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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旁边的大黑狗终于忍受不了这枯燥的等待,它嫌弃地瞥了顾青云一眼,随后一个猛子扎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不多时,便叼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肥美大草鱼爬上了岸,甩了顾青云一身的水。
顾青云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生火烤鱼。
「顾大人!顾司马哟!」
芦苇荡外,传来了一阵热情爽朗的妇人呼喊声。
只见一个挎着个竹篮的胖大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江滩的鹅卵石走了过来。
这是住在附近江村的李大娘,平日里靠在江边织网打渔为生。
这江边的穷苦渔民们大都不识字,更不懂得天网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倾轧。
在他们眼里,顾青云就是个因为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到这儿看江水的落魄小吏。
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发现这个长得俊俏的顾司马不仅没有官架子,还经常帮村里的老人写家书丶读官府的布告,一来二去,便熟络了起来。
「李大娘,今日收成可好?」顾青云微笑着站起身打招呼。
「好啥哟,这风一天比一天冷,江水里都结暗冰了。」李大娘叹了口气,随后从竹篮里掏出几只还吐着泡泡的大螃蟹和一小罐浑浊的糙酒,硬塞给顾青云。
「顾司马,这几只江蟹你拿着,晚上蒸了下酒暖暖身子。」
顾青云连忙推辞:「大娘,这使不得,你们打渔也不易……」
「拿着拿着!跟你大娘还客气啥!」李大娘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顾青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媒婆搬的八卦与热络:
「我说顾司马啊,你这模样生得十里八乡都挑不出个错来,脾气又好。就是这天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江边草棚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多凄凉啊!」
李大娘一拍大腿,热情地拉着顾青云的袖子:「大娘给你寻摸了一门好亲事!就是咱们东村的张寡妇!人家虽然克死过一个汉子,但模样俊俏,屁股大好生养!而且人家在城里还有两间临街的铺子呢!」
「你要是点个头,大娘明儿就让她挑两担米过来,咱们把这事儿给办了!以后你也不用天天在这儿吹江风,去城里当个舒舒服服的掌柜,不比当这受气的九品芝麻官强?」
听着李大娘这番连珠炮似的说媒,顾青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堂堂大楚状元郎,正四品长江水师总督,如今竟然沦落到要靠村口大娘介绍寡妇,去当倒插门掌柜的地步了。
「大娘的好意,青云心领了。」
顾青云无奈地笑了笑,退后半步拱手道:「只是青云如今戴罪之身,前途未卜,连自己下一顿在哪都不知道,怎好去耽误了人家的清白人家?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
李大娘见顾青云拒绝得坚决,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这书生,就是脑子一根筋!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世道,能吃饱肚子才是正经!罢了罢了,大娘不劝你了,这天气眼看又要下雨,你赶紧回草棚里躲躲吧!」
说罢,李大娘叹着气,挎着空竹篮走远了。
看着李大娘离去的背影,顾青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只张牙舞爪的江蟹,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最恶毒的诅咒,来自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权贵;而最纯粹的善意,却来自这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底层蝼蚁。
为了这几只江蟹的温情,这几个月的委屈,值了。
然而,就在顾青云准备转身回草庐时。
「顾……顾师……」
一道仿佛压抑着无尽绝望与痛苦的声音,突然在狂风呼啸的江滩上响起。
顾青云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在几十步外的江堤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犹如乞丐般的年轻人。
那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寒门学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粗布儒衫,此刻已经被泥水和荆棘刮得破烂不堪。
他的双脚甚至磨出了血泡,草鞋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显然是从遥远的地方,一路风餐露宿,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来到了这浔阳江畔!
此时,这个年轻学子正死死地盯着顾青云那一身沾着鱼鳞的九品青衫,盯着他那副在江边钓鱼烤火的落魄模样。
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深陷的眼窝里,眼泪犹如决堤的江水般涌出。
「顾师……真的是你……」
年轻学子跌跌撞撞地顺着江堤跑了下来,他由于走得太急,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满是尖锐鹅卵石的江滩上,膝盖磕得鲜血直流,但他却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顾青云的面前三丈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学子跪在泥水里,仰起头,发出了凄厉的悲鸣:
「学生是幽州人士!自从读了您的《陋室铭》和《启智疏》,学生便将您视为我大楚寒门的脊梁!学生把您的诗句抄下来,挂在床头,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苦读,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像顾师一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是……」
学子的声音突然拔高,那原本充满崇拜的眼神,只化作了无尽的愤恨与泣血的质问:
「天网上说您在浔阳滥杀无辜,说您贪墨了数十万两的造船巨款!说您勾结世家,成了彻头彻尾的贪官!」
「我不信!我从幽州走了整整两个月,鞋底磨穿了三双!我要亲自来浔阳,我要亲眼看看,我心中的那个天下师,绝不会是他们口中的国贼!」
说到这里,年轻学子的情绪崩溃了。
他指着顾青云手里提着的那几只江蟹,指着他那副与世无争的摆烂模样,犹如一只受伤的孤狼般绝望地咆哮起来:
「可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去京城告御状?!」
「你真的贪了那笔钱对不对?!你真的向那些江南的世家低头了对不对?!」
「你不仅毁了你自己的前程,你还亲手砸碎了我们全天下寒门学子好不容易才燃起的那一点信仰!!!」
「你根本不是什么天下师!你是一个毁了我们所有希望的堕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