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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你爹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
程氏酒坊开业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长安东市排队买酒的队伍又绕了一条街,远远看不到头。
孙亚的嗓子昨天就已经差不多废了,今天全靠手势和一块写着「排队领号」的木牌指挥。
程家老窖的口碑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长安城的所有酒桌,据说连平康坊的花魁都在打听,这酒能不能从其他渠道弄到。
而此刻,程家庄门口,两个少年正从一辆青帷马车上先后跳下来。
魏叔玉,魏徵长子,十五岁,面容清秀,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跟我说话,我只想读书」的气质。
他下车后先整了整衣冠,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随从搬他的书箱一沉甸甸的,装了至少七八卷书。
另一个少年就没这么安静了。
杜荷,杜如晦次子,十四岁,比魏叔玉小一岁,却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
面容白净,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翻领锦袍,腰间系着嵌玉蹀躞带,一看就是家里宠着的。
他跳下车后,先是大刺刺地环顾了一圈四周,仰头带着些嫌弃的表情看向整齐的帐篷区丶远处冒烟的窑厂丶来来往往穿着粗布工服的庄户。
然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这?我爹说得天花乱坠,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杜荷把袖子一甩,有些鄙视道:「一群泥腿子。」
魏叔玉皱了皱眉,没接话。
他爹魏徵昨天从东市回来,把他叫到书房,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程处亮此人,有真本事。」第二句:「你明日便带上杜荷,去他庄子上先待上一些时日,好好看,好好学。」第三句:「若偷懒不思进取,回来领家法。」
魏叔玉当时想反驳,因为他国子监的课业还没做完,《春秋》读到隐公三年,正是要紧处。
但魏徵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当时就郑重其事地说道:「你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应试。程家庄上的道理,书里没有。
于是他就来了。
杜荷比他更惨。
他爹杜如晦病重,这几天稍微好转了些,昨天听说了东市的事,把杜荷叫到病榻前,说了足足半个时辰。
具体说了什么,杜荷出来后不肯讲,只是眼圈是红的。
今天一早,杜府的马车就把他送到了魏府门口,两家的老爹显然是提前通过气的。
「走吧。」魏叔玉招呼随从抱起书箱,朝庄门走去。
杜荷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我爹说什么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凭什么啊————程处亮不就是会酿个酒吗?不就是安置流民得了个小男爵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庄子门口的护卫在长安城待过,恰好认识这两位国公之子。又因为前一晚就得到过消息,简单验过两人的身份后,便放行了。
一个青衣小厮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帐篷区,穿过正在施工的工地,穿过一排排整齐的砖房。
杜荷一路走一路看,嘴上依旧不饶人,但眼神里的好奇藏不住那些「泥腿子」干活的样子,跟他想像中的懒散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闲聊,连搬石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节奏感。
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心甘情愿地卖力气。
「这些人,一天给多少工钱?」杜荷忽然问。
引路的小厮回头看了他一眼:「回郎君,东家大善,给普通工人日薪百文,包吃住。
技术工更高些。」
杜荷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一愣收了回去,重新换上不屑的表情:「切,花钱买人心。」
小厮没再说话。
程家大院的院子里,尉迟宝琳正蹲在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秦怀道在一旁教房遗爱练拳。李震则在院中的石凳上坐着,一手执笔,一手捧着一卷《山河矿务关内道一号矿山开采进度报告》,逐页翻看,写写画画的,眉头微锁,那模样竟有几分像他爹李绩。
杜荷和魏叔玉被带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哟。」尉迟宝琳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汁水,「又来两个。」
杜荷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尉迟宝琳他认识尉迟恭的儿子,莽夫一个。秦怀道,秦琼的儿子,闷葫芦。李震,李的儿子,跟他爹一样让人看不透。都是武夫。还有个房遗爱,房相的儿子,文一般武一般,从小就纯跟屁虫一个。
他杜荷虽然不是什么国子监的优等生,但好歹是杜如晦的儿子,跟这些粗人不是一个路数的。
「程处亮呢?」杜荷没接尉迟宝琳的话茬,径直问,「我爹让我来的,来这庄子上见见,好像也没什么好看的,全都是些卑贱的泥腿子,我打个招呼就走。」
「走?」尉迟宝琳笑了,「刚来就想走?」
杜荷眉头一挑,正要回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要走?」
程处亮从内院走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有墨渍。
他刚才在书房改格物院的图纸。
他走到院中,目光落在杜荷和魏叔玉身上,打量了两息。
魏叔玉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程县男,家父命我前来学习,叨扰了。」杜荷鼻眼朝天的,只是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眼睛看着别处。
程处亮笑了。
他走到杜荷面前,上下看了看—簇新的锦袍,嵌玉的蹀躞带,一尘不染的靴子。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院子外面正在施工的工地,那里十几个工人正在搬运石料,为扩建水泥窑做准备。
每个人都是满身灰土,汗流浃背,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
「杜二郎,你刚才说,卑贱的泥腿子?」程处亮的声音不高。
杜荷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刚随口嘟囔的那句话,程处亮居然耳朵这么尖。
「那些人,」程处亮指了指工地上的工人,「久的一个月前,近的几天前,几乎都是流民营里的。没饭吃,没衣穿,孩子在怀里饿得哭不出声。现在他们一天挣一百文,管两顿饭。他们住的地方不漏雨,孩子有书读,病了有郎中看。」
「呃......他们过得苦还是好,跟我有啥关系?」杜荷依旧是那副不屑的表情,反驳道。
「你身上的锦袍,你腰上的玉带,你靴子上的绣纹......说笼统些,都是他们这种身份卑微的人,一针一线丶一砖一瓦,供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你现在管他们叫卑贱的泥腿子?」
杜荷的脸涨红了。
他想反驳,但程处亮没有给他机会。
「我昨天就接到了你爹和魏秘书监提你们写的拜帖,也知道你今天来,是你爹让你来的。你爹杜如晦,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房谋杜断,天下皆知。他病成那样,还惦记着把你送到我这里来一不是因为他觉得我会教你什么了不起的学问,是因为他知道,你在他身边,在长安城,永远学不会做人。」
程处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爹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尉迟宝琳嘴里停下了咀嚼,秦怀道抓着房遗爱的手臂悬停在半空,李震从报告上抬起眼睛。
杜荷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今天可以走。」程处亮说,「现在就可以走。我让人套车送你回长安。回去之后,你继续穿你的锦袍,系你的玉带,当你的杜家二郎。等你爹哪天被你气死了,你哥杜构继承了家业,你就是杜家的二爷」,同样可以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领月钱,一辈子混吃等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杜荷很近,声音压低了,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你吗?杜家老二」。房遗爱是房家老二」,你也是老二」。但房遗爱现在算是大唐飞狐的当家人,手里已经管着二十多架牛车丶五十多匹驮马丶两条运输线。未来将会是掌控大唐货物流通的龙头企业掌舵人。你呢?你除了是杜如晦的儿子」,还是什么?狗屁都不是。」
杜荷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戳到最痛处之后的丶无法反驳的愤怒和无力。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哭。
十四五岁的少年,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爹杜如晦虽然严厉,但最多也就是叹口气,说「你不成器」。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一条一条地把他剥光,告诉他:你什么都不是。
「我不走。」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但很清楚。
程处亮看着他。
「我不走!」
杜荷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就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终于露出獠牙的那种倔强,「我爹说了,不干出名堂,不许回家。你骂我可以,赶我走,没门!」
院子里又安静了。
然后尉迟宝琳忽然鼓起掌来,笑道:「不错,有点人样了。」
程处亮看着杜荷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留下来吧。让你们的随从都回去,顺便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带回去。
既然来庄子上了,就别把自己当公子哥。一切听我安排就是了。」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
「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