压着更沉的云。他把手按在胸口那枚棱晶上，按了按。
（第0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