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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合作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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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合作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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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言之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苏棠正在往他的办公室茶几上摆今天的甜品——一款栗子蒙布朗,金黄色的栗子泥像细线一样绕在蛋糕上,顶部放了一颗糖渍栗子,旁边配了一小壶温热的玄米茶。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一抖,糖渍栗子从蛋糕顶上滚了下来,在茶几上弹了一下,骨碌碌地滚到了地毯上。
    苏棠蹲下去捡那颗栗子,蹲在那里没马上站起来,脑子里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从明天开始,中午陪我吃饭。”她抬起头,手里攥着那颗沾了灰的栗子,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你再说一遍我听错了”。
    傅言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刚泡的玄米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我在开玩笑”的意思。
    “我说,从明天开始,中午陪我吃饭。”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她听不懂似的。
    苏棠站起来,把那颗可怜的栗子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面对他:“为什么?”
    “我需要观察你的饮食习惯来调整甜品配方。”傅言之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你的甜品是根据我的身体状况定制的,你的饮食习惯会影响到你对甜品的判断。如果你自己吃得不够健康,你做出来的甜品也可能不适合我。”他说得一本正经,逻辑链条完整得让苏棠一时之间找不到漏洞——如果她是一个傻子的话。
    苏棠不是傻子。她看着傅言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个人是不是觉得她特别好骗?观察饮食习惯?甜品配方?哪跟哪啊?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甜品,从来没听说过甜品师的饮食习惯会影响定制甜品的适配性。这就像说厨师的吃饭口味会影响他炒菜放不放盐一样——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完全是胡说八道。
    “傅总。”苏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理性,“你说的这个理由,我在任何一本甜品专业书籍里都没有看到过。”
    傅言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慌不忙:“那是因为你读的书还不够多。”
    苏棠噎了一下。
    “再说了,”傅言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合同第四条写得清清楚楚——‘乙方须根据甲方的身体状况及饮食偏好进行研发调整’。要调整到最适合我的状态,我需要了解你的全部工作状态,包括你的饮食习惯。”
    苏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诡异的逻辑陷阱。她的合同她当然记得,第四条是她亲手签的字,但她签的时候以为“了解身体状况”只是看看医生的报告,听听林深的建议,谁知道还包括“中午陪吃饭”这一项。
    “这是两码事。”苏棠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可以把我的饮食习惯写一份报告给你,不需要当面吃给你看。”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要跟我讨价还价”的意思。
    “报告是报告,现场是现场。”他说,“你在报告里写你爱吃蔬菜,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爱吃蔬菜?”
    苏棠在心里说:我是不是真的爱吃蔬菜关你什么事?但这话她没敢说出口。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傅言之是不是在找一个理由让她每天中午去他那里?不是为了什么饮食习惯,不是为了什么配方调整,就是单纯地想让她去。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了。
    “你是说,”苏棠慢慢地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中午要来你办公室,陪你吃饭,你看着我吃,然后根据我吃了什么来调整你给我做的甜品?”
    “差不多。”傅言之点头,“但不是我看着你吃,是我们一起吃。”
    苏棠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我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苏棠说,“你是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我是一个甜品店的老板,我们每天中午坐在一起吃饭,别人看到会怎么想?”
    傅言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棠又噎住了。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收尾,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你觉得呢”不是“你看行不行”,就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把一切可能的反驳都堵死了。
    “我必须去吗?”苏棠做着最后的挣扎。
    “合同里没有强制要求。”傅言之说,语气松了一点,但后面跟着一句让她更没法拒绝的话,“但如果你不去,我不知道怎么继续调整配方。我的偏食症和失眠症最近改善得很明显,林深说这是十年来的最好状态。你难道不想让我继续好下去吗?”
    苏棠沉默了。
    这个人太会说话了。他不说你必须来,不说不来就怎么样,他说你不想让我好下去吗。这就像一个人对医生说“你不给我开药是不想让我好起来吗”,医生能说不吗?不能。苏棠现在就是这个被架在道德高地上的医生。
    “几点?”她听到自己说。
    “十二点半。”
    “我店里中午可能会有客人。”
    “你的店中午本来就不忙。你跟我说过,中午是甜品店的低谷期,客人一般都下午来。”
    苏棠又想骂人了。她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话?哦,想起来了——前天下午他来店里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中午都没什么人,下午才开始上客”。他居然记住了,而且在这种时候拿来用。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在最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当武器,打得她措手不及。
    苏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好,我明天中午过来。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条件。”
    傅言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你不能逼我吃不喜欢的東西。我的饮食习惯是我的事,跟你的甜品配方没有任何关系。”
    傅言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开始讨价还价了”的满意。
    “成交。”他说。
    苏棠回到“棠心”的时候,田晓正在吧台后面玩手机。看到苏棠进来,田晓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的。”苏棠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了半杯。
    田晓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姓傅的又做什么了?”
    苏棠犹豫了一下,把傅言之要求她每天中午陪吃饭的事说了。她尽量用最平淡的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被占了便宜的样子,说完了还加了一句“他说是为了观察我的饮食习惯来调整甜品配方”。
    田晓听完以后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让苏棠耳膜发疼的尖叫。
    “苏棠!你清醒一点!什么观察饮食习惯!他就是想跟你吃饭!”
    “他说是为了甜品配方——”苏棠试图辩解。
    “甜品配方你个大头鬼!”田晓一把抓住苏棠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你一个做甜品的,你的饮食习惯跟他吃不吃你的甜品有半毛钱关系吗?你今天吃辣的明天做出来的蛋糕就是辣的吗?你今天吃咸的明天做出来的慕斯就是咸的吗?苏棠你不是傻子,你别跟我装傻!”
    苏棠被她晃得头晕,扒开她的手:“我知道,但是他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理由拒绝。”
    “找不到理由拒绝?”田晓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叫他去吃屎?就说你的饮食习惯是吃屎,看他还要不要观察!”
    “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苏棠皱起眉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其实……说得也没错,我的饮食习惯确实会影响我对甜品的判断,如果我自己吃得不健康,我做出来的东西可能也不会太健康。”
    田晓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苏棠,你被他PUA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PUA?就是一个人跟你说一堆歪理,把你说得晕晕乎乎的,然后你就觉得他说的都对。你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苏棠靠在厨房的操作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在她头顶上亮得刺眼。
    “也许我就是想跟他吃饭。”她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日光灯嗡嗡的声音盖过去。
    但田晓听到了。
    厨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田晓的嘴从“圆”变成了“O”又从“O”变成了一个月牙形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朵花一样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
    “你终于承认了。”
    苏棠没有否认。她仰着头看着那盏灯,日光灯的白光在她的眼睛里亮成一片。她想着傅言之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玄米茶,用那种“我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的语气说出“我们一起吃”的样子。他的嘴角没有笑,但他的眼睛笑了——那种笑藏得很深,藏在她差点看不到的地方,但她看到了。
    “我就是想跟他吃饭。”苏棠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他找的那些理由,什么饮食习惯什么配方调整,都是胡扯。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但他还是说了。田晓,你说他为什么要找一个这么蹩脚的理由?”
    田晓在厨房里踱了两步,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得不像她。
    “只有一个原因。”田晓竖起一根手指,“他喜欢你,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说。他找了一个理由让你每天去他那里,这样他就能每天看到你,每天跟你说话,每天跟你待在一起。苏棠你想想,一个男人愿意为你找蹩脚的理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连撒谎都不擅长,但他还是要撒,因为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苏棠听着,心跳越来越快。她想到傅言之说“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时的表情——不是霸道,是真诚,是真的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只想让她来。
    “那我明天去吗?”苏棠问。
    “去啊!”田晓一拍大腿,“为什么不去?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他请客吧?”
    苏棠愣了一下:“我没问。”
    “你傻啊!”田晓急了,“当然要他请啊!他让你去陪他吃饭,难道还要你掏钱?你明天去的时候就说‘傅总,我不挑食,但你负责买单’。试试他的反应。”
    苏棠想了想,觉得田晓说得有道理。她每天中午从老城区跑到傅氏大厦,路上要花四十多分钟,牺牲了自己的午休时间,陪他吃一顿饭,他出顿饭钱怎么了?
    “行。”苏棠说,“我明天让他买单。”
    田晓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棠。喜欢归喜欢,账要算清楚。你去了以后,多观察他吃什么不吃什么,他不是偏食吗?你看看他平时能吃的东西都有哪些,回来告诉我,我帮你分析。”
    “你什么时候变成饮食顾问了?”
    “我什么时候都是你的顾问。”田晓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感情顾问、饮食顾问、人生顾问,三合一,不收你钱。”
    晚上苏棠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苏父今天精神很好,跟她说了不少话,最后又问起傅言之:“那个傅先生,今天没来啊?”苏棠说人家忙,苏父哼了一声:“再忙也得吃饭。你下次跟他说,让他来医院吃,我让食堂加个菜。”苏棠哭笑不得,说爸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闲啊。苏父不乐意了:“我哪里闲了?我今天看了三十页书。”
    秋风灌进医院大门的廊檐下,苏棠裹紧外套,出租车还没来,她拿出手机翻到傅言之的对话框。下午从傅氏大厦回来以后他们还没联系过,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傅言之发的“明天十二点半”,她回了一个“好”。往上翻了几页,都是类似的短句——“到了”“好”“嗯”“来”。
    看起来冷冰冰的,像两个机器人在对话。但苏棠现在知道了,那些冷冰冰的短句背后藏着的东西需要用心才能看到。傅言之不会在消息里打“我想你”不会打“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见面”,他只会打“来”和“好”和“嗯”,但每一个字都是一扇窗户,推开以后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苏棠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吃什么?”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情侣之间的对话了,撤回又要被他看见,索性不撤了。
    傅言之回了一条:“你想吃什么?”
    苏棠想了想,打了一个字:“面。”
    傅言之回得很快:“好。”
    又是“好”。苏棠看着那个字,笑了。出租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城市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她想着明天中午,想着傅言之坐在她对面一起吃面的样子,想着他会怎么吃面——大口吃还是小口吃,快吃还是慢吃,吃面的时候会不会也闭眼睫毛颤动。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笑得很傻,还好出租车的后座很暗,司机看不到。
    第二天上午苏棠在店里做了最后一炉可颂,把烤箱关了,把厨房收拾干净,解下围裙的时候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她回“棠心”以后的这些日子,很少在中午出门。甜品店的黄金时间是下午,“棠心”的客人大多在下午两点以后才来,中午确实像她跟傅言之说的那样,是一个低谷期,有时候一整个中午都没有一个客人。傅言之说的“你的店中午本来就不忙”是对的,她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记住了,把它作为一个理由来让她中午去找他。
    苏棠换了件衣服。她站在吧台后面的穿衣镜前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支淡粉色的口红,涂了一层,抿了抿,又觉得太明显了,用纸巾按了一下,把颜色按淡了一些。然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人要去吃午饭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门口的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棠心”门外。苏棠拉开车门坐到后座,傅言之坐在另一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她坐进来以后他放下了手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短到苏棠差点没注意到。
    “今天吃面。”傅言之对司机说了一句。
    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面?”
    “你昨晚说的。”
    “我说的是你想吃什么你就说,我问你想吃什么你说面。”傅言之的语气依然平淡,“你不是那种随便说一个答案的人。你说面,就是真的想吃面。”
    苏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记住了她昨天晚上发的那条“面”,不但记住了,还分析了她的心理——她说面是真的想吃面,不是随便说的一个答案。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车子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不在商业中心不在高档商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上挂着一块旧旧的招牌——“老张面馆”。苏棠来过几次,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喜欢的一家面馆,面是手擀的,汤底用大骨熬了整整一夜,浇头是现炒的,老板娘嗓门大脾气好,常来的都是街坊邻居,一进门就喊“老张来碗牛肉面多放香菜”。
    苏棠站在面馆门口,转头看着傅言之,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傅言之付了车费下了车,走到她旁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块旧招牌:“查的。”
    “查的?”
    “大众点评。老城区面馆排行榜第一名。你的口味偏清淡但爱吃面,这家店的汤底不油不腻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苏棠沉默了。这个人为了跟她吃一顿午饭,查了大众点评老城区面馆排行榜,从第一名往下看,挑了一家他觉得符合她口味的。他不是随便找了一家离她近的,他是真的在想“她会喜欢吃什么”。
    面馆里人不少,正是饭点,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门响抬头看到苏棠,声音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棠棠来了!好久没见你了!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张姨。”苏棠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角落里正好空着一张两人桌。她走过去坐下,傅言之跟在她后面,在她对面坐下来。
    老板娘的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到傅言之身上,又从傅言之身上移回苏棠身上,眉毛动了好几下。苏棠看到她嘴角那个“我懂了”的笑容,就知道她待会儿要说什么了。
    “这位是?”老板娘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杯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傅言之身上转了一圈——那件衬衫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这个人跟这个小面馆格格不入的程度,就像把一颗钻石放进了铁皮盒子里。
    “朋友。”苏棠说。
    “朋友啊。”老板娘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中间还拐了个弯,那个意味深长的劲头让苏棠的耳朵又红了。
    傅言之在对面坐着,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菜单就是一张塑封了的A4纸,上面列着十几款面,最贵的也就是招牌牛肉面。苏棠看着他拿着那张泛黄的、边角翘起的菜单,样子认真得像在看一份上亿的投资意向书。
    “你想吃什么?”苏棠问。
    “你不是说你想吃面吗,你点。”
    苏棠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该点什么——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是不知道他在这个面馆里能吃什么东西。他偏食,外面的食物几乎都不碰,这些街边小店的面他能吃吗?会不会吃了不舒服?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忽然揪了一下,点了两碗牛肉面,少油,汤分开。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见底,浮着几滴金黄色的油花,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散开了,面条上面铺了一层香菜和葱花。苏棠把一碗推到傅言之面前,特意把汤倒回大碗里只留了面条和浇头——汤底虽然不油但还是有油脂,她怕他胃受不了。
    傅言之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了筷子。
    苏棠紧张地看着他,就像每次他把第一口甜品送进嘴里时那样紧张。他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表情没有变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夹了一小块牛肉,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能吃吗?”苏棠问。
    “能。”傅言之说,又夹了一筷子。
    苏棠松了一口气,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面。她吃得比平时慢,因为她一直在偷看傅言之。他吃面条的方式很特别,不会发出那种吸溜吸溜的声音,而是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在吃意面一样,一小团一小团地抿进嘴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不是故意慢,是一种习惯——吃东西是一种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不是往嘴里倒的燃料。
    老板娘端着一碟小菜过来了:“棠棠,送你们的,自家腌的萝卜,脆着呢。”
    苏棠道了谢,把小菜推到中间。傅言之夹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他看着苏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苏棠发誓她看到那个弯度了,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傅言之这个人真的在吃面馆的萝卜的时候笑了一下。
    “好吃?”苏棠问。
    “脆。”傅言之说。
    苏棠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跟傅言之吃午饭,在一个人声鼎沸的面馆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牛肉面和一碟腌萝卜,像两个普通的朋友或者比朋友更近一点的人。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心跳快得不行,不敢抬头。
    吃完面傅言之去结账。苏棠想说“我来吧”,但想到田晓说的“当然要他请客”,把嗓子眼里的话咽了回去。老板娘收了钱,找零的时候偷偷拉住苏棠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棠棠,这个朋友哪里找的?还有没有这样的?给我闺女介绍一个。”
    苏棠面红耳赤地把袖子从老板娘手里拽出来,拽着傅言之出了面馆。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脸上的热气。苏棠深吸了一口秋天的冷空气,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凉快了一些。傅言之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你觉得这家面馆怎么样?”苏棠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苏棠不依不饶。
    傅言之想了想:“面条的筋道程度可以打八分,汤底七分,牛肉九分。”
    苏棠转过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吃个面还要打分?”
    “习惯了。”傅言之说。
    苏棠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了。她看着傅言之,站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那个影子和她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贴在一起了。
    “傅言之。”她第一次只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傅总”没有“傅先生”,就是“傅言之”。
    傅言之看着她。
    “你是不是就是想跟我吃饭,才找了一个什么观察饮食习惯的理由?”
    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苏棠的头发,几缕碎发落在她的脸侧。她站在阳光里看着对面的男人,等他的回答。
    傅言之看了她一会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跳动,像是被阳光照着的湖面,波光粼粼的。
    “是。”他说。
    一个字。不是“你想多了”,不是“你别自作多情”,就是“是”。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
    苏棠的心跳声在巷子里响得几乎没有回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互相推搡,“我”了好几秒一个字都没出来。
    “走了,我送你回店里。”傅言之转过身往巷口走了。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些晃眼,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笃定得很,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后面的人会跟上来。
    苏棠跟了上去。她走在傅言之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肩膀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她的心跳都会加速一次。巷口的风迎面吹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满天飞,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场小型的秋天的雪。
    苏棠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叶子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泛着枯黄,但脉络还是清晰的,从叶柄向四周延伸开去,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明天中午吃什么?”苏棠问。
    傅言之侧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层冷峻的棱角被照得柔和了一些:“你来定。”
    “那我想吃炒菜。”
    “好。”
    苏棠把那片叶子攥在手里,跟着傅言之一起走过巷口,走过梧桐树下,走过秋天的阳光里,走到那辆黑色迈巴赫旁边。司机已经等在车旁了,拉开了后座的门。苏棠弯腰上车的时候,一片梧桐叶从她手里滑了出去,飘落在车门边,躺在地上被风翻了个身。
    车子往“棠心”的方向开,苏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了一路怎么都放不下来,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傅言之在巷子里说的那个“是”。
    大大方方的、坦坦荡荡的、不躲不闪的——“是”。
    苏棠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把脸凑近那道缝让风吹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眯起眼睛笑了。
    迈巴赫停在“棠心”门口,苏棠下车的时候傅言之从另一侧下来了,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他说。
    苏棠点了点头,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傅言之。”
    “嗯?”
    “我今天中午其实也没吃饱,因为你坐在我对面我紧张了,光顾着看你了没怎么吃。”
    苏棠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跑得飞快,钥匙在手里哗啦哗啦地响。她开了门钻进去反手就把门关上了,背靠着玻璃门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透过玻璃门,她看到傅言之站在门外,隔着那层玻璃看着她。
    他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微微动一下的“接近笑”,是真的弯了,弧度虽然还是不大但还是笑了。
    苏棠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心口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她听到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才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车子已经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叶还在往下落。
    苏棠站起来,把钥匙放在吧台上,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冰箱拿出明天的食材。
    明天中午,炒菜。
    明天中午,他会来。
    苏棠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开始揉面,手在动心也在动,那个“是”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被秋天的风托起来了一样。
    她揉着面忍不住哼起了歌,也不知道是什么歌,旋律断断续续的,想到哪哼到哪。厨房里充斥着面粉和黄油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正在揉的面团上,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手机亮了,苏棠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傅言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不要紧张。”
    苏棠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不紧张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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