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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丶阴冷丶散发着恶臭的地下水道深处,微弱的萤光棒照亮了几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庞。
这里听不到地上的半点欢呼,只有污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空洞得让人发慌。
墨绿色的苔藓沿着斑驳的砖墙缝隙疯狂蔓延。
在那些泛着白沫丶漂浮着工业废渣的脏水表面,微弱的萤光折射出幽暗丶诡异的绿色弧度。
将卢子成那张满是污垢和油汗的脸,映照得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那双原本尊贵高傲的眼眸。
此时正死死盯着污浊的水面,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幽光。
「咳咳……」
卢子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破鸣。
他狠狠往脚边的水沟里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管线里四处撞击。
长达数英里的排污管线将头顶那个光怪陆离的赛博世界完全隔绝。
那上面有彻夜长明的全息霓虹,有流光溢彩的虚拟偶像,有底层泥腿子们拿到信用点后的狂欢。
可越是这样,他们心底那股被科技剥夺了一切的怨气,就越是在这黑暗的泥潭里野蛮生长。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们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阀阅之主,彻底沦为了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家主,咱们带出来的旧部都在这了,一共四十七人。」
崔华紧了紧身上早已湿透的破烂长袍。
因为刺骨的寒冷,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牙齿止不住地发出哒哒哒的碰撞声,声音都在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
「城里现在到处都是天枢系统的流动哨,全息扫描眼连一条野狗的身份都要核验。
大家的电子ID全被锁死,兜里连一文信用点都提不出来,若是再想不出法子,饿死在这地道里不过是两三日的事。」
他说到这里,绝望地闭上了眼。
曾经挥金如土丶仆从成群的世家嫡系,如今竟然要面临活活饿死的荒诞结局。
这种沉重的精神打击,让整个水道里的四十七名死士都散发出一股死一般的绝望暮气。
卢子成没有立刻回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张用粗糙防水布铺开的木桌,布面上还带着黑红色的霉斑。
桌上没有全息大盘,没有跳动的数据链路,更没有任何闪烁着萤光的数据终端。
有的只是一叠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粗糙宣纸,以及几支已经开裂丶毛发稀疏的竹木毛笔。
在这种地方,他们甚至连一根最基础的电子导线都不敢随身携带。
任何一点微弱的电磁波动,都会在瞬间引来天枢系统的铁拳。
「李承乾那个逆子,用代码把长安城变成了天罗地网,那大唐那密布全城的量子监控眼,对任何微弱的电磁波动都敏感得像是一条疯狗。」
卢子成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在萤光棒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凄凉而森冷。
他乾枯如鸡爪般的指尖,在那些粗糙的白纸上用力划过。
粗糙的纤维划破了他原本娇嫩的皮肤。
在那指甲缝里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泥印,他也浑然不觉,眼中的疯狂反而越来越盛。
「明面上既然已经玩不过那太子的回车键,那咱们就只能走阴沟了。」
卢子成猛地直起腰,由于动作太快,他的骨节发出一阵乾巴巴的脆响。
「天枢系统再厉害,那也是李承乾那个逆子用一行行代码堆起来的死物。
只要是人造的,就必然有它的逻辑漏洞,是死物,就必然有它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自我催眠的狂热,声音在大口大口地喘息中变得高亢起来。
「门阀生来就是要统治这片土地的,凭什么要被几串发光的符号剥夺一切?」
他猛地伸手抓起那支开裂的毛笔,手腕上青筋暴突。
「从今往后,咱们不叫世家,咱们叫『旧唐』!」
卢子成猛地将毛笔折断,咔嚓一声脆响在水道里回荡。
他的手指被断裂的竹篾扎破,殷红的鲜血混着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片片刺眼的漆黑污渍。
「老夫要在这地底下,搭建一个完全脱离天枢监控的地下网络。
他们用信用点剪咱们的羊毛,那咱们就在暗地里用最原始的手段去侵蚀他们的根基。
只要能摧毁这个所谓的数字帝国,老夫不介意把这长安城,变成一片长满铁锈的废墟。」
这种走火入魔的极端思想,在这一秒钟,如同剧毒的瘟疫,在周围每一个世家残部的眼神里疯狂传染。
原本面如死灰的死士们,在听到「旧唐」两个字时,空洞的眼眶里重新亮起了惨烈的光芒。
大家死死咬着牙,盯着那折断的毛笔,呼吸开始变得无比粗重。
他们在大唐狂飙的时代里已经沦为了最底层的垃圾。
现在,亲手毁灭这个剥夺了他们清贵地位的新世界,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这是一种源于特权阶层彻底破灭后的疯狂反扑,散发着玉石俱焚的毁灭气息。
「家主,主意是好,可咱们这帮人连天枢的底层逻辑都看不懂,如何去跟那些网安队拼命?」
崔华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绝望地摊开了双手,脸上满是苦涩。
「王本立精通军工,手底下管着那么大一个分理处,对新设备不可谓不熟。
可在太子的审计代码面前,他连十秒钟都没撑住就被大雪龙骑当场锁拿,现在怕是已经走在去岭南的半道上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粗糙的宣纸和断掉的毛笔。
「咱们手里这点纸笔,难道能把天枢系统的量子主机给画死不成?
没有能和对方抗衡的技术,咱们连这排污管线都走不出去,谈何复仇?」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颓败,现实的残酷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将他们的狂妄照得支离破碎。
「王本立是个蠢货,他以为拿着大唐公款去充值能瞒天过海,那是自投罗网。」
卢子成冷笑了一声,身体缓缓向后靠在了湿漉漉的砖墙上,黏腻的青苔弄脏了他的后背,他也不为所动。
「他太迷信大唐现在的规则,却忘了规则都是那逆子定的。
咱们不懂技术,大唐自然有懂技术的人。
天下聪明人那么多,可不是每一个,都愿意给那太子当一辈子没有名字的数字奴隶。」
他说到这里,嘴角挂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诡异微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算计得逞的阴险。
「太子建立皇家科学院,把全天下最顶尖的墨家传人丶鲁班后代都招了过去。
可他给那些天才了什么?
不过是按月发放的信用点,和一张冷冰冰的打工制服。
真正能推动时代狂飙的妖孽,怎么可能甘心被一个黄毛丫头和咸鱼太子骑在头上?」
卢子成直起身,拍了拍掌心,发出了三声清脆的闷响。
「出来吧,见过咱们『旧唐』的诸位同仁。」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远远传了出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伴随着他的掌声,地下水道深处那处原本死寂的阴暗拐角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那不是普通布鞋踩在污泥水里的吧嗒声。
而是某种极其高级的纳米防静电材料,与乾燥青石板摩擦时,才会产生的特轻微刮擦。
「谁?!」
崔华脸色大变,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周围的死士们顿时警惕起来,原本死寂的气氛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长刀未出鞘,他们纷纷将手按在了腰间锈迹斑斑的匕首柄上,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了饿狼扑食的防御姿态。
大家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片萤光照不到的墨色阴影。
一秒钟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到了让人肢体僵硬的极致。
地道里的污水滴答声在这一毫秒似乎放慢了频率。
崔华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滑落,流进乾裂的嘴唇里,散发着苦涩的咸味。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紧张而产生的心跳声,咚丶咚丶咚,在空旷的管线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让整间密室的空气都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想要发疯。
踏,踏,踏。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萤光的边缘。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破旧研究服的瘦削身影,他缓缓抬起头,厚重的镜片在萤光棒的微光下反射出一抹森冷丶反光的白芒,将他的眼神完全遮掩。
他看着这满屋子狼狈不堪的世家余孽,嘴角扯出一抹孤傲而轻蔑的弧度。
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冷冷地说:「天枢的底层逻辑,没有谁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