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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三清殿主,六御堂主
此间事了,众人也陆续散去。
或回山复命,将这场洛阳之变一五一十地禀告宗门;
或随那位武判官而去,筹措解药,分赴各地赈济疫患,既济世积功,又显门楣仁义。
不少真人在离去前,皆特意过来与姜义作别,言辞恳切。
纷纷表示,此番回去,必当上禀祖庭,为姜老太爷请功表德。
更有人劝他,就此开宗立庙,落根洛阳,顺应民意,也让满城百姓的香火有个归处。
姜义听罢,却只是笑了笑,摇摇头,语气温和,意却坚决。
「诸位好意,老朽心领。」
姜义心里明白得很。
此番能平定这场滔天祸事,实非己功,全仗那根金黄毫毛之威。
自己,不过是借了一线光,沾了半分缘。
如今那位既已受困,不可轻动,自己便更不好借此立庙聚香,邀天之功。
这番话说得极是恳切。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旋即纷纷颔首称是,神情间多了一分敬佩。
姜义话锋一转,语气也缓了几分:「倒是我那孙儿姜锋,年纪尚幼,尚在学道途中。」
「若将来洛阳神道重立,还望诸位————」
他说至此,微一拱手,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笑意:「为那虺狩神将庙」,择个吉地,留个空处,也算老朽一桩心愿了。」
众人听了,俱都含笑应下。
或称「应有其位」,或言「积德之后,当有此果」,虽话语各异,语气却皆温和。
天师道的重柏真人,此时也将启程。
临行前,他忽然驻足,转身望向那古井方向。
目光不动声色,却带了几分深意。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转向那位正被推举为「洛阳城隍」的武判官。
「往后这洛阳之事,大约便落在你肩上了。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又加上一句:「可得看紧些。」
「莫叫那等东西,再趁虚而入。」
武判官眉头轻敛,心中早已明白。
当即便拱手一揖,神情郑重:「真人放心。」
各家道统的真人仙师,纷纷言笑著离去,或腾云驾雾,或符光裹身,不多时,便散得七七八八。
人群一散,姜锋才悄悄挪到了姜义身旁,恢复了孙儿的身份。
姜义似并未察觉,先是关切地问了几句这段时日的起居遭遇。
可话问到一半,便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只见姜锋面上神色颇为古怪,说话时也是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义心下了然,嘴角一挑,语气不紧不慢:「怎么?你那鹤鸣山中的几位师长,是唤你来探探老朽的口风?」
姜锋一怔,旋即苦笑著摇头,也不再遮掩。
他低声叹道:「确有此令。」
「方才人多,师长们不好当面打探。但————山中终究还是想知晓,阿爷您,究竟是如何,能净尽那漫天怨念?」
说著,自光里竟露出几分踟蹰之色。
姜义看得出来他脸上的为难,却并不见怪,反倒笑了笑,似玩笑似认真地问了句:「是哪个想问?还是————」他语气一顿,眉梢带了点揶揄,「诸位真人,一起想问?」
姜锋神情一滞,终是拱手道:「倒也不曾指明哪一位。」
「只是————山门上下都觉得,此间之变,匪夷所思,而山中却全然不知,终究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姜义听罢,只笑著摇了摇头,眼中似有一丝揶揄,一丝感慨。
随即话锋一转,又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依你之见,谁可代表你们鹤鸣山?」
「我若将消息告知于谁,便算是————鹤鸣山已知晓了?」
姜锋闻言一怔,沉吟片刻,才试探著道:「除了师尊之外————大概也只有三清殿的诸位殿主,六御堂的诸位堂主,能代表山中意志。」
姜义闻言一笑,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著,他抬手拍了拍孙儿的肩膀,语气温和,神色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便回去,替我转告你山中的师长。」
「待你姜锋哪日,升任了三清殿主、或是六御堂主。」
「我便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与你听。
「届时,你知,便等同你们鹤鸣山知。」
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锋听罢,登时一怔,张了张嘴。
尚未开口,姜义却已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拂了拂衣袖,神情淡淡,只道一句:「此间事了,老朽也该告辞。」
说罢,便于众人目送之下,乘起一朵祥云,往那两界村的方向,缓缓而去。
身影既远,背影却不减分毫,倒更显几分清逸。
只余姜锋一人立在原地,望著那渐行渐远的一缕云痕,心下百味杂陈。
回到村中。
那团云气还未完全落地,便见柳秀莲已快步迎了出来。
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地细细查看,眼神中带著藏不住的担忧,也有几分久悬落地的怨气。
姜义虽去时未曾明言此行所为何事,但两口子厮守数十载,旁人不知,她却岂会毫无察觉?
他笑著安抚几句,道:「去准备准备罢。不出意外,咱家那小儿,怕是要升官了。」
「届时,门前该是得热闹些了。」
柳秀莲听他语气轻松,面色如常,心中这才安稳几分。
闻得小儿有喜,更是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应下。
姜义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此番之事,医学堂出力不小。也该备下些东西,犒劳一番。」
「娘子这一趟,怕是得多辛苦些了。」
柳秀莲自是乐得张罗,欢欢喜喜地去了。
姜义这才负手踱入那存济医学堂中。
转了一圈,只见一屋子的病患,此刻竟多已转危为安。
个中康复得快些的,已能起身行走,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正在李文轩的安排下,准备陆续送返洛阳。
那些人衣著槛褛,眼神却多带感激,有些甚至还硬撑著,要跪下叩谢。
李文轩一一拦住,只让他们将养身子,待日后康健再说。
临行前,他又命人送了些衣食与盘缠过去,虽未明言,却也分明,是当作了「试药之酬」。
那些病患,本也只是些城中底层,哪曾见过这般周全的「医德」?
疫病缠身时,旁人避之不及,恨不得将他们关进棺材里,生死不闻。
如今却不仅分文不取地医好了身子,临别时,还送衣送粮,连路费都备下了。
如此仁心,他们哪受得住?
一个个红了眼眶,感激涕零地就要下跪。
嘴里直嚷著,回去以后定要立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奉为恩主。
更有人拍著胸口发誓,说回到洛阳,定将「存济医学堂」的大恩大德,逢人便讲,逢户便传。
李文轩自是连忙拦下,一一将他们扶起,笑道:「立牌子,那便不必了。」
「你们若是真心记得这恩情,回头去把咱们堂里的《正气功》,传与亲朋便是。」
「能叫街坊四邻都身强体健、少染病灾,那才是————最好的报答。」
语气温和,不见半分功德之居,反倒像是旧友送别,平平淡淡几句,却叫人心里滚烫。
这时,姜义信步而入。
李文轩一见,自是喜出望外,赶紧迎上前来,拱手行礼,神情恭敬而又欢喜:「山长,您回来了!」
姜义颔首一笑,顺口问起了这几日学堂的光景。
李文轩自是不敢怠慢,将堂中种种大小事务,一一道来,条分缕析,毫不含糊。
姜义静静听著,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年过古稀的后生身上。
只见他神情从容,气色红润,举止之间,自有一股淡雅的沉定。
比之半年前,那副被病痛与心力憔悴所压弯的模样,已大是不同。
尤其是那眉宇之间,竟浮著一缕极淡的功德之气,温温吞吞,不显山露水,却清正悠长,如梅雨后竹林,沁人心脾。
姜义闻言,心头微动,便随口问了句:「文轩啊,你————可曾动过修行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