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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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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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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瘟兵(第1/2页)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深的恐惧。陆擎和石敢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中离开了废园,如同两只受伤的孤兽,在满是瓦砾、污秽和绝望的街巷间艰难穿行。远处仓库大火的余烬仍在天空涂抹着不祥的暗红,空气中弥漫的焦臭、血腥和甜腥疫气混杂,令人作呕。城内零星的哭喊、打砸和兵刃撞击声已渐次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着下一轮未知的灾难降临。黑鸦卫的骑兵小队像幽灵般在主要街道上游弋,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陆擎的身体状态很糟糕。强行压下咳血的欲望,但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疼痛和那股熟悉的甜腥气始终萦绕不去。沈墨笔记中揭露的骇人真相,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愤怒、悲恸、无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感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击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三种奇毒似乎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变得异常活跃,一股阴寒,一股灼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在他经脉中乱窜,带来阵阵眩晕和虚脱。他几乎是被石敢半拖半抱着前进,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陆擎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石敢的手臂,借以保持清醒。怀中的《试药录》和锡盒,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那是沈墨和无数冤魂沉甸甸的托付。
    “公子,前面有处荒宅,看起来没人,先去那里避一避,天快亮了。”石敢低声道,他的声音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警惕。他架着陆擎,闪身钻进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倾倒的破木门,门内隐约可见荒草丛生的院落和几间歪斜的、没有灯火的房舍。
    这似乎是某个小户人家逃难后遗弃的宅子。石敢先将陆擎安顿在门洞的阴影里,自己悄然潜入,仔细搜查了一番。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安全,没人,里面还有些破家具,能暂时藏身。”
    宅子很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正屋。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井已经干涸。正屋门窗破损,家具东倒西歪,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属于原主人的生活气息残留。石敢选了最里面一间相对完整、有后窗的屋子,将陆擎扶进去,让他靠坐在一张积满灰尘的破榻上,自己则迅速检查了后窗——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可以作为紧急退路。他又从其他屋子找来一些破布烂絮,简单清理了一下地面,掩上门窗,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暂时安全了。陆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冷汗浸湿了内衣,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怀中掏出沈墨的笔记和锡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和力量来源。
    “石敢,”陆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沈先生笔记中提到,‘符液’残样或许有线索。你看看那锡盒,小心些。”
    石敢点点头,从陆擎手中接过锡盒,就着门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晨曦,小心打开,取出那三支琉璃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管中微微晃动,那些诡异的微光在黎明前的昏暗里显得更加妖异。石敢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极其小心地保持距离),眉头紧锁:“公子,这味道……除了那股甜腥,似乎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沈先生说‘符液’中有‘赤阳砂’提纯物和其他矿粉,或许就是这些。”
    “赤阳砂……”陆擎喃喃重复,脑中急速思索。沈墨笔记中提到,“赤阳砂”生于火山熔岩之畔,性极热,是“瘟神散”三大主材之一,也是制作“符液”、促使瘟毒与符文结合的关键。海外“神国”掌握着“赤阳砂”的产地和提纯技术。如果“符液”是制造“瘟兵”的核心媒介,那么“赤阳砂”的供应渠道,或许就是一条追查“神国”和“烛龙”的重要线索。
    “还有,‘符液’必须由懂得邪术的‘符师’,用特制的骨针,配合咒语念力,才能刺入人体生效。”陆擎继续道,回忆着笔记中的内容,“这‘符师’,还有那‘咒语’,必然也是‘神国’邪术体系的一部分。若能找到一个‘符师’,或者得到咒语的内容……”
    “公子是想,从‘符液’和‘符师’入手,反向追查?”石敢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可‘永盛行’已被惊动,那里肯定戒备森严。黑鸦卫入城,或许也与‘符液’或‘符师’的转移有关。我们现在势单力薄,如何追查?”
    陆擎沉默。石敢说得对,他们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自身难保,追查如此关键的线索,无异于痴人说梦。可难道就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黑鸦卫骑兵那种整齐的马蹄声,也不是百姓逃难或暴徒抢劫的混乱喧嚣,而是一种……沉闷的、整齐的、仿佛很多人拖着沉重步伐前进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野兽呜咽般的、却又毫无情绪起伏的嘶嘶声。
    陆擎和石敢同时警觉。石敢立刻凑到门缝边,屏息向外望去。陆擎也强撑着挪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
    天光未明,街道上一片昏暗。只见一队奇怪的人影,正从街道尽头缓缓走来。
    他们大约有二三十人,排成两列,动作僵硬而整齐,每一步踏出都异常沉重,仿佛腿上绑着铅块。他们穿着统一的、粗糙的灰色麻布衣裤,样式古怪,不似大周寻常服饰,倒像某种囚服或寿衣。衣服很单薄,在清晨的寒风中,这些人却似乎毫无所觉。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每个人脸上都覆盖着一个粗糙的、只露出双眼和嘴巴的灰色布罩,布罩上用暗红色的、已经发黑干涸的颜料,画着扭曲的、与孩童身上那些符文相似的图案。他们的眼睛,透过布罩的孔洞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呆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们的手臂裸露在外,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上面同样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用烙铁烫上去的诡异符文,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甚至肩膀。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微弱的、暗红色的流光闪过,与琉璃管中“符液”的微光如出一辙!
    这些人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关节仿佛不会弯曲,直挺挺地向前挪动。他们身上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混合了草药、血腥和**气息的怪味,隔着一段距离和门窗,陆擎都能隐约闻到,胃里一阵翻腾。
    队伍前后,各有四名身穿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手臂上隐约可见黑龙纹身图案的汉子押送。他们手持一种奇怪的、非刀非棍的短柄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街上偶尔出现的、被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的百姓视若无睹。
    陆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瘟兵!
    沈墨笔记中描述的,那些被抹去神智、炼制成移动毒源和杀人兵器的人形怪物——“瘟兵”!他们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杭州城的街道上,堂而皇之地行走!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是转移?还是……执行某种任务?
    陆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瘟兵”真的如沈墨推测,是移动的毒源,那么他们这样在城中行走,本身就是一场灾难!他们所过之处,空气、地面,甚至目光所及,都可能散布瘟毒!押送他们的“黑龙”成员,难道不怕被传染?还是说,他们有什么特殊的防护,或者……他们早已是“瘟神散”的携带者,甚至“接种”了某种不完整的“解药”?
    那支诡异的队伍,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从荒宅前的街道缓缓经过。陆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们。他看到,队伍中间,有几个“瘟兵”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身上的麻布衣裤在晨风中飘动,隐约可以看到衣裤下似乎捆绑着什么硬物,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还看到,一个“瘟兵”的布罩下,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丝粘稠的、暗黄色的涎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滋”声,竟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那涎水有毒!而且腐蚀性极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瘟兵(第2/2页)
    陆擎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就是“瘟兵”!这就是汪直和“神国”制造的怪物!他们不仅传播瘟疫,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剧毒武器!
    队伍渐渐远去,那沉闷的脚步声和诡异的嘶嘶声也消失在街道尽头。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怪味,和地上那被涎水腐蚀出的、微不可察的浅坑,却像最刺目的烙印,刻在陆擎的脑海里。
    沈墨的推测,被证实了。而且,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糟。这些“瘟兵”看起来已经初步成型,能够被驱策行动。他们的数量有多少?是否只有这一队?他们被运往何处?是用来守卫“永盛行”那样的秘密据点,还是准备投入“使用”?投入到哪里?前线?京城?还是……某个即将爆发大规模“瘟疫”的地方?
    “公子……”石敢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他显然也认出了那是什么,“那些……就是……”
    陆擎缓缓点头,声音干涩:“瘟兵。沈先生笔记里说的,用人炼出来的毒兵。”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永盛行后院那些跪着的孩童,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扭曲的符文……那些孩子,最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吗?不,或许只有少数“成功”的,变成了这种怪物,更多的,早已在无尽的痛苦中化为枯骨。
    愤怒、恶心、恐惧、悲哀……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击着他脆弱的身体。他猛地咳嗽起来,这次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暗红发黑、带着甜腥气的淤血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公子!”石敢连忙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陆擎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看到了吗,石敢?这就是他们想做的事!把活人变成毒,变成兵器!如果我们不阻止,今天在街上走的是几十个,明天可能就是几百个,几千个!他们会走到哪里,瘟疫就蔓延到哪里,死亡就降临到哪里!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杭州的百姓,整个大周,甚至整个天下,都可能变成人间地狱!”
    他剧烈地喘息着,抓住石敢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我们等不了了!必须立刻行动!沈先生的笔记和‘符液’残样是证据,但我们还需要更多!我们需要知道这些‘瘟兵’被运到哪里去,他们的据点在哪里,‘烛龙’在哪里,‘符师’在哪里,还有那可能存在的‘缓解剂’在哪里!”
    “可是公子,你的身体……”石敢看着陆擎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如刀绞。
    “死不了!”陆擎咬着牙,从破榻上挣扎着站起来,尽管双腿都在打颤,“沈先生死了,铁口张死了,那些孩子也死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揭露这群魔鬼罪行的路上,死在阻止‘瘟兵’祸害苍生的路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决绝:“我们出不去,就留下来,把这里变成战场!黑鸦卫在明,‘黑龙’在暗,我们就在更暗处!他们用瘟疫和恐怖统治,我们就用真相和人心反击!杭州城里,一定有和他们不共戴天的人,一定有还没被瘟疫和恐惧压垮的脊梁!找到他们,联合他们,把沈先生用命换来的真相散播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敌人不是天灾,是这群比瘟疫更毒的人!”
    石敢看着陆擎眼中那燃烧的火焰,胸中久违的热血也在沸腾。他知道,公子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条道走到黑,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而他石敢,这条命是公子救的,这条命,早就卖给公子了!公子要去地狱,他就为公子开路;公子要焚尽这污浊的世道,他就做公子手中最锋利的刀!
    “公子,你说,怎么干?”石敢单膝跪地,抱拳低吼,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决绝的杀气。
    陆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们需要计划,需要策略,更需要……运气。
    “第一,我们必须换个更安全、更固定的藏身之处。这里只是临时落脚,不能久留。最好是鱼龙混杂、官府和黑鸦卫都难以彻底掌控的地方。”
    “第二,我们需要食物、水,还有药物。我的身体需要支撑,你的体力也需要恢复。我们需要钱,也需要打听消息的渠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找到盟友,或者至少是能传递消息、提供帮助的人。沈先生联络过慈济庵,慧静师太虽然下狱,但慈济庵是尼庵,或许还有其他未被牵连的、有良知的人。‘铁口张’是城隍庙摆摊的,那一带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或许还有他的熟人,或者同样对汪直一党不满的人。另外……”陆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杭州城这么大,被黑鸦卫和‘黑龙’害得家破人亡的,绝不止沈先生他们!那些在瘟疫中失去亲人、在清洗中被夺去生计、被‘黑龙’抓走亲人的人……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只缺一个火星去点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却依旧被阴霾笼罩的天空,和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仓库余烬,缓缓道:“沈先生的笔记,是火种。我们,就是那个播火的人。先从慈济庵和城隍庙开始,小心打探,寻找可能还在活动的、沈先生的旧识,或者对汪直、对黑鸦卫、对‘黑龙’有深仇大恨的人。注意观察刚才那队‘瘟兵’的去向,如果能摸清他们的据点,甚至找到‘符师’的踪迹,我们或许能得到更直接的证据,甚至……找到‘缓解剂’的线索!”
    石敢重重点头:“明白!公子,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出去探探路,找点吃的和药,顺便摸摸慈济庵和城隍庙的情况。”
    “小心。”陆擎没有阻止,他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石敢的身手和经验,是他们在龙潭虎穴中生存下去的最大依仗,“安全第一,如果事不可为,立刻回来。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存自己,传递真相,不是硬拼。”
    石敢应了一声,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相对干净、但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换上,又用灰土抹了脸,将短刀藏在腰间不易察觉处,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逃难而来的穷苦百姓。他朝陆擎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拉开后窗,如同狸猫般钻了出去,消失在渐渐明亮的晨曦中。
    陆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石敢远去的轻微脚步声,缓缓滑坐到地上。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从怀中掏出沈墨的笔记,再次翻开,目光停留在关于“瘟兵”和“符液”的描述上,又看向那三支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琉璃管。
    “缓解剂……”他低声念着这个词。如果“神国”真的掌握着不完全的“缓解剂”,那会是什么?是“符液”的解药?还是能暂时压制“瘟神散”毒性的药物?无论是哪一种,都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关键,也可能是拯救那些尚未完全变成“瘟兵”的可怜人,甚至破解“瘟神散”之祸的关键!
    必须找到它!
    还有那些“瘟兵”……他们被运往何处?沈墨笔记中提到,黑鸦卫入城,是为“烛龙”运送“符液”主材,并护送“瘟兵”种子离杭。难道刚才那队“瘟兵”,就是即将被护送离开的“种子”?他们要离开杭州,去哪里?是送往“神国”?还是运往大周的其他地方,准备在关键时刻“播种”瘟疫?
    一个个谜团,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陆擎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沈墨倒下了,慧静倒下了,哑道人倒下了,铁口张倒下了……现在,轮到他了。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走下去,必须将这把用无数生命点燃的真相之火,传递下去,直到……烧尽这无边的黑暗,或者,将自己燃成灰烬。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目光越过破败的窗棂,投向外面渐渐苏醒、却依旧笼罩在瘟疫、阴谋和“瘟兵”阴影下的杭州城。
    天,快亮了。但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这个身中奇毒、命不久长的流亡者,将用他最后的时间,和这满城的魑魅魍魉,赌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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