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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舍身护道(三)(第1/2页)
那一眼里最深最深的东西,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和决绝。
逍遥子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是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那个笑容也很重,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熊淍的心上。
“淍儿。”
逍遥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口型很清楚,清楚到熊淍不用听声音就能读懂每一个字。
“看好了。”
熊淍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意识到逍遥子要做什么了。
“不——”
他的喊声还没出口,逍遥子已经转回头去了。
逍遥子张开了双臂。
不是举起剑格挡,是张开双臂。
像一个人拥抱天空那样张开双臂。
他放开了手中所有的防备,把胸膛、把咽喉、把心口、把全身上下所有的要害全部暴露在王道权的剑芒之下。他把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毕生参悟的剑道真意、二十年的暗河杀戮生涯、十六年的隐姓埋名流亡路、以及那永远不曾熄灭过的守护的信念,毫无保留地灌进了手中的孤锋剑里。
孤锋剑亮了。
亮得像一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太阳。
那光芒不是白色的,不是青色的,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温暖到了极致的金色。金光从剑身上绽放开来,驱散了秘殿里的血光,驱散了黑暗,驱散了寒冷。光芒照射的地方,地面上的青砖不再冰冷,墙壁上的裂缝不再狰狞,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被冲淡了。
逍遥子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的身体和孤锋剑融为一体,剑就是他,他就是剑。分不清哪里是剑,哪里是人。只能看见一道纯粹到极点的金色剑光,蕴含着守护与牺牲的真意,蕴含着十六年师徒情深的重量,蕴含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沉的爱。
那剑光不偏不倚,迎着王道权那毁天灭地的血色剑芒,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不是要毁灭对方。
是要守护身后的希望!
“这才是——”
逍遥子的声音在金光中响起,清越而悠长,像是九天之上的鹤鸣,穿云裂石,盖过了血色剑芒的尖啸,盖过了秘殿外面的风雨,盖过了世间一切喧嚣。
“真正的一剑刺向太阳!”
金光与血芒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没有山崩地裂的冲击波。
金光和血芒碰撞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熊淍的心跳声,能听见莫离倒吸凉气的声音,能听见王道权的噬魂剑发出的一声脆响。
那是剑身碎裂的声音。
噬魂剑的剑尖碎了。不是碎成两截,是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碎片都被金光裹挟着倒飞回去,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从王道权的面前倒卷而回。碎片划过王道权的脸,划过他的胸口,划过他的手臂,在暗红色的皮肤上割出无数道伤口。
王道权在尖叫。
他的两个声音同时尖叫,尖得刺耳,尖得像是被人用锥子扎进了耳膜。他的身体被金光推着往后飞,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青砖在他的脚后跟处碎成齑粉。他的双手死死地挡在面前,手臂上的皮肤在金光中一寸一寸地皲裂,黑色的血从裂缝里喷出来。
金光持续了三息。
很短。
短得像一声叹息。
但也很长。
长得像一辈子。
金光消散的时候,秘殿里恢复了昏暗。
熊淍看见了逍遥子的背影。
逍遥子还站在那里,还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他的身体已经不发光了,孤锋剑也黯淡了,剑身上布满了裂纹,但剑没有碎。他用剑撑着地面,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师父!”
熊淍喊出了那声一直没有喊出口的称呼。他扑上去,接住了逍遥子往后倒下的身体。
逍遥子的身体很轻。
轻得像一把干柴。
他的脸上没有黑色了。那些蛛网般的黑色血管全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也不再发紫了,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他的眼睛看着熊淍。
眼睛里没有了浑浊,清澈得像十六年前在奴隶营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一样。
“淍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剑……不是凶器……”
他的眼睛在慢慢失去焦距。
“心……向光明……”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摸熊淍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熊淍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粗糙得像树皮,掌心全是老茧,手指上还有刚才抠住王道权脚踝时留下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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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淍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地掉在逍遥子的手背上。
逍遥子感觉到了那温热。
他又笑了一下。
“莫老头……欠你的酒……下辈子……还……”
手垂下去了。
莫离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秘殿外面,风停了,雨还在下。
雨打在屋顶上,沙沙的,像是谁在哭。
熊淍抱着逍遥子的身体,跪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莫离以为他也死了。
然后熊淍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仇恨,没有那种王道权眼里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莫离从没在这个少年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像是被烈火淬炼过的钢铁一样的东西。又硬,又亮,又烫。
他轻轻地把逍遥子的身体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逍遥子还握在手里的孤锋剑。剑身上的裂纹在他的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像是逍遥子还没散尽的体温。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王道权。
王道权还跪在秘殿的另一头。
他的右臂被金光炸得血肉模糊,噬魂剑碎了满地,他的脸被碎片割出了几十道口子,整张脸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喷出一股血雾。他的邪元已经快燃尽,肌肉开始萎缩,皮肤开始干瘪,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
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还在发光,那两团血光虽然黯淡了很多,但还在烧。
他抬起头,和熊淍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个是被夺走了最后一位亲人的少年。
一个是把所有人都拖进了地狱的魔头。
秘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然后王道权笑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秘殿里回荡,和着外面的雨声,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子,”他的两个声音已经合成了一个,又粗又哑,像是砂石在喉咙里摩擦,“你师父死了。”
他歪着头看着熊淍,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杀不了本王。你师父都杀不了本王,你凭什么杀本王?”
熊淍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孤锋剑。
剑身上的裂纹在他握紧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那光芒的颜色不是白的,不是青的,更不是金的。
是红的。
血一样的红。
但又和王道权的血色剑芒不一样。王道权的剑芒是暗红色的,浑浊的,充满了邪气。孤锋剑上的红光却是鲜红色的,清亮的,像初升的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那一瞬间的颜色。
那红光在剑身上流转了一圈。
剑身上的裂纹,开始愈合了。
熊淍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苍老而虚弱,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个字都飘摇得快要散开。但熊淍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逍遥子的声音。
“淍儿……剑道的最高境界……不是刺向太阳……”
“是……心……向……”
声音到这里断了。
但熊淍的心里,自己接上了最后那两个字。
光明。
心向光明。
原来师叔说错了。刺向太阳的剑,终究是凶器。但心向光明的剑,不是用来杀的。
是用来守护的。
熊淍抬起头来,看着王道权,眼里的泪水还没干,但他笑了。
那个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师父都杀不了你。”
“但我不是来杀你的。”
王道权的笑容僵住了。
“我是来——”
熊淍举起了孤锋剑。剑身上的红光在这一刹那轰然爆发,光芒如一轮红日升起在秘殿之中,照亮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照亮了逍遥子安详的遗容,照亮了莫离泪流满面的脸,照亮了王道权眼中那两团开始颤抖的血光。
“照耀你的。”
一剑刺出。
不是刺向太阳。
是心向光明。
秘殿外面,东方的天际线上,真正的太阳正从暴风雨的尽头挣扎着升起。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穿透雨幕,穿透秘殿的穹顶,照在熊淍的剑尖上。
剑尖上那团鲜红的剑芒和天边的朝阳,在同一瞬间,亮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