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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昔微继续道：“可那是祖母想要的，不是我的。祖母生在朱门，嫁入公府，每一步都踩在家族铺好的砖石上——那是祖母您的本事，也是您的福气。可我不是您。我得到过宠爱，也得到过冷落，体验过富贵荣华，也体验过九死一生，所以我很清楚的看透了——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是什么？是别人的恩宠。”</P>
她说到这里，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荣华富贵不过是海市蜃楼，独宠加身亦是火中取栗。祖母说，从古至今没有女子独自行走，我倒觉得不是。我不求荣华富贵，亦不求独宠加身，只想要自由自在的活着，不必受人摆布、不用尔虞我诈、只需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即使是平平淡淡，这也是极好的一生。”</P>
“你——”赵老夫人竟一时语塞。</P>
她看着眼前这个孙女，不由想起了沈玉清，那个同样让她头疼过的女子，眉头重新皱了起来，神色愈加严厉：“你这些大道理，是你娘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娘当年走的可是一条自己的路？可你看看她都走成了什么？未婚先孕、隐居生子、一个人跑到深山生活，那叫什么路？那叫歧途！那叫使家族蒙羞！”</P>
她越说越气愤，“你娘若不这样，何至于吃那么多苦？倘若不是赵家开明，你能有什么好出路？谈什么自己的路自己走？荒唐！”</P>
赵昔微沉默了片刻。</P>
再开口时，多了几分酸涩：“祖母说的没错。母亲当年确实吃了很多苦，可她为什么宁可躲进深山，也不肯现身？”</P>
她平静地与老夫人对视，一字一句道：“因为母亲知道，一旦回来，便是身不由己，赵家不会给她想要的人生，而是替她准备一条路——也许是夺走她的孩子，也许是安排她伏低做小，如此或许能求得一丝安稳，可更多的是受人摆布。母亲不想走别人选的路，她宁可吃苦，也不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P>
她顿了顿，“母亲的选择，是错还是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母亲当年这么做，不是因为她看不透——恰恰是因为她看得太透了。”</P>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P>
争执的余波还未散尽，荣安堂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声。</P>
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跨进门槛，人未至，声先到：“说得好！”</P>
满堂女眷齐刷刷回头，只见宜阳大长公主款款而入。</P>
她今日着了件织金的广袖长衫，鬓边簪着一支九尾凤钗，眉目间那份尊贵与凌厉浑然天成。</P>
徐云娇又惊又喜地站起来，正要迎上前去，却被大长公主抬手止住了。</P>
她走到赵老夫人面前，微微颔首便算是见礼，然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赵昔微，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算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P>
她笑着点点头，连声赞叹：“不错，不错，方才本宫在外面听了半晌，你那句不想做赵家的赌注，也不想做后宫的筹码，说得真真极好。本宫年轻时，便是权宠加身，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P>
她嘴角一勾：“只是话说出来容易，做到却难。本宫今日登门，便是给赵小姐带来一个考验——看你是否真的言行如一。”</P>
众人都是不解。</P>
老夫人面色充满了疑虑：“大长公主，怎么了？”</P>
大长公主却不急，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又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水，姿态雍容地抿了抿，润了嗓子，见在场的人都被吊足了胃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腔——</P>
“陛下昨日连下两道圣旨给亲家母贺喜，本宫瞧着甚是欢喜啊。然而更欢喜的还在后头呢！”</P>
她抿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地道：“陛下还拟了一道旨，封咱们的微丫头做秘书阁校书女史，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正经的女官呢。”</P>
轰隆一声，老夫人只觉得脑子里有雷电闪过，一瞬间耳中尽是嗡鸣之声。</P>
她气息逆流，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问大长公主：“你，你，你说的可是真的？陛下他当真要让微姐儿做女官？”</P>
所有人也都愣住了。</P>
当今天子到底怎么回事？看着像是对微姐儿有情的，但为何却不给后宫位份，而是给一个女官职位？</P>
“正是。”大长公主合上茶盖碗，“旨意还没发出去，被尚书郎劝了劝——何奎说，赵家小姐未必愿意接这道旨，陛下不妨再想想。”</P>
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抬眼看向赵昔微，“本宫方才在厅外听见你说那番话，便知尚书郎说得没错。赵小姐既然能对荣华富贵嗤之以鼻，想必也不会因一道圣旨便改了初心。”</P>
赵老夫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呆住了。</P>
她想让赵昔微留在宫中——可那是做宫妃！什么校书女官，不过是个掌管典籍的差事！女官与宫妃，是天壤之别——宫妃能承恩受宠、诞育皇嗣、恩泽家族，而女官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体面的宫女！</P>
更让她心惊的是，赵昔微似乎连女官都不愿意做！</P>
“微姐儿，”老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女官虽不比妃位尊荣，却也是天家恩典，你可要想清楚了——”</P>
大长公主眼尾一挑，等着赵昔微回话。</P>
一直安安静静的孙氏都忍不住了，开口提醒：“微姐儿，女官虽然不如宫妃，却也算是悠闲自在，又是宫里的差事，总比在外头担惊受怕的强……”</P>
“是啊是啊。”小裴氏也赞同地点点头，她是发自内心的相劝，“微姐儿，你还小，所以总想着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可是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你就会知道，最好的便是安宁度日，一个人在外头，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发生。”</P>
老夫人还是不敢相信：“微姐儿，你和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好端端的，为何让你做个女官？要不，明儿随你父亲进宫一趟，面圣解释清楚罢？”她殷切地看着赵昔微，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P>
然而，赵昔微却摇摇头，语气坚定：“祖母，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做棋子，也不想做筹码。妃子也好，女官也罢，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都是别人安排的路。我已经说了，我自己的路想要自己决定，便不会因一道圣旨就改了主意。”</P>
“胡说！”老夫人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做宫妃你不愿，做女官你也不愿，你、你是想抗旨不成？”她霍然站起，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父亲纵容你，我却不能纵容！来人——”</P>
四下里面面相觑，丫鬟婆子听了命令，却不敢动作，只觉得自己听见的是梦话——“来人！将微姐儿禁足，不许任何人探视！”</P>
“还愣着干嘛！”老夫人牙关紧咬，“你们要等她违抗圣旨、连累赵家满门才知道利害吗！？”</P>
一语惊醒梦中人，顿时有数只手抓住了赵昔微的臂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的不肯松手，生怕迟了一下便会让她逃脱。</P>
可赵昔微却并没有挣扎的想法。</P>
她只面色如常地坐在椅子里，眼里浮现一抹淡淡的冷意。</P>
赵府这些人也太可笑了些，竟然觉得几个丫鬟仆妇就能抓住她？</P>
赵老夫人跌坐回太师椅上，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当真要害我们赵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