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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幸运(第1/2页)
.....
嫦娥星，望舒基地，南翼重力补偿舱，专门训练场。
“.....峰值力矩，六百一十二牛·米。“
报数的是秦朗，星委会从军医大学调上来的研究生，到望舒基地刚满三个月。他盯着等速肌力仪的屏幕，把读数核对到第三遍，又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才敢把整句念全。
“......再生侧，左小腿，股四头肌峰力矩六百一十二。健侧右腿，四百零九。“
他停了一下，把换算栏调了出来。
“.......参照系，同龄男性健康均值一百九十五。再生侧，是均值的三点一倍。他那条没断过的右腿，也涨到两倍半了。“
受试者本人坐在测试椅上，固定带还没解。
田浩，二十四岁，陆军第101集团军搜索回收分队中士。十月十九日，准噶尔戈壁，一枚坠落的西尔姆战机残骸在标记作业中殉爆，残片把他的左小腿齐膝削断，当时在野战医院做的膝下截肢术。
此刻，他兴奋的将那条左小腿完好地蹬在测试踏板上。
皮肤颜色比右腿浅半度，脚背上能看见一层稀疏的新生绒毛，踝关节屈伸的时候，肌腱绷起的走向和正常侧分毫不差。
孙汉章站在两米外，抱着记录夹，抬手指了一下握力计。
“......抓握，接着测，注意用力！“
握力计递了过去。田浩单手握紧，指节一沉。
宋知微盯着气体代谢仪旁边的副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起伏。
“.....一百五十八公斤，同龄男性均值五十上下......三倍！“
“换左手！“孙汉章翻过一页记录纸。
“.....一百五十一公斤！“
跑台心肺测试接着做。面罩扣上，递增负荷跑了二十二分钟，气体代谢仪上的最大摄氧量定格在一百三十八毫升每公斤每分钟。
秦朗把曲线图打出来，捏着纸边的手紧了紧。
“.....常人四十五，顶级耐力运动员八十出头。他身体这个数值，是三倍整.....老师，这是要造超级战士了啊！“
田浩从跑台上下来，呼吸在九十秒内落回了静息水平。他走到孙汉章跟前，双脚一并，立正，敬礼后，声音充满兴奋。
“.....报告孙教授，负重、跑台都还能加，仪器上限到了，但我感觉，我的上限还没达到！“
孙汉章合上记录夹，摇了摇头。
“....不加了，实验室不做表演赛。走，咱们回观察室，抽血化验！“
观察室和训练场隔一道缓冲门。
采血、留尿、DXA骨密度扫描，一套流程走完，化验结果半小时后陆续回传。结果良好，孙汉章细致的再给田浩讲述了一遍注意事项后，让他回了休息室。
.......
江承抱着一摞卷宗推门进来，胳膊肘先顶的把手，腾不出手，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把那摞卷宗往台面上一放，纸角磕出一声闷响。
宋知微顺手抽了最上面那本，翻开，愣了一下。
“.....江师兄，这份《人体观察档案》前头，夹着这么厚一沓批件？“
“嗯，一共一千一百三十二页。“江承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把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
“一千一百三十二页，四页实验记录？“宋知微把两沓纸并排放在桌上，指尖在两沓之间来回比了比。“这比例……“
孙汉章头也没抬，笔尖在记录夹上沙沙地走。
“比例是合适的......你哪天翻开一本，前头批件薄、后头记录厚，那才要小心。“
秦朗从采血位那边凑了过来，棉签还捏在手里，凑到江承跟前压低了声音。
“江师兄，我一直想问。人体试药，到底是个什么流程？我在军医大学念了四年，书上讲过临床试验分期，可没讲过咱们这一套。“
孙汉章放下了笔，抬眼看向秦朗。“.....书上那套是通用规矩。咱们这是军队里，规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江承。“你讲讲，顺便给你的师弟师妹普及下一线军队的相关流程。“
江承应了一声，将衣袖挽起，逐项屈指说明。
“首先，是试验方案。该药不能以‘试试看’作为人体给药依据。受试者入选标准，受试者排除标准，给药途径，单次给药剂量，给药后监测指标，停药阈值，停药后支持抢救措施。上述各项，均须在方案中以书面形式预先规定，不得含糊。”
他略作停顿，又补充道。
“......方案完成后仍须复核，并进行自我审查：上述各项中，是否存在为便于方案通过审查而擅自降低门槛的情形？只有经自我审查未发现缺陷的方案，方可提交。”
秦朗向前靠近半步。“该剂量是如何计算得出的？”
“羊！以羊做试剂参考！”
“先前，你们还没来望舒的时候.....我和老师已经做到这个步骤了，先期的哺乳动物试验，选的目标就是山羊！”
“.....以羊体内有效剂量为基准参考，按体表面积进行等效换算至人体，所得人体估算剂量再下调一档，并以最低剂量为起点，逐步递增。宁可首剂无反应、随后缓慢加量，也绝不能一开始即使用高剂量——剂量偏低尚可补充，剂量偏高，则难以逆转。”
江承伸出第二根指头。“然后，过伦理关。“
“伦理审查委员会？“
“对！”
“......这个书上讲过，不就是走个形式？“
“在别处是不是走形式，我不知道。“
江承摇了摇头，“在咱们这儿，不是。十一个委员，一半是从外单位请来的，各行各业都有。开会不是坐那儿听我们念材料，是拿着方案一条一条地质问，问到我们答不上来为止。“
“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方案当场打回去，重写。“
“最狠的是表决规矩.....十一个人里头，只要有一个人投反对票，整个方案立刻作废，没有商量，没有补救。“
“一个人就能否掉？一票否决权？“秦朗瞪大了眼，“万一那人就是存心抬杠呢？“
“.....要的就是有这么个‘抬杠‘的人。“
孙汉章把手上得终端搁下了，在一旁做了补充。
“.......医学这行最容易栽的跟头，不是手艺不够，是一屋子内行都拍着胸脯说‘应该没问题‘。十个人齐声说好，抵不上一个人专门负责说不.....他坐在那儿，就是逼着我们把每一个‘应该‘，都改口成‘确定‘。“
“.....对生命，我们要心存敬畏，马虎不得！”
江承伸出第三根指头。
“第三样，知情同意。这一关最要命，也最耗时间。“
“耗在哪儿？“宋知微放下了手里的检验单。
“耗在‘告知‘两个字上。“孙汉章把椅子往桌边拉了拉，坐了下来。“不是打印一张纸，让人签个名就完事的。“
“我给田浩讲了整整四十分钟。屋里就四个人：他，我，他连队的政治指导员，家属。还有一个见证人。他那个直接上级，我专门请出去了。“
“为什么请出去？“宋知微追问了一句。
“.....现役军人来当受试者，比普通民众多一道坎。他上级往那儿一坐，他嘴里那个‘不‘字，还说得出口吗？”
“所以做这个工作的，不能是他的顶头上司，得政治机关的人在场盯着，还得当着他的面把一句话说透：你可以拒绝，拒绝了，不影响你立功，不影响你安置，不影响你军籍，不影响你往后任何一件事......”
“这句话不说透，那张签了字的纸，就是废纸。“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着数。
“......风险告知就我们现在进行得试验而言，包括再生失控，长出来的东西不受控，可能要二次截肢。异常增殖，说白了就是肿瘤......”
“.....免疫风暴，给药后几个小时内全身炎症反应。”
“.....基因层面的改动不可逆，可能往下传。”
“......异星成分，人类没有先例，长期后果谁也说不清。”
“......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腿长不回来。”
“......以及可能致死。“
“我告诉他，你是替所有人试的，不是替自己赌的。他听懂了，我让他考虑一晚上，明天再签。他当场就把笔拿起来了。“
孙汉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屋里几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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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领导，不用再考虑了。“
“‘这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机会。我的腿丢在戈壁滩上，是您告诉我它还能长回来。这些风险，每一条我都听明白了，可我要是因为怕这些就不签，那我往后几十年，天天都得琢磨，当年那支笔，我怎么就没落下去。‘“
“‘国家需要有人第一个试。我这条腿，也需要有人救......这个人，只能是我自己。‘“
观察室里静了一瞬。
江承清了清嗓子，把卷宗翻开，三份文件并排摊在台面上。接着继续讲述。
“......第四样，三方特别渠道。“
“三方，三方各是一方。“他把第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第一方，本人。田浩自己写的申请，亲笔，不是打印好了让他签字。‘我自愿申请参加‘六个字，他自己写的，还有家属，需要同步签名，注意，这一项对受试者，不支持终端签名，必须纸质亲笔签名！家属还要签署保密协议！“
“第二方，上级单位。不是他连长，是他所在的第101集团军，军一级出正式意见：伤情属实，部队同意他参加，参加期间军籍待遇不变，出任何问题部队兜底。“
“第三方，星委会。“他把最后一份推了上去。“
星际探索委员会专门开了一次会，生物医学这一块单独立项。为什么非得星委会？因为这东西的源头是异星样本的衍生物，超出了任何一家医院、任何一所大学的处置权限。“
江承把三份文件摆齐，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三方凑齐，才走特别渠道。常规链路什么样？一级一级往上报，报一层压一层，等批下来，人早过了窗口期。特别渠道是三方同时报、同时审，并联。“
“并联到哪儿？“秦朗追问。
孙汉章没有立刻开口。他把记录夹合上，放平了，才答了两个字。
“军委。“
屋里静了一下，连离心机的低鸣都听得清楚了。
“.......现役军人当受试者，军队出人，异星样本做底子。“孙汉章环视了一圈。“这三样里只要占一样，就得军委批。三样全占，没有第二条路。“
“还有一样，你们台账上看不出来。独立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三个人，都不在这个课题组里，每三天看一次原始数据，有权随时叫停。“
“那这个流程，走了多久？“秦朗掰着指头算了算。
江承把一张时间表从卷宗里抽出来，拍在了台面上。“十月二十三号递出第一份申请，十一月二十二号这份报告封卷。整三十天。“
“三十天？“
“三十天。“江承点了点头。“常规这条路，两年算快的。方案设计三个月，伦理两个月，审批半年，招募一个月，观察期另算。这一回，方案是套写的，相关的数据都是现有的在有效期限内的，不是从头写，是照着填的。伦理视频会开了两个钟头，材料提前三天发到委员手里。三方并联审，军委直批。“
.......
江承的“授课”完毕，几人又都投入这个医学项目的各项数据中。
“.....骨密度Z值，正三点二。外周血NK细胞杀伤活性百分之六十一，正常上限的三倍。肝CYP3A4探针代谢清除率，二点九倍。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活性，三点四倍。“宋知微低下头，翻开了孙浩的检验单。
“......淋巴细胞微核率，千分之零点八，比给药前降了一个数量级。γ-H2AX焦点数同步下降。“
“......端粒呢？“江承从卷宗上抬起头，问道。
“qPCR相对端粒长度，给药前低于同龄均值，现在是均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七。TRAP法测端粒酶活性，阳性。“
实验室里静了一瞬。
孙汉章接过检验单，从头看到尾，又翻回第一页重看了一遍骨密度和微核率两项，才开口。
“......组织抗损伤，修复再生，免疫监视，代谢解毒。“他把四项依次点过去。“再加上染色体这一条，端粒延长、微核率下降、DNA双链断裂标志物回落。它不只是把腿给长回来了，它还在管染色体的事。“
“作用挺大的......”
江承把台面上的日历翻到了十月那一页，手指顺着日期往下划。
“十月二十一日紧急转入，当天基线全套检查。随后申请首剂，残端局部注射加静脉输注，三轮，间隔四十八小时。“
“给药后十二小时，残端红肿发热，体温三十八度二，按预案上冰毯，六小时压下去。四十八小时，断面形成再生芽基，直径两厘米。第七天，再生段四点八厘米，CT见胫腓骨远端新生骨小梁，神经电生理检出再生动作电位。第十天，足踝成形，趾甲床分化。第十四天，全长重建完成，皮肤附属器归位。十一月十九日，观察窗满，末期功能评估。“
他把日历合上，拍在台面上。
“十四天，这在医学上，已经属于神迹了！“
“......用的药呢，“宋知微忍不住问，“台账上就写了个‘复合精粹一号‘。江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承扭头看了一眼孙汉章。
孙汉章点了下头。
“三个组分。“江承掰起了手指。“第一组，西尔姆那具遗体的骨表菌膜裂解精提物，老师最早养出来的那部分，是修复再生的引擎。“
“第二组，是我们在近地轨道上SK-B07舰，发现的西尔姆人培养舱里封存的共生菌群，灭活裂解后取活性肽。抗损伤、免疫监视、解毒，这三样主要出在它身上。端粒和染色体这一层，目前看也是它带的。“
“第三组，“他顿了顿，“天然麝香精粹，按麝香酮定量.....麝香是给这些药当导航！“
秦朗挠了挠头。
“导航？“
“......传统中医里麝香本来就有一个说法叫“引药入络“！“孙汉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主屏前，把屏幕调亮。
“......就是用麝香当药引子，可以带着其他药走到普通药力到不了的深层部位。”
“我们在动物试验给药的时候，活性肽上挂了顺磁标记。不加麝香精粹的对照组，因子进血之后随血流均散，全身摊薄，效力上不去。加了精粹的组.....结果就很明显！“
主屏上亮出田浩的全身PET-磁共振融合显像。
淡金色的信号没有均匀散开，而是在皮下筋膜层聚成一条一条发亮的线条。十七条主线循着躯干四肢走行，线条上缀着一簇一簇亮斑，数下来，四百个上下。
“说来也巧的很！”
江承走到副屏前，把另一栏数据调了出来。
“......人源细胞系按基因型分组跑了三轮。携带EDAR基因V370A位点的细胞，活性肽进去，走修复通路，端粒酶上调，微核率下降。不携带这个位点的细胞，同一支肽进去，走的是侵袭通路，短短几十秒内细胞因子级联失控。“
“这个位点，二号染色体上，东亚人群携带率九成上下，汉族最高。欧洲裔、非洲裔，检出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转过身，看向主屏上那幅显像。
“....上个月，我们在地球轨道SK-B07号舰体发现的那六个美国人遗体........太空部队乘员尸检档案里，六份基因型报告里都显示这个位点的细胞....无一携带！”
“致死原因是菌膜气溶胶进了他们的呼吸道，对接不上受体构象，直接转入侵袭模式，急性炎症风暴，不到三分钟！“
“同一支东西，落在对接得上的人身上是共生，落在对接不上的人身上是要命。“宋知微的声音低下去。“田浩是……“
“纯合携带！“孙汉章把主屏关掉，转过身来。“......给药前基因分型就做了，这是伦理批件上的第一条入选标准。“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年轻人，把丑话放在了前头。
“......这页东西，是细胞系数据加六份事故尸检加一例人体，倒推出来的强关联，机制没完，结论不下。报告里单列一页，附密级最高档，跟正文分开走。“
“为什么单列？“
“因为你把它写进正文，明天全世界的解读就是一个标题.......外星仙药，只对中国人有效。“孙汉章盯着宋知微的眼睛。“科学上的事没坐实，舆论上的事就别先扩散了，先锁在抽屉里！“
“.....这是炎黄子孙进入星际时代遇上的又一个幸运！”孙汉章不由得感叹道。因为，他还知晓了另一个更大幸运.....地球朱雀基地的本部，也出现了重大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