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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江湖路远（上）(第1/2页)
岚能下床走动的那天早晨，莫离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看见岚正踮着脚去够窗台上的一株野花。她的手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花瓣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雏鸟。
“躺回去！”莫离把药碗往桌上一端，药汤溅出来洒了一桌，“老头子熬了三个时辰的药，你要是摔一跤白喝了，看我不拿银针扎你！”
岚被吼得一哆嗦，赶紧缩回手，乖乖爬回床上坐好。她的脸还是白得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熊淍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岚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木木的空洞，是真的有光，亮晶晶的，像山溪里映着的星星。
莫离把药碗递到岚嘴边，岚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她抹了抹嘴，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可还是对着莫离笑了一下。
“苦死了。”她说。
“苦就对了，不苦治不好你的命。”莫离接过空碗，转身往外走，经过熊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她底子损得太狠，老头子能做的都做了。往后跟常人比，力气差些，受不得大寒，旁的没什么了。”
熊淍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只挤出来一句：“莫前辈，我……”
“别前辈前辈的，听着肉麻。”莫离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要谢我，就让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岚在床上听见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接下来的几天，熊淍每天扶着岚在山谷里走动。
一开始只能走几十步，岚就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虚汗。熊淍要背她回去，她不肯，咬着牙又多走了十步。
第二天走了小半个时辰，第三天能走到竹林边上了。
竹林里的笋子冒出了尖，嫩绿嫩绿的，顶着露水。岚蹲下来摸了摸笋尖，忽然说：“阿淍，我想去给师父上炷香。”
她说的是逍遥子。
熊淍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两人是在一个傍晚去的。
夕阳把整座山谷烧成了橘红色，逍遥子的坟上长满了青草，墓碑上落了几片竹叶。熊淍蹲下来把竹叶一片一片捡开，岚把带来的香点燃了，插在碑前的土里。
青烟细细地升起来，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熊淍从背上解下承光剑，连剑带鞘横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后三步，整了整衣襟，跪了下去。
他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岚也跟着跪下了。
“师父。”熊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徒儿今天来，是跟您辞行的。”
山谷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竹林哗啦啦地响。承光剑横在碑前，剑鞘上的粗麻布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您的教诲，徒儿每天晚上都在心里过一遍，一个字都不敢忘。”熊淍低下头，额头快要碰到地面，“您说剑客的剑，不是杀人的凶器。您说真正的剑意，是守护。您说一个人活着，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握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徒儿现在知道了。徒儿握剑，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
岚跪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膝盖前的泥土里。
熊淍直起身，对着墓碑深深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额头实实在在碰到地面，抬起来的时候沾了一层黄土。
磕完第三个头，他把承光剑拿起来，握着剑柄缓缓拔剑出鞘。剑身露出来的一刹那，夕阳正好照在上面，剑身深处那些幽蓝的星点又亮了起来，一颗一颗，像是一条缩小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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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剑，徒儿给她取名叫承光。”熊淍把剑横在胸前，剑锋对着夕阳，“承是承接的承，光是师父的光。师父，您给徒儿的那条命，徒儿会好好活。您没走完的路，徒儿接着走。您心里的那道光，徒儿替您照下去。”
话音落下，他把剑高举过头顶。
承光剑在夕阳里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鸣响，不是嗡鸣，是真的在响，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声音清脆悠远，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消散。
岚瞪大了眼睛。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剑身上的那些星点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每一颗都在缓缓转动，光芒从剑身上溢出来，照得熊淍的整张脸都亮了。
熊淍的虎口一热，那股温热的气流又从剑柄涌进了他的掌心。这一次比上次更强烈，气流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直冲心口。他的心跳猛地加快，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活了过来。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快要沉到山后面去了，熊淍才收了剑，扶着岚站起来。
两人在墓前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墓碑上的字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那是熊淍用剑尖刻的——“恩师逍遥子之墓”。
“师父，”熊淍在心里说，“徒儿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熊淍和岚就起来了。
两人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些干粮，几包莫离给的药，还有就是那把承光剑。熊淍用粗布把剑身裹了好几层，只露出一个剑柄，然后背在身后。
岚也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药。莫离特意把每一包药都写了字条，什么时候吃，吃多少，用多大的火煎，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来到莫离的草庐前。
莫离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乱蓬蓬的，显然也是刚起来不久。他背着手站在门槛上，看着两人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莫前辈。”熊淍走到近前，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岚也跟着鞠躬。
莫离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岚手里：“拿着。”
岚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颗黑色的药丸，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路上要是觉得心口疼，就吃一颗。”莫离说，“省着点吃，老头子的药材不多了。”
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爷爷”。
莫离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人，声音有点哑：“叫什么叫，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老头子的眼。”
熊淍又鞠了一躬，然后拉着岚，转身往山谷外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莫离的声音：“等等！”
两人停下来，回过头。
莫离还是背对着他们，那个瘦小的背影在晨曦里显得有些孤单。
“路见不平，量力而行。”老头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他们心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熊淍大声说。
莫离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