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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来了，大家都睡地铺。”赵昔微弯下腰，把席子铺好，“柳霏霏她们也一起打的地铺。我算好的，还有间屋子遮风挡雨，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只能睡在柴房里忍受风雨。”</P>
她又抱了褥子过来，正要往地上铺，一只手伸过，将褥子接了过去：“我来。”</P>
赵昔微看着他将褥子摊开，一寸一寸理平整，动作自然熟练，倒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陛下，只像个自力更生的普通人。</P>
她忍不住道：“你真的要睡地上啊？”</P>
“你能睡得，我也睡得。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李玄夜径直在地铺上躺了下来，一抬手灭了油灯，“你也快些睡。”</P>
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人躺在地上，心思都很纷乱。</P>
李玄夜他仰面躺在地铺上，突然道：“我从前不喜欢粗茶，不喜欢街头的糕饼，不肯放低身段去面对寻常百姓。我以为那是尊贵。”他双手枕着头，语气平静，“我自以为的尊贵地位，其实是一重枷锁，既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别人。”</P>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比我强。锦衣玉食你受得住，粗茶淡饭你也过得来。”</P>
赵昔微静了很久，翻身侧对着他。</P>
“锦衣玉食固然很好，但是却诸多桎梏，粗茶淡饭虽然寒微，可是却乐得清闲。”她道，“我在京城时，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可没有一天心里踏实过。现在在鹿鸣镇，一饭一菜都是自己挣的，反倒这颗心是安稳的。是以，人生不能两全，不能又想要身居高位的尊荣，又要闲云野鹤的自在，这是不可能的。”</P>
她停了停，轻声道：“李玄夜，我喜欢这里。你能明白吗？”</P>
屋里又静下来。</P>
李玄夜躺在地铺上，望着黑黢黢的承尘。</P>
他当然明白。她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她在这里扎了根，再也不想回去了。</P>
他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来。</P>
他想起方才她打地铺，想起她在洪水里分粥、在雨夜里送药、在粮仓里检查霉米。</P>
她早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弱女子了。</P>
他闭上眼，听见榻上她翻身时被褥窸窣的轻响。</P>
她说她喜欢这里，希望他能明白。</P>
他现在当然明白了，可是他只是舍不得，然而这份舍不得，他只能自己咽下去。</P>
李玄夜半阖着眼，躺在地铺上，腿上横着一柄长剑，手轻轻按在剑柄上，耳朵却一直留意墙外的动静。</P>
赵昔微起初还睁着眼，听着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过去。后来那梆子声远了，她的呼吸也渐渐匀了。</P>
李玄夜没有睡。</P>
他在等。</P>
他让人把火药库搬空，水缸灌满，沙袋堆齐，宋昭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班。</P>
今夜才是最紧的网。</P>
外头的梆子一声声传来，三更已过，四更来了。</P>
外头起了风，窗棂外，树叶沙沙作响。</P>
李玄夜听着风声里夹着什么细碎的响动，像干柴被踩断，又像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P>
不久之后，一缕极淡的焦糊味从后墙方向飘进来，像一条蛇，慢慢爬过门槛，爬进屋里，钻进鼻子里。</P>
他手指悄然摸上剑鞘，知道等待的东西，要来了。</P>
他偏头看向榻上。</P>
赵昔微睡得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累了好几日，合眼便睡熟了。</P>
他看了她一会儿，收回了想要叫醒她的想法。</P>
就让她多睡一会吧。</P>
从前，她替他守护朝中太平，现在，该他为她守护一夜好眠。</P>
焦味越来越浓，后墙那头已经透出隐隐的红光，窗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墙根下堆了柴，泼了油。</P>
外头的脚步声也密了起来，细碎而缓慢。</P>
赵昔微翻了个身，眼皮动了动，猛地睁开来。</P>
“着火了——”她刚开口，一只手已轻轻按在她唇边，没有碰到她，只隔着一指的距离。</P>
黑暗中，他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来：“他们出动了。”</P>
赵昔微屏住呼吸。</P>
院墙外，那细碎缓慢的脚步正一排一排地往偏房方向合拢。</P>
可那脚步并不急——放火的人根本不打算闯进来，只需要把火点着，守在路口，等着里头的人被烟熏出来，或被火烧死。</P>
这是……</P>
“裴敬先竟然设下此等死局？”</P>
“什么死局，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李玄夜没有半分慌乱。他靠墙半坐，长剑横在膝上，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一场已经排好的戏。</P>
“人都安排好了？”赵昔微理了理衣裳，也坐了起来。</P>
李玄夜点点头，对她毫不保留，将自己的计划如实相告：“杨仪守后墙，袁策堵侧门，宋昭绕到巷口截退路……火起之时，便是收网之时。”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莫名歉意，“之前没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要瞒着你，而是想让你睡个安稳觉……”</P>
他把县衙让出来做饵，把所有人都布置在火场之外，他在等，等裴敬先自投罗网。</P>
赵昔微边听边琢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P>
这个人从前也运筹帷幄，可那时候他算的是别人，她也是其中的诱饵。</P>
如今他也一样谋定而后动，但他不再隐瞒，也不在利用她。</P>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P>
“火还没烧进来。”李玄夜神色归于平静，“等它再大些。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P>
外头的火光渐盛，已经能听见柴堆爆裂的噼啪声。</P>
凌乱的脚步声，从墙外一排一排地朝外扩散。</P>
忽然，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响起，划破了整个夜空。</P>
“是时候收网了。”李玄夜站起身来，长剑出鞘。</P>
他走到门口，却在开门时，回头看了赵昔微一眼。</P>
门外刀光剑影，火光映着他的眉目，他的眸光清亮而锐利：“我去去就回。”</P>
他说完，推门而出。</P>
几乎是同一瞬间，墙外爆出一声暴喝——“围住！一个都别放走！”</P>
赵昔微听得清楚，是杨仪的声音！</P>
“逆贼！哪里逃！”又是一声怒吼，门外人影一跃，刀光如雪，劈向远处。</P>
是袁策。</P>
赵昔微坐在榻上，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厮杀声，</P>
接着，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从容又冷酷：“放箭！”</P>
是李玄夜。</P>
“嗖嗖嗖——”弓弦震颤，万箭齐发，形成密密麻麻的箭雨，从高空穿过，狠狠钉在墙头、树上、门板上，</P>
有人闷哼倒地，有人厉声叫骂，也有人嘶吼着往火堆里退，却被火舌逼回来，狼狈地撞上刀口。</P>
县衙之外的长街，转眼间变成了一片红与黑交错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