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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新剑初成(上)(第1/2页)
岚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睁开眼睛,看见熊淍坐在床边,右手缠着白布,布上洇着一团暗红的血迹。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熊淍的手,指甲差点抠进他肉里。
“你的手……”
“没事。”熊淍把她的手轻轻按回去,“皮外伤,两三天就好了。”
岚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昨天傍晚的事她记得,每一件事都记得。她记得自己拿起菜刀,记得刀刃贴上手腕时的冰凉,记得嘴里说出的话不是自己的。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可怕到她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冒冷汗。明明醒着,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她脑子里,把她的魂挤到了一边,自己坐了进去。
“他又来了。”岚的声音发抖,“王屠……他又来了。”
“我知道。”
熊淍的语气很平静。他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岚手里,看着她喝下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暗红色的粉末,闻着有股辛辣的药味。这是莫离临走前留下的,说是能镇住岚体内的药性。老神医的原话不太好听,说这药是治标不治本的玩意儿,只能暂时压着,要想除根,还得找到当年炼药的那张方子。
“以后每天早晚各服一次,不能断。”熊淍把药包放在岚的枕头边,“我明天去镇上再抓几副回来。”
岚捧着碗,低着头,碗里的水微微晃荡。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去看看师父吧,我没事。”
熊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空气湿漉漉的,灌进肺里凉丝丝的。熊淍沿着踩出来的小路往剑冢走,脚底下的竹叶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不出声,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走到墓前的时候,太阳刚刚从山坳里冒出来,第一缕光正好打在青石碑上,把“先师逍遥子墓”六个字照得发亮。
熊淍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开始拔坟头上的杂草。
草长得快,几天不拔就冒出一层嫩绿的芽。他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连根须都要抠出来,怕它们跟师父抢养分。拔完草,他又拿袖子把墓碑上的露水擦干净,擦到那六个刻字的时候,手指在笔画凹槽里慢慢走了一遍,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要打一把剑。”
说完这句话,他停了好一会儿。竹林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争什么东西。
“孤锋跟着您走了,您用得顺手。我用您的剑不合适,您教过我,剑客的剑得是自己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要是有人在旁边听着,肯定会觉得他在自言自语。可熊淍知道师父在听。师父就在墓碑后面,在那堆新土底下,在每一根竹子每一片竹叶里,一直都在。
他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放在墓碑前的地上。
一样是从王府带出来的那块铁坯,拳头大小,黑不溜秋的,表面坑坑洼洼,乍一看跟铁匠铺门口扔的废料没什么区别。可用手掂量一下就知道不对,这玩意儿重得离谱,拳头大一块,少说也有二十来斤。而且对着光看的时候,铁坯表面会隐隐透出一层细碎的亮点,蓝幽幽的,像是嵌着无数颗针尖大的星星。
师父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这东西是早年在一处绝壁上捡的,天外飞来的陨铁,凡火烧不化,寻常铁锤砸不动,得用特殊法子才能熔炼。当时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熊淍记得师父说完之后,把这块铁坯用三层油布裹好,塞在包袱最底下,一路从兰州背到这儿,几千里路都没丢。
另一样是他那把旧剑。说是剑,其实就是王府发下来的制式兵刃,铁质粗糙,剑柄上缠的麻绳都磨烂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这把剑跟着他打过郑谋,砍过九道山庄的守卫,崩过好几个口子,剑刃上豁豁牙牙的,跟锯子差不多。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熊淍看着它们,忽然笑了一下。他把陨铁和旧剑捡起来,用一块破布包好,对墓碑说:“师父,我去找铁匠炉。等打好剑,第一招就给您看。”
竹林深处有一条被灌木掩盖的小路,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路尽头是一处坍塌半边的石屋,屋顶的木梁早就朽了,长满了青苔和木耳,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密得看不到石头缝。石屋外面有一座铁匠炉,炉身是黄泥糊的,裂了好几条大口子,风箱烂得只剩一副骨架,铁砧倒是还在,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半截锈迹斑斑,活像一块被人扔掉的废铁。
熊淍放下包袱,绕着铁匠炉转了一圈,心里估算了一下要修的地方。炉膛得重新糊,风箱得重新做,铁砧要挖出来打磨,还得去镇上买炭。
他挽起袖子就干。
修炉膛的土得去溪边挖。山溪的淤泥黏性好,掺上碎竹炭和稻壳,和匀了糊上去才不会裂。熊淍脱了鞋,赤脚踩进溪水里,弯着腰一捧一捧地挖淤泥。秋天的溪水已经有些凉了,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停,一口气挖了一大筐,又去竹林里捡了一捆枯竹,拿石头砸碎了当炭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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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泥的时候他不用锹,用手。两只手插进泥巴里,使劲地揉,揉到泥巴温热了、黏稠了,才一捧一捧地往炉膛的裂缝里塞。每塞一下,手掌都要用力压实,把泥巴挤进石头缝的最深处,不留一点空隙。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颈发烫。熊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水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八瓣。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泥巴蹭到了脸上,他也不在乎,继续干。
炉膛修好之后该做风箱了。做风箱要用木板,他手头没有现成的,就拿斧头去砍了一棵碗口粗的苦楝树,砍、削、劈、刨,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斧头劈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咔嚓咔嚓的,震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刨木板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练剑。推刨子推得又平又匀,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翻出来,薄得透光,落在地上堆成一堆,闻着有股苦楝木特有的清苦味。他把这些刨花收起来,留着生火用,一点也不浪费。
做风箱最费劲的是蒙皮子。皮子得用羊皮或者猪皮,他没有,就用自己换下来的一件旧皮袍子剪了。这件皮袍子是去年冬天发的,穿了整整一个冬天,袖口磨破了,领子也塌了,棉花从破洞里往外钻。他一直没舍得扔,想着留着补别的衣裳,没想到最后用在这儿了。皮子蒙上去的时候要绷紧,紧到手指弹上去能蹦蹦响才行。他一个人拽着四个角,又要拉又要钉,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蒙好。
拉一下风箱杆,风嘴呼呼地往外吹气,吹得地上的刨花满屋子飞。
熊淍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刚做成一件事的孩子。
这时候岚来了。
她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小碗米饭,上面盖着几块腊肉和青菜。她站在石屋门口,看见满地的刨花和泥巴点子,看见熊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上沾着碎木屑,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巴。
岚没说话,把碗递给他。
熊淍接过碗,坐在铁砧旁边的石头上就吃。他吃得很急,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嚼几下就往下咽。岚看着他吃,眼睛里有笑意,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饿了。”熊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岚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座修好的铁匠炉,问:“你要在这儿打铁?”
“打剑。”
“你会打剑?”
“不会。”熊淍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地上,“试试看。”
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试试。”
熊淍转头看她。岚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被折磨过的人。她看着那座铁匠炉,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期待。熊淍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熊淍去了一趟镇上。他没有用王府带出来的金银,那些金银他全埋在师父墓旁边了,上面种了一丛竹子做记号。他典当了剑穗上的一颗珠子,换了三千文钱,买了木炭、铁钳、锤头和一口小锅。卖珠子的当铺掌柜是个识货的人,拿着那颗珠子在灯下转了三圈,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问他这东西哪儿来的。熊淍没回答,收了钱就走。
第二天天没亮熊淍就到了铁匠炉。他把木炭一块一块地码进炉膛里,堆成一座小山的形状,中间留了空隙通风。然后他掏出火镰打火,火星溅在火绒上,亮了一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还是灭。打到第三次,火绒终于燃起来,他赶紧把火绒塞进炉膛,趴在炉口轻轻地吹。
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汗毛都照成了金色。火舌舔着木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青烟顺着炉膛往上冒,被晨风吹散了。
熊淍拉起了风箱。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那一身伤疤在火光里明明暗暗,有的是鞭子抽的,有的是刀子砍的,最新的那道在右肩上,是郑谋的火掌留下的,愈合之后留下一片丑陋的褶皱,像是揉皱的纸。他右手握风箱杆,左手比画着角度,风箱发出的呼哧呼哧声渐渐跟他的呼吸合上了拍子。
他先把旧剑放进炉膛里。
旧剑是寻常铁料,没一会儿就烧红了,红得透亮,像是刚从夕阳里捞出来的一截光。熊淍用铁钳夹出来,搁在铁砧上,举起锤头砸了下去。
第一锤。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这一锤砸得很重,重到铁砧都颤了一下。旧剑被砸扁了一截,形状变了,可他不在乎。他继续砸,一锤接一锤,锤头的影子在火光中起起落落,像是某种古老的舞蹈。他在把这把旧剑变成另一种东西。这把剑太弱了,弱到连郑谋的护体真气都破不开。弱不是罪过,可认命是。他要把它重新炼过,让它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