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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傅康安言辞恳切多时。
但见陈家洛自始至终形神枯槁，面如死灰，于是用眼神示意小春子与另外几个大内侍卫将他搀扶起身。
一行人向着北方而去。
......
在山洞中浑浑噩噩的过去了也不知几日。
陈家洛不吃也不喝，除了昏睡，醒来时，便坐在角落里默默流泪。
原本俊朗潇洒的红花会总舵主，此刻蓬头垢面，身上满是灰尘与跳蚤，倒更像是乞丐。
即便无尘道长、赵半山文泰来等人在此，恐怕也认不出他来。
“咔嚓......”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家洛对此置若罔闻。
依旧眼神空洞，望着面前的石壁发呆。
傅康安轻手轻脚的将手中摆放着饭菜的托盘放下，此刻众人蛰居山野，里头丰盛的菜肴，就连他见了也忍不住吞咽唾沫。
却是不敢有半分失礼，放下托盘后，便规规矩矩的跪下、叩首：“皇上，您已经三天三夜未曾用膳了，为龙体计，奴才请皇上用膳。”
陈家洛并未理会，此刻的他，满心都是心爱之人依偎在陈钰身后，羞怯柔媚，情谊绵绵的模样。
那种痛彻心扉，令他有一种近乎被撕裂的感觉。
傅康安见他始终不语，担心这样下去不行，咬咬牙，壮着胆子，用匕首从炙烤的香喷喷的小羊腿上将肉片切割下来，要强行塞进陈家洛的嘴里。
沉声道：“奴才请皇上看在我大清朝天下万民的份上，务必保重龙体，香香殿下的事，奴才们定会拼死为皇上讨回公道！”
陈家洛合着嘴，视线终于落在了眼前之人身上。
却只停留了一瞬，紧接着，便注意到了对方手中握着的匕首。
霎时间双眸锐利如刀，抢过匕首，径直朝着自己的胸膛刺来。
“皇上！”
傅康安大惊失色，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忍着剧痛，用力握住了刀锋。
鲜血沿着手腕流淌而下。
也就是陈家洛连着三天滴水未进，不然以傅康安的武功，是万万挡不住这位红花会的总舵主。
而他的举动明显触怒了陈家洛。
陈家洛低低的嘶吼一声，忽的用力，百花错拳将傅康安打倒在地。
接着双目通红，死死的掐住了对方的脖颈。
傅康安又惊又惧，试着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顿时暗道不妙。
艰难的发声求饶，陈家洛却置若罔闻。
他死死的凝视着眼前的仇敌，在他眼中，傅康安不再是仅仅是傅康安，对方的面颊偶尔会变成张召重，偶尔又会变成那位高高在上，夺走他心爱之人的陈钰。
素来优柔寡断，即便对仇敌也时常留几分手的陈家洛，此刻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发出低低的吼声，沙哑嘶吼：“把喀丝丽还给我！”
窒息感令傅康安俊朗的脸很快变成了青紫色，双手无力的扑腾着，绝望感袭上心头，他不断艰难发声，好叫陈家洛意识到自己并非陈钰。
可陈家洛却依旧未曾留手，相反，甚至更加用力了。
而就在此时，一只手掌却是重重的搭在了他的肩头。
瞧见来人，傅康安遍布血丝的双眼陡然迸发出生机，发出赫赫的叫喊。
“松开他吧，家洛。”
熟悉的嗓音令陈家洛怔住了，双手无意识的松开了些。
傅康安慌忙从他手下逃离，跪倒在地，大口喘息与咳嗽。
陈家洛缓缓转身，看着来人，眼中顿时流转着难以置信之色，声音颤抖道：“你...没死？”
康乾微微一笑，径直走到边上的桌子前坐下，平静开口：“乾清宫，是朕金蝉脱壳之法，在你，还有文泰来、余鱼同眼中，朕的确是死了不假，可朕身上肩负着大清，肩负着列祖列宗交予朕手的千斤重担，怎能一死了之。”
陈家洛睁大双眼，喃喃自语：“我真傻，像你这样权欲熏心之人，怎会心甘情愿的束手待毙，青桐、青桐怀疑的是对的，你又一次利用了我。”
康乾皱眉：“你我是亲兄弟！本来就该互相扶持！那些外人都是一群猪狗，朕利用你，正是怕你心软，护不住香香，否则你当朕愿意躲在这穷乡僻壤里吗？”
说起香香，陈家洛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再无意追究康乾未死之事，哽咽道：“你说得对，我...我还是没能护住喀丝丽，她...她被陈钰夺走了，我想死，像我这样的废物，根本就不配活着。”
见他颓唐的模样，康乾脸色陡然阴沉。
忽得起身，咬牙切齿的，一记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吼道：“你是朕的弟弟！家洛，你给朕振作起来！”
陈家洛吃痛，眼神却依旧空洞而凄然，呆呆的捂着自己的脸颊，眼泪簌簌而落。
康乾也无意再训斥于他。
有些疲惫的，重新坐回到桌前，捂着额头，缓缓开口道：“事情我都听小春子说过了，那陈钰狼子野心，朕早已提醒过你，是你不听，非要助他与朕为敌，家洛啊，你让朕如何说你...”
陈家洛目光微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流着泪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裤腿：“你帮我救出喀丝丽，只要能救出她，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康乾面色阴沉，一时没有说话。
只抬起头，与傅康安对视了一眼。
傅康安忙开口笑道：“皇上，太上皇知道您的事后，这几天都在与奴才等商议如何救出香香殿下，您放心，无论是她，还是咱们大清国的江山社稷，咱们一定能全部拿回来。”
陈家洛仓皇摇头，垂泪道：“我不要当皇帝，我只要喀丝丽回来，她是那样纯洁，她...她不该变成现在的样子。”
一想到对方如今或许正在跟陈钰缠绵恩爱，心中便生出无穷痛苦。
极乐阁顶端见到的少女，绝非是他记忆里那个唱着歌谣，单纯善良的喀丝丽。
正是因为这层滤镜，叫陈家洛始终没把袁紫衣的话听进去，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将心爱之人的转变，尽数归咎到陈钰身上。
一定是对方害的，否则喀丝丽怎么会对他说出那样无情的话。
康乾看着不成器的兄弟，无奈的叹了口气，亲自将他搀扶起身，淡淡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家洛，朕早已与你说过，你我是亲兄弟，在这个世上，只有朕会诚心待你，那陈钰出身江湖，本就是个好色无厌，卑鄙无耻之辈，你选择他而不选择朕，不仅让香香落在他的手中，就连宜妃也跟着折在了里面。”
陈家洛愈发愧疚，哭道：“我想救喀丝丽，想救她们两个，可她们都被陈钰蛊惑了心智，我...实在没办法...”
听闻宜妃的消息，康乾脸色一绿，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郁闷来。
不过不同于陈家洛，宜妃虽然是他最喜欢的妃子之一，可终究不会为了个女人，就寻死觅活。
暂且将这股郁气咽下，冷冷道：“这仇，你我兄弟要一起报，此时此刻，正是天赐良机。”
见陈家洛绝望又无助的看过来。
康乾冷哼了一声，垂眸道：“陈钰此刻正沉浸在温柔乡中无法自拔，京城没了他这位汉天子坐镇，已然不似之前那般固若金汤，朕可以告诉你，河北乃至京城周边的几场大战，是大清输了不假，可其中许多溃散的官兵，却是提前接到指令的诈败，算上提前退往关外的兵马，朕手中依旧有雄兵数十万，陈钰不在，对付他手下的那群残兵游勇却是绰绰有余。”
知道陈家洛对什么江山社稷不感兴趣。
他话锋一转，与他解释了，为何必须拿下京城，目视前方，缓缓开口：“乾清宫下，有一把神兵，必须拿到它，才能杀死陈钰，救出香香，家洛，朕希望你能帮忙，咱们兄弟齐心，必能成功。”
陈家洛脸色颓然，茫然的垂下头。
他并不愚笨，自然能听清楚，康乾话里的含义。
说是兄弟齐心，便是要自己助他对付那些反清义士，不单单是天地会、金蛇营，就连红花会的恐怕也难以幸免。
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是与他朝夕相伴，共历生死的结拜兄弟。
优柔寡断如他，怎能做出取舍？
康乾自是能瞧出，陈家洛又陷入了犹豫之中。
冷哼一声，淡淡道：“你舍弃过香香一次，难不成还要舍弃她第二次么？是谁告诉朕，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辜负她？”
陈家洛脸色惨白，想要解释，却是不能。
而康乾也并未继续讽刺，反倒是声音柔和了几分，温和道：“家洛，朕明白红花会那些人对你的意义，这样，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你后面回去，以红花会总舵主的名义将他们带到东北边的落花谷去，朕会让傅康安配合你，只解除他们的武装，绝不害他们性命，待一切结束之后，朕可许他们解甲归田，只要，再不与朕为敌。”
陈家洛身躯一颤，许久，咬着牙轻轻颔首。
从山洞出来，康乾走在前面，傅康安战战兢兢的跟在对方身后。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家皇上现在的气势比起之前坐镇京城时更恐怖了。
“傅康安...”
两人来到山林高处，康乾忽然驻足，淡淡开口。
“奴才在。”傅康安当即跪拜。
只见康乾缓缓转身，眼神冷冽，透着骇人的寒光：“将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的精锐全部调去，落花谷，朕要让那里，成为红花会的葬身之地，你记住，一个...都不要放过。”
傅康安浑身一凛，叩首道：“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
就在陈家洛沐浴更衣，打算重新回到京城的时候。
皇城，太和殿中，气氛也甚是凝重。
陈钰前往大莲子村，至今未归，就连后面去寻他的东方青、宁中则也没有回来。
不仅如此，庄园中，也没有他们的半分讯息。
郭夫人敏锐的觉察到其中生了变故。
焦急之余，果断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林朝英自涿州而来，今日的她，难得没有喝的醉醺醺的，环顾四周，微笑道：“我去一趟吧，论武功，你们都不如我，如若这世上真有人能制住陈钰，你们都去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这话说完，朱媺娖、何铁手、霍青桐等人俱陷入了沉默。
对方此言不假。
家里，陈钰的武功自然是无人可比，在他之下，便是东方青、天山童姥、李秋水三人。
再次便是花娘与林朝英，然后才能轮得到某星宿大王。
林朝英主动请缨固然好，可现在的情况是，不单单是陈钰，甚至连东方青、阿紫也一并陷了进去，至今未归。
如若局势真危急到叫他们都无法解决，便是这位古墓派祖师前去，又有何用？
林朝英可不管她们如何看。
缓步走到殿门口，看向东北方向。
她心里明白，陈钰的武功堪称天下无敌，这世上如还有第二人能困住或是杀死他，便只有那所谓的仙宫之主，天门徐福。
古墓祖师目光微动，眼神恬静而清冷。
许多年前，她曾经与王重阳共赴不老长春谷，最终双双落败于那人之手。
即便如今在陈钰的庄园，过着吃喝不愁，醉生梦死的快活日子，那种屈辱，却是从未忘记。
将刻骨铭心的仇恨暂且压制下去。
林朝英浅浅笑道：“我与小夫君约好，将来共赴不老长春谷，并肩对抗徐福，说实在的，我的武功，远非徐福敌手，若带不回他，再这样虚度时光也无意义，倒不如与他死在一处，想来莫愁和龙儿两个丫头还会羡慕我，至少死则同穴，是我比她们先得到了。”
她语气轻松，可在郭夫人听来，却是听出了她话中的决绝之意。
蹙眉道：“林前辈，此去是救出钰儿，切不可意气用事。”
“我没意气用事呀。”
林朝英笑吟吟的摊手道：“只是说个现实罢了，那臭小子若是死了，一切都完蛋啦，这世间一切，都将重新沦为徐福掌上玩物，姓林的接受不了旁人这样拿捏命运，若救不出他，只能先走一步了。”
一时间，殿上众女脸色惨白。
郭夫人酥胸起伏了几下，忽得起身，冷着脸道：“我与你一起去。”
她明白林朝英的意思，如此一来，更是要看紧了她，叫她专注于救出钰儿，莫要因为对徐福的仇恨就冲昏头脑。
“郭夫人！”
王贞云脸色骤变，急道：“你是统帅，如无你坐镇，若生变故又该如何是好？还是我去。”
她与陈钰、宁中则早在南境时期便在一起，心道，若是钰儿和宁妹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不必活了。
林朝英笑着看向郭夫人：“你武功还是逊色了些，去了又能如何？”
郭夫人俏脸一红，倒是没生气。
只平静叙述：“我的武功，自然比不得林前辈，可若论辨别人心，出谋划策，我自信不会逊色于任意一人，况且芙儿也被困在那里，身为母亲，我怎能坐视不管？”
“娘~”郭襄扁扁嘴，红着眼眶道：“我...我也要去。”
“其他人都不准去！”
郭夫人蹙眉喝道。
转过身，环顾四周，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长平公主颇通政务，我不在的时候，霍姑娘、王夫人也能处置军务，如若有变，只能请各位相机行事，有霍姑娘在，便是鞑子卷土重来，以京城为依托迎战便可。”
霍青桐眼眶一红，郑重颔首：“青桐必不负夫人所托，还请夫人，务必将他带回来。”
朱媺娖轻咬唇瓣，妙目含忧，颤声道：“有劳夫人告诉那逆徒，三日，三日不归，我今生今世都不再见他。”
“好。”郭夫人笑着应允。
说着缓步走到郭襄身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有娘亲在，一定将钰儿和芙儿他们都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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