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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世洪水退去之后，五位天道圣人重新会合。
他们出现在一片临时开辟的隐秘空间里，这片空间位于洪荒与混沌的交界处，不归三界，不属五行，没有任何窥探神通能穿透它的壁垒。
四周灰蒙蒙一片。
脚下的虚空壁障薄得像是踩在一层雾上，头顶是翻涌不息的混沌乱流，灰白色的气流缓缓涌动，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空间里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太清圣人最先到。
他盘膝坐在虚空中央，拂尘横在膝上，双眼闭着，像是入了定。
他的面容清癯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袖口处一圈极淡的太极纹路在微微流转，那是他在沉思时才有的小动作。
元始天尊随后而来，落在太清圣人右侧，负手而立，三宝玉如意悬在身侧，霞光在混沌中微弱地明灭，把他那张冷峻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接引与准提并肩出现，两人的僧袍在混沌乱流中纹丝不动。
接引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悲苦的面容上写满了沉静，指间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动着，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准提则完全不同，他手里转着七宝妙树，七彩光华在混沌中一闪一闪，脸上藏不住事，嘴角几次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女娲最后一个到，她落在最边缘处，红绣球安静地躺在掌心，五色光华映得她端丽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看上去最安静，也最沉默，像一池不起波澜的秋水。
五人到齐之后，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压在这片本就安静的虚空里。
准提道人看了看太清圣人，又看了看元始，最后把目光落在接引身上。
接引只是低垂着眼帘拨动念珠，一言不发。
准提终于没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在空旷的虚空中落下去，连个回音都没有：“唉，这次我们操纵了数百亿玩家，却依旧未能成功。”
“我们似乎根本等不到灭世洪水填满到神山山巅的时候，灭世洪水就把所有人全都给淹死了啊。”
他越说越觉得憋闷，手里的七宝妙树在掌中转了两圈，七彩光华跟着明灭了两下，映得他脸上的表情时而轻松时而沉重。
准提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在场诸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诸位道友，你们怎么看待此事？认为此事该如何解决呢？”
“或许我们着相了。”
元始天尊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腔调，但此刻听来多了一丝肃然。
他缓缓将三宝玉如意从袖中取出，在掌中轻轻一叩，如意顶端的三色毫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跳动，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极亮：“一切皆有规律，我们未曾按照规律去做，生命之舟的拼接并不完整，这也导致了等到洪水肆虐数万年之后，生命之舟轰然崩塌。”
他握着三宝玉如意，像是握着一件再顺手不过的兵刃，语气冷冽而笃定：“方舟能浮起来，说明生命之舟本身是正确的方向。”
“但浮起来之后撑不了多久，说明我们只做到了形，没做到神，数百亿人拼成一艘船，拼的是身体，但船的结构没有规律，大家只是按照之前演练的阵型往上一站、一躺、一趴，哪个位置站什么人、什么人配什么法则、什么法则和什么法则相邻，这些全都没有考虑过。”
“所以洪水一冲，船底最先崩，船舱跟着塌，船肋一根接一根断，不是水太强，是船本身不够合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语气更沉了一分：“所以我们应该寻找到规律，用规律去拼凑生命之舟。”
“不能只拼身体，还要拼法则、拼道行、拼属性，每一个玩家修的是什么法则，五行属什么，道行高低如何，全都要按规律排列，只有这样，才能让生命之舟真正地活起来，在洪水中存续下去，等到水位涨满到山巅。”
接引道人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他那张悲苦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波动，但语气里透着一股少见的认真。
他拨动念珠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将念珠挂在虎口上，缓声道：“玉清师兄这番话不无道理，天地分阴阳，又有地水火风奠定基础，五行稳五方。”
“上一艘方舟，我们只是单纯地让玩家去拼船体，完全没考虑过玩家之间的法则冲突和属性搭配。”
“船底的人修的可能是火系功法，船肋的人修的可能是水系法则，船舱里坐着的又可能是金系修士，彼此属性相冲、法则相克。”
“平日里站在一起还不觉得，一旦被洪水中的法则碎片激发，内部先乱，外部再一冲，船自然就垮了。”
接引道人重新拨动念珠，指尖捻过一颗又一颗，像是把每个字都随着念珠一道一道地磨出来：“所以，我们接下来应该按照每一位玩家的不同属性来排列划分，不能盲目地只把想法放在训练和组建上，要根据每位玩家的修行所属、持修法则和道行高低，给他们安排最合适的位置。”
“五行相生相克，彼此勾连，船身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法则循环，否则最终依旧会重蹈覆辙。”
准提道人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愁色散了几分，笑道：“接引师兄此言大善！我们上一回光顾着凑人数，把什么人都往船上塞，就像搭房子不用榫卯，全凭蛮力堆在一起，风一吹就倒。”
“若是能按五行划分、按法则勾连，把整艘船拼成一个完整的大阵，说不定不止能浮起来，还能一直浮到山巅！”
他说到兴起处，七宝妙树在掌中飞快地转了两个圈，七彩光华在混沌中划出一小片亮色，转瞬又熄了下去。
太清圣人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也睁开半阖的双眼。
他看了一眼元始，又看了一眼接引，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调不紧不慢：“规律二字是正理，万物皆循律而行，方舟亦然。”
他说话向来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锤定音。
元始与准提都微微颔首，接引又低声念了句佛号。
太清圣人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只是女娲圣人始终没有开口。
她站在最边缘处，手里托着红绣球，五色光华映着她那张端丽而平静的面容，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准提道人是个闲不住的，见讨论得差不多，偏偏女娲一言不发，忍不住转过头去，笑吟吟地问道：“女娲师妹，我等讨论期间，你一言不发，莫非还有着别的不同看法？”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但又藏着几分试探。
女娲的意见，他从来都不敢小瞧。
接引也看了过去，语气和缓许多：“师妹，若有看法，尽管提出，这生命之舟的方案最早还是你提出来的，你的意见对我等来说极为重要。”
太清圣人和元始也将目光投向了女娲。
五位圣人之中，最懂生命与造化的便是她。
她若说有问题，那他们刚才讨论出来的那套规律方案，未必就真的稳妥。
女娲犹豫了片刻，抬眸看了看四位同门。
她的目光很静，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但就是这份静，让在场几位圣人心里都微微咯噔了一下。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下了决心：“我的想法，与你们的想法恐怕有些出入，所以我不敢说。”
准提道人一听就笑了，七宝妙树在手里转了个圈，语气轻松：“不就是想法有些偏差吗，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尽管直说，无妨！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无数次推演里爬出来的？说错了也不要紧。”
“不错，直说无妨。”
元始天尊也点了头，只是握着三宝玉如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毕竟是他先提出的想法。
结果女娲师妹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建议，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接引在一旁合十道：“我等既然再次汇聚，自然是要多些参考意见和想法来对灭世洪水有个制裁之法，若是不能说、不敢说，当下这聚会还有何意义呢？”
太清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女娲一眼，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女娲见四人都这般说，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将红绣球往袖中收了收，五色光华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映着她半张脸忽明忽暗：“那我就大胆些说了，若是跟诸位师兄的想法有出入，还望诸位师兄莫要耻笑。”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整片虚空都跟着安静了下来，“我的想法很简单，生命之舟之所以崩溃，并非是没有按照规则和阵法的形式去组建，而是玩家的数量太少了。”
这话一出，四位圣人脸上的表情都微微顿了一下。
准提道人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接引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元始天尊眉心跳了一下，太清圣人虽然没睁眼，但袖口处那圈太极纹路明显转得快了几分。
女娲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上一次方舟，我们不过凑了数百亿人。”
“数百亿人听着多，可那是在游戏里，而且并非所有人都站对了位置，真正紧要处，人数还是远远不够，或许我们得集够千亿玩家，甚至是整个游戏里所有登记在册的玩家一同去组建生命之舟，方才能成功。”
闻言。
在场的天道圣人们脸色都有些发黑。
准提道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手掌一翻将七宝妙树插在虚空中，树干在混沌中生根，枝叶无精打采地垂下来。
他摊了摊手，声音干巴巴的：“师妹，千亿玩家，这事可没那么好办啊，那些玩家若是肯乖乖入盟，我们上一回就已经凑够千亿了，但很多人都不愿意，天下盟四处追杀都管不住他们，总不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上线。”
他说到后面，自己也摇起了头，菩提叶跟着晃了几下，抖落几片微光。
接引接话道：“这个游戏虽号称万亿玩家登记注册，可日活量也就是千亿以内。”
“我们能弄来数百亿玩家一起去组建生命之舟，还是借了上次胜利的声势才凑出来的，接下来要聚千亿、乃至万亿，实在不是光靠天下盟就能做成的事，那些不愿意听从号令的玩家，宁愿下线被洪水冲掉游戏里的收益，也不愿在游戏里听谁指挥。”
“游戏世界死了没有惩罚，他们连死都不怕，我们还能拿什么去约束他们？”
他说完，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盘桓了许久。
元始天尊叹了口气，语气冷硬下来：“千亿、万亿，短时间内不切实际，时间不多了，下一次洪水不过是半年之后。”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根本不会听命的散修身上，不如先把规律的方案落下去，把愿意配合的数百亿人按五行排列、按法则勾连，至少能让方舟撑得更久，人数自然也要继续扩，但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他说这话时，三宝玉如意的霞光在他脸上晃动，映得他眉宇间的冷意愈发清晰。
女娲听完，没有反驳，只是将红绣球重新托在掌心，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纳。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她说得不对，而是这条路太难走。
她能理解。
五位圣人彼此沉默了片刻，最终，女娲圣人的决策还是被否定了。
他们打算按照元始天尊的想法来试一下，重新组建生命之舟，按规律排布。
因为这是最节省时间和精力的。
游戏日活量在千亿玩家左右，能找来数百亿玩家已经很不容易了。
金鳌岛北面。
青渊依旧坐在沙滩上喝茶。
海风从东海深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沙滩，在离他脚边不远处碎成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浮动的光。
他把茶杯放下，望着海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女娲圣人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倒是有些佩服这位创造了人族、补全了洪荒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女娲圣人了。
她的想法确实说到了点子上，生命之舟的核心，就在于人数。
方舟不是靠规律，也不是靠法则，而是靠生命的数量撑起来的。
只有足够多的生命同时参与，方舟才能在洪水中坚持到山顶。
而大洪水的真正意义，也从来不是让玩家通关，而是让更多洪荒生灵的真灵进入新洪荒，让这片新天地的根基更加深厚。
等真灵烙印得足够多，他与旧洪荒开战的那一天，死的人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