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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离别与异化的心灵」(第1/2页)
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一片昏暗。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木架的细微声响。
旁边空荡荡的。
那个总是躺在我身边的温暖躯体不见了。手摸过去,垫子上冷冰冰的,连残留的体温都没有。
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鲁迪乌斯不在。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在魔大陆的野外醒来,发现周围有魔物靠近时的那种心悸。
现在的感觉还要更糟糕。
我直接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好,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
鲁迪乌斯去了哪里?
脑袋里一片混乱。
刚才发生的事情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父亲大人对鲁迪乌斯说了那些话,把我推给了他,就像是处理掉一件不需要的行李。在那之后鲁迪乌斯就不见了。
难道他抛弃我了?
因为我太没用了,因为父亲大人那样强塞给他,所以他觉得我是个麻烦,自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我一把抓起放在枕头边的剑,连剑带鞘抱在怀里,跌跌撞撞地冲向帐篷的出口,一把掀开了门帘。
「大小姐,你要去哪里?」
门口传来低沉的声音。
基列奴正盘腿坐在营火旁边,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鲁迪乌斯呢?他去了哪里?」
基列奴抬头看着我,神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鲁迪乌斯去找菲利普大人商谈了。」
「我要去找他!」
我刚想迈步,基列奴高大的身躯就挡在了我面前。
她伸出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让开!基列奴!」
我呲着牙,手下意识的放在了背后的剑柄上。
「不行,大小姐。」基列奴摇了摇头,语气毫无波澜,「鲁迪乌斯离开前特意交代过我,说大小姐可能会被坏人盯上,让我留在这里保护你。」
听到这句话,我愣在原地。
基列奴的手臂挡在前面,纹丝不动。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推不开基列奴。
鲁迪乌斯没有走。他还在这个营地里。他甚至在离开前还挂念着我的安全,特意让基列奴来守着我。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以忍受的酸楚。
我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回帐篷里。
基列奴跟着我走了进来,把帐篷的帘子拉严实,阻挡了外面的冷风。
帐篷里重新变得昏暗。我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
眼泪不自觉地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呐,基列奴,你说,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呢?」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打湿了布料。
「我不是已经变懂事了吗?」
「我明明已经不会和以前一样再乱打人了,我明明已经会听话了,我明明已经……」
我已经变强了。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真的变强了吗?
我又想起了在赤龙下颚,噩梦般的那一天。
那个男人。那个叫奥尔斯帝德的龙神。
那只手轻易地贯穿了鲁迪乌斯的胸膛。鲜红的血喷涌出来,洒在干燥的泥土上。
鲁迪乌斯倒在血泊里,胸口有一个大洞。
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里握着引以为傲的剑,双腿却连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我已经两次看到鲁迪乌斯受重伤了,每一次我都像个没用的摆件一样站在旁边。
这样也能叫变强吗?
「……」
眼泪越流越多,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我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不想让基列奴看到我这副没用的样子。
基列奴伸出粗糙的大手,揽住我的肩膀,笨拙地拍了拍。
「我虽然不擅长思考,」
基列奴粗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但我刚才也试着想了很久。我总觉得,菲利普大人并不是单纯的想丢下你。刚才在那里的对话,我总觉得怪怪的,有哪里说不上来。」
听到基列奴这么说,我猛地抬起头。
「那是怎样啊?!」
我大声地质问着,仿佛基列奴就是父亲一样。
「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就要抛弃我吗?!明明母亲和祖父大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作为女儿却不能留在这个家庭里吗?!」
祖父大人死了。那个总是大笑着摸我头的老爷爷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父亲不接纳我。
我的家已经消失了。我满心欢喜地以为回到故乡就能见到家人,迎接我的只有无情的抛弃。
「这……」
基列奴低下头,兽耳无力地垂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鲁迪乌斯……我现在只剩下鲁迪乌斯了啊!只有他能接纳我了啊!」
我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只有鲁迪乌斯还愿意拉着我的手,陪我走过魔大陆,带我回到故乡。
「一路走过来,我看起来反而才是最碍事的那个不是吗?!」
在冒险的时候,瑞杰路德保护我们,鲁迪乌斯负责交涉和出谋划策,还要在战斗中用魔术支援。
我呢?我只会挥剑,还会因为脾气暴躁惹麻烦。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剑士,是保护鲁迪乌斯的盾牌。
那一天面对真正的绝望时,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配被称为战士,因为我现在的剑完全派不上用场。
「……」
「我爱着鲁迪乌斯啊……但我在他身边,只是个会让他受伤的存在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不想离开他,我想永远留在他身边,我不想他再受一点点伤。
但我真的好怕有一天,他会因为我的无能而彻底死在我面前。
「那就去变强吧。」
「诶?」
我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她。
「你害怕鲁迪乌斯受伤对吧?你觉得菲利普大人瞧不起你对吧?这种事情,只要去变强就能解决了吧。」
基列奴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那我该怎么去……」
「你要是想变强,想把鲁迪乌斯眼前的敌人全部扫开的话,就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磨砺你的剑吧。」
磨砺我的剑。
我知道基列奴的意思,她一直想带我去那里。
去剑之圣地,去让我接受真正的剑神流训练。
「那样我不就……」
要离开鲁迪乌斯了吗?
这句话还没说完,基列奴突然严厉地打断了我。
「艾莉丝!你那眼泪是什么!一直以来,支撑你去挥剑的理由又是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在我的脑海里。
我愣住了。
我真正开始认真挥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败那些嘲笑我的人吗?是为了在祖父大人面前炫耀吗?
全都不对。
「……为了保护鲁迪乌斯。」
是的。
这是我唯一的理由。
「你想保护鲁迪乌斯,但你现在,凭你手中的剑,能保护好他吗?能让他不再受伤了吗?」
基列奴的质问直击灵魂。
我看着自己放在旁边的无名爱剑。
这把剑能挡住龙神的手吗?能挡住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吗?
答案很清楚。
「……不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突然散开了。
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明了。
我确实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他,我实际上什么都做不到。
将来若是再遇到龙神那样的敌人,我也只能像上次那样,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鲁迪乌斯被杀死。
光是不甘心有什么用?继续留在鲁迪乌斯身边,我不仅会拖累他,甚至会让自己的剑术彻底停滞。
因为只要他在身边,我潜意识里就会依赖他。
只要我能变强就好了。
只要我变成比任何人都要强的剑士,就能名正言顺地一直待在鲁迪乌斯身边了。
只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把所有威胁到他的敌人全都砍倒,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了。
到时候,父亲也不会再瞧不起我,鲁迪乌斯也不用再为我受伤了。
脑子里的思路一下就顺畅了。
我抬起头,直视着基列奴的眼睛。
「我要去变强。」
眼泪已经干了,心里只剩下一个绝对不能动摇的念头。
基列奴看着我,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已经决定了吗。那鲁迪乌斯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
怎么交代呢。
跟他说我要去修行,让他等我几年?
不行。
如果看到他的脸,我肯定会舍不得走。
如果他挽留我,我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瞬间就会崩溃。
所以,绝对不能直接告诉他。
明天就要成年了。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在离开之前,我想把属于我的东西给他。
「我……会先等他回来。」
我在脑海里描绘着他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脸,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了。
「基列奴,等鲁迪乌斯回来了,你能暂时离开一下吗?我……有些事情,要和鲁迪乌斯说。」
基列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我明白了。」
★★★
帐篷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地上的垫子和被子整理好。
把衣服稍微拉扯了一下,缩进被窝里。
时间过得很慢。外面偶尔传来巡逻人员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跟着进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鲁迪乌斯。
他走到垫子边,看到我的被子是空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慌忙转过头,四处张望。
我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过去,然后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把脸贴在他那不算宽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汗水的气味。
「鲁迪乌斯……」
我在他耳边轻声呼唤。
他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转过身。
「什……什么啊,艾莉丝你原来在啊,不要忽然从后面抱过来啦,很吓人的。」
他拍了拍胸口,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带着点无奈的语气说着。
我没有松手,依然紧紧盯着他。
「鲁迪乌斯,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和菲利普大人稍微聊了一下。」他移开视线,语气有些飘忽。
「他说什么了?」
「……」他闭上了嘴巴。
「为什么不说?」
「这个嘛……」
他看起来有些困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搪塞我。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反而消散了。
不管父亲大人说了什么,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我松开抱着他的手,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
「鲁迪乌斯,我问你,我在这段旅行里,是很碍事的存在吗?」
我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其实我很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没有那种事,艾莉丝很强大也很帅气,很厉害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语气非常肯定。
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哪怕这只是安慰我的谎话。
「明明我不是个能保护你的战士?」
「和战士什么的都没关系,艾莉丝就是艾莉丝,是特别的。」
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吗?」
「没错哦,艾莉丝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是吗.....」
那只稍微有些冰凉的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皮肤。
我闭上眼睛抱住他的手掌,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柔。
「呐,鲁迪乌斯,我想......」
过了一会,我睁开眼睛仔细看他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往日的灵动和狡黠,也没有平时看着我时那种色眯眯的光芒。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就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里,只剩下一具躯壳在做出本能的反应。
他在想别的事情。
这种感觉让我心头一紧。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眼前的鲁迪乌斯明明还是那个人,感觉上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种困惑的感觉,顺着他的指尖传到了我的皮肤上。
刚才父亲大人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被强塞给他,让他感到痛苦了吗?
或者说,他其实根本不想接纳我,只是在勉强自己安慰我?
这种空洞的眼神,就像是在无声地拒绝我。
一阵强烈的畏缩感袭来。
他在勉强自己。
即使自己已经这么痛苦了,还要因为顾及我的心情,勉强做出温柔的样子来安慰我。
我太差劲了。
我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在这个时候向他索取安慰,逼着他来照顾我。
继续这样下去不行。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想要从他身边退开,肩膀往后缩了缩。
肩膀被抓住了。
鲁迪乌斯的手指微微用力,阻止了我的后退。
「我都可以的。」
他的声音依然很温柔,在这昏暗的帐篷里,听起来却却莫名的沉重。
「艾莉丝,只要按照你的感觉来就好。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我会接纳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
我愣住了。
他是在说我痛苦吗?
明明有着那样空洞眼神的人是他自己。
他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随时会崩塌的沙堡,却还在这里拼命地装作没事人的样子来安慰我。
刚才在那段离开我的时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不安的模样。
有什么办法呢?我用我不太灵光的头脑一直想着。
.........
如果是亲密接触的话,说不定能让鲁迪乌斯好受一点?毕竟他平时那么喜欢做色色的事情。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在魔大陆的时候,瑞杰路德曾经说过,人在极度疲惫或是痛苦的时候,需要能够温暖身体和心灵的东西。
如果让他如愿以偿,他是不是就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眼神是不是就能恢复一点光芒呢?
这里面当然也有我私心的成分。
我想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次。在踏上那条看不到尽头的修行之路前,给我自己留下一个绝对不会后悔的回忆。
我抓住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明天就是我十五岁的生日了。」
我看着他,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
「我想要的生日礼物,是鲁迪乌斯。」
不等他反应过来,我双手用力,直接把他推倒在垫子上。
他倒在垫子上,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
「可以哦。」
他没有拒绝。
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顺从地躺在那里,任由我跨坐在他身上。
我笨拙地解开衣服的扣子。手指有些发抖,怎么也解不开。
鲁迪乌斯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地帮我解开他自己的衣服。
那双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就像他刚才说的那样,接纳了我的所有任性和举动,温柔地引导着我。
我们在帐篷的阴影里交叠在一起。
这是我们第一次结合。
脱去衣服的动作显得笨拙又急切。
他伸出手臂,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身体很热,心跳得很快。
肌肤相亲的感觉很奇妙。这还是第一次我们完全没有阻隔地拥抱在一起。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抚摸,温柔地引导着我。
身体显然很兴奋,他有了明显的反应。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他还是那个有一点好色的鲁迪乌斯,身体很诚实。
接吻的时候,感觉到了很甜美的滋味。
这是我在魔大陆旅行时无数次幻想过的场景,如今终于变成了现实。
过了一会儿,当两人的脸颊拉近,我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的身体很兴奋,动作也很温柔。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依然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也没有任何光亮。
他并没有「看」着我。
或者说,他看着我,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就现在做这样的话,对鲁迪乌斯来说似乎不是太好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也许我不该在这一刻强求他,也许现在的他需要的并不是这种亲密。
这份犹豫只存在了一瞬间。
因为我对鲁迪乌斯爆发的爱意,已经彻底压过了那些不对劲的感觉。
哪怕他只是在尽力迎合我,我也不想停下来。
因为过了今晚,我就要离开他了。
在这一刻,我想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他,想把这具身体的温度刻在脑子里。
「-」
帐篷里的温度逐渐升高。
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逐渐平缓的心跳声。
他睡着了。
呼吸很均匀,脸上那层疲惫的面具稍微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符合他年龄的幼小睡脸。
那道原本不该属于他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很刺眼。
银色的头发散落在垫子上。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真好看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直这样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每天早上都在他怀里醒来。
我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
这样就行了。
这样我就能下定决心了。
今天之后,我就要踏上旅途了,可能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再见到鲁迪乌斯。
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告别呢?
嗯......
这种时候,故事里的剑士都会默默离开。
不过,鲁迪乌斯应该不喜欢那种做法吧。
旅行期间,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要做到报告、联络、商量等动作。
我离开的理由并不是想让他讨厌自己。
若是只留下来一句话就离开,那好像也不是很对。
鲁迪乌斯现在的心情不知为何,好像很低落。明明刚才应对我时都是像母亲一样的温柔的态度,但是总是能让人隐隐约约察觉那有些灰暗的底色。
而且鲁迪乌斯想的其实很多,若是只留下来一句话,说不定他会产生很大的误会,因为我不擅长表达。
好。
就留下一封信吧。那样一来,鲁迪乌斯一定能够理解。
★鲁迪乌斯观点★
我睁开眼睛。
我平躺在垫子上,视线盯着昏暗的帐篷顶部。
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感觉是「愉悦」。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刚做完那档子事的第二天,这具身体还是第一次,肯定相当愉快。
随后这种感觉就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情感,是「空洞」。
从那个晚上回来之后就一直揪着我不放的感觉。
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
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那个总是带着好闻体香的红发少女。
我伸出手,在旁边的毯子上摸索了一下。布料冷冰冰的,显然那个人已经离开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对于这个状况,我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脑袋里出奇地平静。
对于这个空荡荡的早晨,我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我曾经一模一样地经历过这个早晨。
那个时候,我们在跨越了整片魔大陆之后终于回到了故乡,迎来的却是残忍的现实。
在那天夜里,艾莉丝把自己交给了我。
然后第二天一早,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我现在和鲁迪乌斯并不相配。
我以为她对我彻底失望了,以为她嫌弃我太弱小、嫌弃我无法保护她,甚至嫌弃我在面对龙神时的无能。
那个误解带来的巨大创伤,让我在后来的好几年里都像一具行尸走肉,连男人的基本功能都丧失了,整日沉浸在自我厌恶里。
后来也发生了很多苦涩的事情,我才理解那句话并不是我误会的那种意思
那这一次呢?
我的目光在昏暗的帐篷里扫视。
就在我昨晚脱下来的外套旁边,压着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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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沉重。
即使明知道事情的发展轨迹,真正面对这个瞬间的时候,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感到一阵战栗。
我伸出手,将那张羊皮纸拿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非常难看。
那是我曾经手把手教过的字迹,比起在罗亚的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进步。
墨水有些晕染开了,甚至还有很多拼写错误的单词。
这显然是某个平时根本不怎么拿笔的人,趴在地上拼尽全力、咬牙切齿才写出来的东西。
大致的文字是:
「鲁迪乌斯,我走了。
昨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了。
我太弱了。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我想保护你。我一直想成为你的剑。
遇到那个银色头发的家伙时,我只能发抖,什么都做不到。
我讨厌那样没用的自己。
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为了迁就我,肯定会勉强自己。我不想看到你那种悲伤的眼神了。
所以,我要去修行。
我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把你面前所有的敌人都砍倒。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回到你身边。
在这之前,绝对不要来找我。这是我的决意。
我爱着鲁迪乌斯,最爱你了。
等我。」
原来是这样啊。
我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对艾莉丝而言,写了这么长的一封信,肯定是件很辛苦的事吧。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把笨拙的情感真正传达给了我。
「你个笨蛋……就算你弱一点,我也不会觉得你是累赘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我也已经理解艾莉丝的动机。
哭泣并没有让我觉得难堪。
相反,随着眼泪的流出,那些自从回到菲托亚领地后就一直盘踞在胸口的沉重之物,仿佛被这几行错漏百出的字迹给冲刷掉了一大块。
昨天晚上我还在因为灰鼠帮和佐尔坦的事情感到困惑无比,甚至在面对她的时候都只能凭借本能去回应。
这不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吗?为什么我的情绪还是无法高昂起来?
就算是昨晚那段香艳的时光,我依然思考着这两个问题。
不管怎么说,如今读了这几行字,空虚和磨损奇迹般地得到了短暂的治愈。
我还被人深爱着。有人为了能够保护我,正在踏上充满艰辛的道路。
我把这张充满错别字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塞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这样就行了。
我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我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要加油啊,艾莉丝。
我期待着与你的重逢。
.......
我原以为这段经历过后,我能从这段我以为很短暂的低落中缓过来。
事后回想起来,这只是我逐渐变成空洞的回光返照而已。
我的磨损旅程,从回到菲托亚伤害人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我或许低估了回到菲托亚那一次杀戮给我带来的冲击。
★★★
早晨的难民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是搬运物资的人和生火做饭的炊烟。我径直走向菲利普平时处理政务的那顶大帐篷。
掀开门帘走进去,菲利普正坐在木桌后面看着一份清单。
「早上好,鲁迪乌斯君。」
菲利普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早上好,菲利普大人。艾莉丝已经离开了吧。」
我拉开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是啊,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和基列奴一起出发了。」菲利普放下手里的羽毛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回想起昨天他和艾莉丝之间的对话。他那种刻意把艾莉丝推开的态度,显然是为了让艾莉丝产生危机感,从而下定决心去修行。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可能会被艾莉丝恨喔。」
我忍不住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就算菲利普的行动真的是因为一心爱着女儿而展开的,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用那种仿佛对待累赘一样的态度推开,就算艾莉丝现在满脑子都是变强,等她冷静下来,肯定会对菲利普产生极大的怨恨。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他神秘莫测地眯起了眼睛。
「没问题的,我有自己的处理方法。」
又在装神弄鬼。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些贵族总是喜欢把事情搞得极其复杂,把每一步棋都算计在内。
既然他自己都说没问题了,我也懒得再去深究。
反正艾莉丝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这就足够了。
实在不行,到时候由我做他们之间的润滑剂就好。
「说起来,鲁迪乌斯君。」
「怎么了?」
「艾莉丝已经离开,你再过不久,也要出发寻找你剩下的家人了吧?」
菲利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是啊,希露菲和母亲大人虽然都在名单上标示还活着,但都没有告知所在的地点,我接下来会去寻找他们。」
这正是我目前最大的焦虑来源。
那份搜查团汇总的幸存者名单,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上面确实有「塞妮丝·格雷拉特」和「希露菲叶特」的名字,跟其他找到下落的人不同,她们的名字后面那属于「所在地」的一栏是一片空白。
我和瑞杰路德还有艾莉丝,从魔大陆出发,几乎是横跨了三座大陆,沿途在所有的冒险者公会和城镇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可以说是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没有任何消息。
她们就像是凭空消失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一样。这种明知道人还活着,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无力感,像是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在那之前。」菲利普大人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有事情想要让你帮忙。」
「什么事情?」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其实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菲托亚领地最大的毒瘤已经被你摘掉了。失去灰鼠帮这个核心,剩下的那些残党和零星的黑帮势力现在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接下来就是我的政治主场,我要在下一个『执行官』到来之前,把这里的秩序彻底建立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狐狸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在你离开之前,能拜托你和我的私兵联合处理一下,你曾经留下来的『钉子』吗?」」
果然是这个。
钉子啊.....
他指的是那些依附在灰鼠帮周围,或者试图趁乱瓜分利益的残余恶势力。
这些家伙就像是烂肉上的苍蝇,不彻底清理干净,菲托亚领地的重建工作就永远会受到阻碍。
如果是肃清这些帮派,杀戮不可避免。
答应这件事情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就凭那些小喽啰,不可能会伤的到我,难度并不算大。
我之前已经下过决定,在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的帮助菲利普复兴菲托亚。
而且,我也并不排斥杀.....
......
「?」
奇怪。
心里的某一部分正在对即将要做的事情产生抗拒。
真奇怪。
我不是对杀人这种东西已经产生免疫了吗?
我应该已经不排斥这些东西了才对,我早就明白了这个异世界的残酷。
但为什么.....?
心里对自己产生纠结的部分感到烦躁,我的嘴比思考更早同意了这个请求。
「没有问题,就由我亲手终结他们。」
这也算是我作为曾经的帮派头目,为这片土地做的最后一点赎罪吧。
★★★
接下来的七天,我过上了完全脱节的生活。
白天的难民营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湿木头燃烧的烟味。
我站在空旷的废墟中间,把双眼闭上,感受着体内魔力向脚底汇聚的流动。
「起吧。」
随着我在心里念出文字,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平整而厚重的石墙拔地而起,顺着我脑海中勾勒的形状迅速合拢。
接着是屋顶,坚硬的岩石像树枝一样延伸开来,卡扣在一起,搭成一栋栋可以遮风挡雨的简易房屋。
周围围观的难民们发出阵阵惊呼。
「看啊!是鲁迪乌斯少爷!」
「太厉害了,一会儿工夫就造好了一间房!」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难民。
他们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眼里似乎是闪烁着希望。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子在新建成的石屋周围跑来跑去,用手摸着光洁的石壁。
看着他们的笑颜,我却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当然,这不对劲的部分出在我自己身上。
在正常的价值观里,我是做了好事。
但是我为什么没有产生什么类似积极的情绪?
明明前几天我还在为杀人感到些许困惑....相反的,我不应该对做了好事感到高兴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向下一个建造地点。
建完几栋房子后,我就会去营地角落的治疗所。
那里是用几张破烂帆布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
溃烂伤口的恶臭、呕吐物的气味,还有脓血的味道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我走到一个躺在草垫上的中年男人身边。他的腿被倒塌的木梁砸断了,伤口已经发黑发臭,高烧让他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嘴里不断发出胡话。
我把手掌贴在他冰凉且沾满泥污的皮肤上。
「治愈(Healing)。」
绿光从我掌心里溢出来,顺着他的伤口渗进去。
坏死的肌肉开始蠕动,断裂的骨头在皮肤下发出微小的摩擦声,重新拼凑在一起。
发黑的脓血从伤口里挤挤挨挨地流出来,随后被新生的粉红色肉芽覆盖。
那个男人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多谢您,鲁迪乌斯少爷!您简直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啊!」
旁边照料他的妇人跪倒在地,不停地向我磕头。
说起来,我现在做的事情和塞妮丝以前在布耶纳村里做的事情很类似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果然很不对劲。
比起充实的感觉,我更觉得现在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
类似于无感。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客气,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救护所。
我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
太阳一旦落山,难民营里的喧嚣就会归于寂静。
我会回到自己的帐篷,脱下白天那套沾着泥灰的衣服,换上那件深色的长袍。
我解开布条,把白龙牙握在手里,趁着巡逻队交接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地,来到外围的密林里。
菲利普的私兵队长已经在树阴下等着我了。
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身穿皮革轻甲、手握钢刀的男人。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表情,身上散发着一股肃杀的气味。
没有人说话。
我对他点点头,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我们像是一群游荡在黑夜里的幽灵,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领地边缘靠拢。
菲利普要清除的,是那些在灾难发生后迅速滋生出来的黑恶势力。
强盗集团、掠夺难民的人口贩子、还有灰鼠帮残余的打手。
这些家伙聚集在废弃的矿洞、毁坏的庄园或者密林深处,像吸血虫一样啃噬着这片本就伤痕累累的土地。
深夜的第一次袭击,是一个扎营在破败教堂里的掠夺者团伙。
我们悄悄摸到教堂外围。破烂的彩绘玻璃窗里透出昏暗的火光,里面传来粗鲁的喝骂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我站在侧门的阴影里,缓缓举起魔枪。
「岩炮弹。」
不需要任何预兆,三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坚硬如铁的巨大石块在空气中成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轰开了教堂的木门。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重物砸在墙壁上的钝响。里面的喝骂声瞬间变成了惨叫和惊呼。
我迈步走进去。
空气里原本属于酒精的味道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口鼻里不断冒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其他人惊恐地拔出武器,朝我冲了过来。
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右手的魔枪轻轻一挥。
无形的风在空气中交错。
切割肉体的感觉沿着魔力反馈到我的手掌上。
有一种非常轻微的阻滞感,就像是用钝刀切开熟透的西红柿。
伴随着噗嗤几声异响,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脖子上喷射出几尺高的血柱,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身后的私兵们鱼贯而入,挥舞着长剑清理剩下的残党。
我站在教堂中央,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抽搐的人影。
魔力在体内平稳地运转着。
没有反胃,没有惊慌,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多少。
在魔大陆的两年里,在北方大地的荒野上,我杀过太多试图袭击我们的魔物和盗贼。
就算没有这些,前世我也有着被仇恨驱使着杀死无数人的经历。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神经早就被锻炼得坚不可摧,以为杀戮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生存必要的手段。
连续几天重复这样的与自己关系不是很大的杀戮之后,我体内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
到了第四天晚上。
我们摸进了一个位于废弃采矿场地下的据点。这里是一个人口贩子的窝点,里面关押着不少从附近难民营偷抢来的小孩。
当我和私兵们冲进去的时候,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正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用一把生锈的匕首抵在她娇嫩的喉咙上。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捏死这小流民!」
头目大声吼叫着,身体缩在小女孩身后。
我看着他。
绑匪挟持人质这种戏码居然发生到我身上了啊。
没法交涉,只能杀掉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脑海里甚至怎么没有思考。
我的手指习惯性地微调着魔力的结构。
「热切割线(HeatCUtter)。」
类似于弗〇萨的死亡光束,比针尖还要细小的红色高温光流从我的指尖飞射而出。
火流绕过了小女孩的耳朵,精准地穿透了那个头目的眼眶,从他的后脑勺钻了出来。
头目连哼都没哼一声,尸体像是一袋烂泥一样轰然倒地。
脑浆和鲜血因为高温而发出滋滋的响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反胃的焦糊味。
没有怜悯,没有快感,也没有恶心。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根木头沉入水底,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消逝。
原来这就是麻木。
小女孩瘫坐在地上,身上沾满了头目飞溅出来的血迹。
我踩着满地的尸体走上前去,撕开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索。
「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柔和一些,伸出右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
她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救后的喜悦,也没有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那里面只有纯粹的的恐惧。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的恶鬼。
她猛地尖叫起来,拼命拍打着我的手,蜷缩着身体向后退去,直到撞在冰凉的石壁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抖动。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借着跳动的火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为什么要拒绝我?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吧?好奇怪啊。
我突然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那种感觉很诡异。
没有理会这种感觉,我收回手,不再试图去碰那个女孩,只是对身后的私兵挥了哪下衣袖,示意他们把孩子带走。
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冰冷的雨水落在我的脸上,顺着皮肤滑进脖子里。
我走到矿井外的一块荒石旁坐了下来,把白龙牙放在膝盖上。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了水面上传来的倒影。
水里的那张脸很稚嫩,有很苍老。
那一头银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泛着淡淡的黑眼圈。
就像是一具活着的尸体。
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虚无感。
前世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度过的岁月,这一世在魔大陆上经历的生死,菲托亚领地的灾难,佐尔坦的下场,眼前这满地的尸体……所有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乱搅。
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造成这么多无谓的杀戮?明明和我没什么关系。
我是为了菲利普采取的这些行动吗?
有什么意义?
困惑不断在脑海里打转。
从那天晚上开始,某种不适感就像附骨之蛆一样缠上了我。
白天救人,晚上杀人。
这种极端的反差让我开始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白天,这双手释放魔术,被难民们称为神明之手;夜晚,这双手同样释放魔术,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
消耗魔力去救人,和消耗魔力去杀人,在我的感知里,两者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都只是魔力的输出,都只是改变了物质的形态。
把断裂的骨头接上,和把完整的头骨轰碎。
两者有区别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脑子里开始产生这种疯狂的疑问。
白天救活十个人,晚上杀掉三十个人。
加法和减法在我的脑海里不断交织,这种撕裂感让我感到一阵阵恶心。
第五天的白天。
我照常在医疗所里工作。
躺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的手臂被石块砸伤了,大面积的淤青和擦伤让她疼得不停地哭泣。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的小手臂。
女孩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把手臂缩回了怀里,死死地向后退去,一直缩到草席的角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不要过来……」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哭喊着。
我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停滞了。
旁边的一位妇女赶紧跑过来,把小女孩抱在怀里,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对不起,鲁迪乌斯少爷,这孩子在逃难的时候受了惊吓,她不是故意的……」
不用在意啦。我如此回答。
我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对「生命」这两个字的实感。
听到感谢和咒骂都无法感知到自己什么情绪,只是机械的执行着自己眼下应该要完成的事情。
我的情绪像是死去了一样。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糟糕透了。
这种异变似乎从我杀掉佐尔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那种困惑空洞的感觉一直就始终纠缠着我。
我颤抖着手,探进衣服内侧最深处的口袋。
指尖摸到了那张略显硬实、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的羊皮纸。
那是艾莉丝给我留下的信件。
「我爱着鲁迪乌斯。」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句话。
这是她向我传达的全部心意。
是啊,是这样啊,我是被爱着的。
我不是杀人狂,我并不享受杀戮。
只有在这张纸上,只有在触摸到这份感情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
就算有着艾莉丝的信件偶尔能抚慰我,但我能够发现自身一个不可改变的趋势。
........
从那次之后,我正在异化。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树叶腐败气味的冷空气。
明天,我就要重新踏上旅程了。
方针暂时还没定下来,但我毫无疑问要继续前进,我要去这片广阔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名单上的希露菲和塞妮丝。
该去北方大陆,往拉诺亚前进,还是拐回贝卡利特大陆呢?
无论我这颗已经被磨损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支撑多久,无论我还能不能找回曾经的那个自己,我都要去。
这说不定,也是治疗我自己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