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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清风跑回集合点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远远就看到黄绾绾站在空地中央，面前那二十多个人已经基本站定了，排成松散的三列。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放慢脚步走过去，还没开口，黄绾绾已经看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成了？"她问。
沐清风用力点了下头，嘴角压不住那点往上翘的弧度。黄绾绾没有多说，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朝那排队伍扫了一眼，像是在示意他站到队伍里去。
"那就入列吧。刚好够了。"
沐清风迈步走进那二十多人当中，旁边的人自动让出了一个位置。
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周围的面孔——几个化域境熟脸，散落在队列不同位置，剩下的凝核境精锐都是修行者大队里最能打的那些，每个人的修为气息都收得很紧，不张扬但扎实。
算上他自己，化域境一共五人，凝核境二十人，整支敢死队满编二十五人。
他站进去的时候，感觉脚下那块泥土都踏实了一些。
黄绾绾正要转身去跟旁边一位军官确认物资配给，抬眼就看到张狂正从不远处快步走来。
他手里卷着一份地图，走路的姿态带着斥候特有的轻而快节奏，肩上的灰还没拍干净，像是在外面跑了不短的时间才赶过来。
"黄队长。"张狂走到近前，没有多余的寒暄，把手里的地图展开，铺在旁边一个空弹药箱上，"斥候那边摸了一整天，大概划出了范围。对面把炮兵阵地藏得很深，没敢太靠近，再近就要撞上巡逻队了，但弹道反推和机动痕迹做了交叉比对，差不多就在这一片。"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在异族大军后方偏东的位置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不大，但里面标记了三四条疑似火炮移动的路径痕迹。
"具体位置需要你们到了之后自己再确认，我的人已经没法继续往前渗透了。"
黄绾绾低头看地图，指尖沿着那个圈的边缘划了一遍，点了点头："够用了。剩下的他们自己来。"
“多谢你了，你们最近应该挺辛苦吧？”
“损失怎么样？听说你们斥候中队是第一批跟异族交手的？”
“损失还行，还在接受范围内。”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正面战场的损失才大。”
张狂回了两句，卷起地图递到她手里，然后直起身。他的目光从黄绾绾脸上移开，顺势往旁边扫了一眼——正好扫到站在队伍里的沐清风。
他的视线在沐清风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了，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要走。
"张狂。"沐清风叫了他一声。
张狂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怎么？"语气不算冷，但那股子刻意拉开的距离感让周围几个人都感觉到了，"沐大参谋有何指教？是嫌我斥候中队探查不力？"
队伍里几个凝核境的兵互相看了一眼，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黄绾绾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沐清风从队伍里走出来两步，站在张狂侧后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张狂，那件事……我跟你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当时不该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张狂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沐清风脸上停了两三秒，嘴角动了一下，牵出一个带着明显冷意的弧度。那笑容很短，像是一层被掀开的痂，底下露出的东西还没愈合。"沐清风，"他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地上，"你知道那件事让我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等沐清风回答。"你、我、黄绾绾，咱们三个是一起从潜龙计划里走出来的。同一年，同一届，同一批训练。那时候花阴走在最前面，宋禾在后面撑着，咱们几个在中间，谁也不比谁差多少。后来分到军部，我认你当朋友，你安排什么我跟黄绾绾从来没二话，你以为是因为你沐清风有多能？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是一路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厉锋到我斥候营地闹事，他手下那帮S级的小崽子目中无人，不知深浅的害死了人，我要处置他们，天经地义。可你沐清风，你身为我军部同年同届的战友，你干了什么？你他妈站在厉锋那边，帮他拦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厉锋是什么人？他是外来户！他那帮小崽子来我的地盘撒野，我张狂处置自己的人，关他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你沐清风是我什么人？你他妈应该是跟我站一边的！可你站到了对面，站在了厉锋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他拦我的剑！"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个凝核境的兵大气不敢出一口，有人把目光别开，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
沐清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张狂没给他机会。"你知不知道当时我是什么感觉？我他妈感觉自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捅我的还是我拿他当朋友的人。厉锋来闹事，我张狂动手处理，名正言顺。可你掺和进来，替他说话，替他拦我，那在别人眼里算什么？算我张狂理亏？算我张狂欺负人？还是算我张狂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需要一个外人来调停？"
他指着沐清风的胸口，手指就差半寸戳到衣料上，但没有碰到。"你是军部参谋，你懂规矩，你会说话，你圆滑世故。但那天你站的位置，让我这辈子都记住了——你沐清风，在我跟外人之间，选了外人。"
沐清风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有一层很薄的灰败色，像是被人揭开了某道他没有意识到还在流血的旧伤。
"我那天来，是厉锋拉我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他说出了事，让我帮忙斡旋。我当时以为只是寻常的争执……"
"你以为。"张狂打断了他，冷笑了一声，"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来了。你来了就站到他那一边。你有没有想过，你来了之后我怎么办？我张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收手，别人说我怕了厉锋；我不收手，你沐参谋的面子往哪搁？你把我架在火上烤，你知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胸口那团东西终于吐出去了，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他没有等沐清风再开口，转身大步朝营地外面走去，步子又稳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顿。
很显然，张狂对那件事还是耿耿于怀。
沐清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转角处。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到底没有喊住他。他站在那里，肩膀沉下去半寸，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黄绾绾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压低了，"他就是那个脾气，有什么事当面说出来才算完。你让他说了，他反而没那么气了。回头再找机会，他早晚能听进去。"
沐清风苦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和说不清的涩味。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二十五个人的队伍上。"等回来了再说吧。"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声音恢复了一些厚度，"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什么时候出发？"
黄绾绾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天幕上那两轮紫月的轮廓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日光和月光交织出一种暧昧的亮度，说不上是白昼还是黄昏。"夜里出发。白天太亮了，异族的巡逻队密度也高，不适合渗透。"她说着，朝营地后方指了指，"还有几个时辰，你们先休息，把状态养足。入夜之后我来叫你们。"
队伍开始散去，有人往帐篷方向走，有人蹲下来检查装备，有人把刚刚领到的补给弹药塞进腰间绑带里。沐清风也转过身，正要去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黄绾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刚好能让他听到。
"沐清风。"
他回头。
黄绾绾站在那卷地图旁边，日光把她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像是在替他确认一件他自己还没完全确认的事。
"这一步迈出来了，就别再缩回去了。"她说。
沐清风看着她，过了两息，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到空地角落一处相对安静的土坡旁坐下来，把后背靠在一块被炮火磨钝了的岩石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从短促变得悠长，肩头微微沉下去，像是终于把那根绷得太久的弦松了半圈。
但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张狂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每一句都砸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出苦味，又嚼出别的什么东西。
现在的他，终于是明白了自己当初的愚蠢。
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追不上宋禾的脚步。
张狂当初说的那句话没错，他，宋禾，就是比他沐清风敢得罪人。而且也有足够的胆量，敢杀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