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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残阳泣血(第1/2页)
火焰烧穿了大半个夜空。
整个王府都在燃烧,像一座被点燃的巨大棺材。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往外舔,烧得那些雕梁画栋噼里啪啦地炸响,烧得那些描金彩绘扭曲变形,烧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匾额从门楣上坠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地炭火。
熊淍跪在秘殿外面的石阶上。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火焰的轰鸣,墙壁倒塌的闷响,远处逃散人群的尖叫,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却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逍遥子站在王道权的尸体面前,孤锋剑穿透了王道权的嘴,从后颈贯出。而逍遥子就那么站着,保持着刺出那一剑的姿势,像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像。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那种微笑熊淍见过,在师父每次喝到好酒的时候,在师父看见彩虹的时候,在师父拍着他的脑袋说“臭小子出息了”的时候。
就是那种笑。
可是师父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胸口那道贯穿的剑伤已经不再流血。
不是伤口愈合了,是血已经流干了。
熊淍张了张嘴。
他想喊师父。
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那个词都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却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碎石,指甲盖都抠翻了,鲜血顺着指缝渗进石缝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师父……”
终于喊出来了。
但那声音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又闷又沉,又哑又涩,像是一头被人捅穿了肚子的野狼,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号。
熊淍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的膝盖在石板上磕破了,他的脚踩进了火堆里烧得鞋底冒烟,他摔了一跤额头撞在断裂的柱子上磕出一条口子血流满面,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扑到了逍遥子身前。
逍遥子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熊淍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扶师父的肩膀,手指碰到逍遥子衣袍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凉的。
师父的身体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冰水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凉,像是冬天的石头,像是深夜的露水,像是所有温度都从这个躯体里流走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荡荡的凉。
熊淍猛地抱住了逍遥子。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灌进师父的身体里,像是要把师父从那个冰冷的地方拽回来。他把脸贴在逍遥子的胸口上,侧着耳朵听,听了好久好久,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曾经在他耳边骂他“笨死了”、在他耳边哼着小调、在他耳边说“别怕师父在”的心跳声,没了。
“师父你别闹了。”熊淍的声音在发抖,他把师父抱得更紧了,“你吓我的是不是?你又骗我是不是?你以前也装死骗过我,那次在九道山庄你也装死吓我,你起来啊,你起来再骂我一句笨啊,你起来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到最后已经不成调了,变成了一个少年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你起来啊!”
这一声喊出来,熊淍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的嗓子喊破了,血沫子溅在逍遥子的衣襟上,但他顾不上,他只是死死地抱着师父,浑身抖得像是暴风雨里的一片树叶。
逍遥子没有起来。
但是逍遥子动了。
不是身体动了,是他的手动了一下。那只握着孤锋剑的手,原本已经僵硬了的手指,忽然松开了剑柄,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朝着熊淍的方向伸过来。
熊淍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逍遥子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浑浊得像是一潭搅浑了的泥水。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和血水。
“师……师父!”
逍遥子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来,但熊淍看见了那个口型。
“莫……哭……”
逍遥子的手终于碰到了熊淍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是一块老树皮,指节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老茧,手背上有烧伤的疤痕,有道疤是当年为了救熊淍被火神派的暗器划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熊淍觉得自己的脸颊上被烫了一下。
逍遥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孤锋剑的剑柄塞进了熊淍的手里。
熊淍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剑柄上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正在飞快地消散,但剑柄上刻着的那个“孤”字,却深深地烙进了他的掌心里。
“大仇……已报……”逍遥子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在风里飘,“好……好得很……”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想要看向熊淍的脸,却又像是穿透了熊淍,看向了他身后的什么东西。熊淍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火在烧,只有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只有一道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光。
“剑……”逍遥子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清晰得像是回光返照,“剑非凶器……心向光明……你……要记住……”
熊淍拼命地点头。
他的眼泪滴在逍遥子的脸上,滴在逍遥子的嘴唇上,滴在逍遥子胸口那道贯穿的剑伤上。
“我记住了师父,我记住了!”
逍遥子听见了。
他嘴角那抹微笑又深了一分。
“好徒弟……”
三个字说完,逍遥子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像是一盏耗尽了油的灯,轻轻地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残阳泣血(第2/2页)
他的头慢慢垂下来,靠在熊淍的肩上,像是太累了终于睡着了。
那抹微笑留在了他的嘴角,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熊淍抱着师父,一动不动。
他感觉师父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一点一点地变沉,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座山。
“剑非凶器,心向光明。”
熊淍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刻在自己心口上,刻得血淋淋的,刻得再也抹不掉。
“剑非凶器……”
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把脸埋进师父已经冰凉的颈窝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血肉模糊,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和逍遥子的血混在一起。
莫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老神医的胡须上挂着泪珠子,他想上前去拉熊淍一把,脚迈出去了半步又收了回来。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身后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挡住了那些正在赶来的武当弟子的视线,给那个跪在尸山血海里的少年留出了一片只有师徒二人的天地。
熊淍不知道哭了多久。
可能是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他抬起头的时候,天边那道光已经从云层里完全透了出来,照在逍遥子安详的面容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像是卸下了一辈子的重担,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熊淍伸手,轻轻合上了逍遥子的眼睛。
“师父。”
他把逍遥子的身体平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逍遥子的遗体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磕了一个头。
又磕了一个。
磕到第三个的时候,熊淍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师父,徒儿愚笨,学什么都慢。你教了我这么多年,我才刚刚听懂你说的话。”
他抬起头,额头上青紫一片。
“但是你教我的每一个字,每一招剑法,每一句做人做事的道理,徒儿都记在这里了。”他用手按着自己的心口,“一个字都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熊淍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孤锋剑。剑身上的裂纹还在,但裂纹里面填满了那种奇异的红光。他举起剑,剑身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泪痕未干,额头青紫,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伤口,狼狈得很。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火。
不是仇恨的野火,不是疯狂的烈火,而是一种很沉很稳的火,像是埋在灰烬底下的炭,看不见火焰,但烫得吓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已经烧成废墟的王府。
太阳从废墟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天空烧成了一片血红。
熊淍站在血色的晨曦里,站在师父的遗体旁,站在这一片焦土和尸骸之上,把自己的脊梁挺得笔直。
他身后,莫离终于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孩子,”莫离的声音沙哑,“赵兄的后事……你有什么打算?”
熊淍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残垣断壁,看向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北边,是兰州的方向,是师父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个小院子的方向,是师父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停留的地方。
“我要带师父回家。”
熊淍说。
莫离张了张嘴:“兰州路途遥远,你身上还有伤……”
“走得到。”熊淍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小时候师父背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这一次,换我背他。”
他弯下腰,把逍遥子的身体重新背了起来。逍遥子很轻,轻得像一把已经燃尽了的柴火,但熊淍背着他的时候,却觉得自己背上背着的是一座山,一片天,一个他这一辈子都不能辜负的承诺。
他一手托着师父的腿弯,一手握着孤锋剑,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的声响。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熊淍抬起头,看见山道尽头一群人正在朝这边赶来。当先的是一个身穿道袍的高瘦身影,身形飘忽,脚步如飞,正是武当掌门丘处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佩剑的武当弟子,个个面色凝重,显然是被昨夜的大火和打斗惊动了。
但熊淍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丘处机身上。
他看见了丘处机身后那些武当弟子中的几张脸。
那几张脸他见过。
在九道山庄的奴隶营里,在那些举着鞭子抽打奴隶的监工队伍里,在那些将奴隶押送到王府秘殿的人马里。那是王道权安插在武当的眼线,是藏在名门正派里的毒蛇。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压得很深的杀意。
熊淍握紧了孤锋剑。
剑身上的红光又亮了几分。
他站在晨光里,背着师父的遗体,面对着来势汹汹的人群,像一块礁石立在潮水面前。他的眼睛红肿着,额头上还渗着血,但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出了一抹和逍遥子一模一样的微笑。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背上的人能听见,“你看着,徒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丘处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几张藏在人群里的脸,也越靠越近。
熊淍没有动。
他只是把孤锋剑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抬起头,迎着那轮刚刚升起来的血红色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背上逍遥子灰白的头发,像是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