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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第1/2页)
吕布听完陈宫之言,猛地将手中酒樽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裂四溅,酒水溅得满地狼藉。
“够了!”
他陡然厉声怒吼,满脸暴戾,“袁术本就与我有隙,先前危难之时便冷眼旁观,如今我势穷力孤,他怎肯出兵相救?突围?满城大水,无路可走,你是想让我白白送死?”
“你每日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孤有赤兔宝马,有方天画戟,就算城破,天下也无人能拦我去路!无需你多言,滚出去!”
粗暴的呵斥,彻底击碎了陈宫心底最后一丝执念。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沉溺酒色、刚愎愚蠢的主公,半生辅佐、半生奔波、半生筹谋,此刻尽数化作一场荒唐笑话。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恳切、期盼、挣扎,尽数消散,只剩一片彻骨的冰冷与漠然。
“在下……知晓了。”
陈宫不再多言,深深一揖,转身缓步走出暖屋。
屋外凛冽寒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屋内的酒气暖意,冻得他浑身冰凉。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看着满城浸泡在冰水中的破败屋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姓呜咽、士卒叹息。
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他早就料到了结局,只是心存一丝侥幸,不肯甘心。如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他终于彻底放下了。
几日前深夜,幽州密使魏潜悄然来访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北疆廖化,身居偏远幽州,从未与自己有过半分交集,却能看透他的结局,惜他一身谋略,愿为他留一条生路。不逼归顺,不索回报,仅仅是不忍乱世贤才,白白殉于昏主之手。
反观自己辅佐半生的吕布,昏庸暴戾、刚愎自用,至死都看不清局势,辨不清人心。
陈宫缓缓抬手,抚过自己腰间佩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怅然。
气节忠义,他守了一辈子。
可愚忠殉主,真的值得吗?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冒出来,扎根心底,挥之不去。他没有立刻抉择,只是缓步走回自己冷清无人的小院,静静端坐烛火之下,默然等候着那场注定到来的城破国倾。
相比于城内沉沦死寂的中枢,北城城头,依旧是整座下邳唯一尚有血性的地方。
漫天寒风卷着冰水,一遍遍冲刷着北城城墙。
高顺一身黑铁铠甲早已被冰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铠甲缝隙里凝结着薄薄冰碴,身上布满干涸的血痕与泥水污渍,数日不眠不休,他眼底布满血丝,面色苍白疲惫,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半点未曾弯折。
他脚下是没过脚面的积水,城头每一寸青砖,都浸染着陷阵营将士的鲜血。
七百陷阵营,天下精锐,自开战死守至今,日日血战、夜夜巡城,挡下曹军无数次猛攻。十余日大水围城、断粮缺衣、疫病缠身,这支精锐死战不退,如今仅剩四百余人。剩下的将士个个面带饥色、身形疲惫、带伤作战,却依旧阵列整齐、军纪严明,无一人逃兵、无一人懈怠。
放眼整座下邳,军心尽散、将卒思叛,唯独北城陷阵营,依旧是铜墙铁壁。
高顺手持长枪,缓步在城头巡视,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名麾下将士。
他性子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不会安抚人心,不会巧言笼络,唯有以身作则,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同寒同苦,死守孤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下邳必破,吕布必亡。
从吕布一次次拒听忠言、日日醉酒沉沦、苛待将士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他也记得魏潜深夜登城的劝言,记得北疆廖化惜才之心,记得那条无需折节、只需保命的生路。
不是不动容,不是不感念。
只是他的道,和陈宫、张辽皆不相同。
他出身低微,一生戎马,是吕布一手提拔,给了他领兵之权,给了他立足之地。武将一生,忠君守义,为主公战死沙场,本就是他最初认定的归宿。
哪怕主公昏庸,哪怕大势已去,哪怕全军覆没。
只要未到城破最后一刻,他便一日不退。
一名带伤的陷阵营校尉拖着伤腿上前,声音沙哑低沉:“将军,兄弟们已经三日未曾饱食,伤病者过半,再这样耗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高顺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城外汪洋大水,望向远处连绵数十里的曹营灯火,语气平静却坚定:“死守。”
“只要城头尚有一人,北城,便不失。”
短短七个字,重若千钧。
校尉眼眶泛红,重重拱手应诺,转身归位列阵。
寒风呼啸,军旗猎猎作响,北城城头,四百残甲,静静伫立,独撑孤城最后一丝风骨。
而东城之上,张辽依旧带着残兵苦苦支撑。
他看着南北各处城墙守军日渐涣散、逃兵不断,看着主公彻底沉沦不理军政,心底最后一丝坚守的执念,也在一点点松动。他守得住城头防线,却守不住崩塌的军心,更改不了注定覆灭的结局。
他心中已然做好打算,不主动叛逃,不刻意殉死,静待城破之后,再为自己、为麾下残存部曲,谋一条安稳生路。
可这份孤勇死守、谨慎观望,终究挽不回崩塌的大势。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乌云彻底遮蔽星月,整座下邳城陷入漆黑死寂之中。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守城士卒连日疲惫不堪,昼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各处城防巡查愈发松散。
南城暗处,三道黑影压低身形,借着夜色掩护,鬼鬼祟祟汇聚一处。
正是吕布麾下三大部将,侯成、宋宪、魏续。
三人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怨毒与决绝。
连日围城断粮,吕布昏庸暴虐,不问将士死活,稍有不慎便鞭打责罚。三人早已心生怨恨,再看着大势已去的战局,彻底断了死守的念头。与其陪着昏主一同赴死,不如开城投降,博取一线富贵生机。
“如今城池困死,主公沉溺酒色,不顾我等死活,下邳早晚必破,我等何苦白白送命?”侯成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愤懑,“曹操惜才,只要我等开城献降,必能保全性命、得获封赏!”
宋宪咬牙点头:“事不宜迟,今夜便动手!先盗取赤兔宝马献与曹公,再打开南门,引曹军入城!”
魏续环视四周漆黑夜色,沉声道:“事已至此,别无退路,动手!”
三人早已暗中串联亲兵,布置妥当,此刻再无迟疑,分头行动。
夜色掩护之下,一行人悄无声息潜入马厩,轻易制服寥寥几名疲惫的守马亲兵,顺利盗走天下第一名驹赤兔马。
随后,南城城门的千斤闸被悄悄抬起,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
嘎吱——
沉闷的城门开合声,在寂静深夜格外刺耳,却被呼啸风声完美掩盖。
城外潜伏已久的曹军斥候见状,瞬间大喜,立刻传信后方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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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沉寂的曹营瞬间沸腾!
早已整装待发的曹军将士,踏着冰水,举着火把兵刃,如黑色潮水一般,顺着敞开的南门,疯狂涌入下邳城内!
数万曹军蜂拥入城,火把瞬间点亮了漆黑的街巷,火光冲天,照亮了满城冰水与破败屋舍。
厮杀声、呐喊声、兵刃碰撞声、百姓哭嚎声,瞬间撕裂了十余日的死寂!
下邳城,破!
城内残存的守军本就军心涣散、人人思变,见城门已破、曹军入城,瞬间彻底崩溃。大部分士卒弃械投降,少数负隅顽抗者,转瞬便被曹军斩杀。整条街巷血流成河,冰水被鲜血染红,温热的血水混着冰冷河水,顺着街巷四处流淌。
混乱瞬间席卷整座城池。
吕布正在府中醉酒酣睡,直至厮杀声逼近州府大门,才被震天动静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酒意瞬间惊醒大半,满脸惊骇,披甲提戟冲出屋外,看着满城火光、漫天厮杀、四处奔逃的军民,瞬间面如死灰。
“叛贼!竖子敢尔!”
他怒目圆睁,嘶吼震天,可此刻再无半点用处。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亲兵拼死护着吕布退守白门楼,想要凭高楼死守片刻,可涌入的曹军越来越多,层层围困白门楼,箭矢如雨,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几番拼杀,亲兵死伤殆尽,吕布力竭被围,方天画戟被打落,一身绝世武艺终究无力回天。
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飞将吕布,最终狼狈被擒,绳索缠身,困于白门楼头。
一代枭雄,至此落幕。
与此同时,曹营军令传遍全城,曹军将士分兵全城,四处搜捕陈宫、高顺、张辽三人,奉曹操、郭嘉之命,务求必杀,以绝后患。
一场针对三位顶级人才的绝杀之局,彻底铺开。
而谁也未曾知晓,在这满城大乱、杀伐遍地的绝境之中,北疆幽州的三支隐秘人马,早已蛰伏多时,静静等候这一刻的到来。
下邳城外,隐秘山林密林深处。
夜色漆黑,林木遮蔽,两千五百名幽州特战将士全员蛰伏,无声无息,无半点灯火声响。
赵云一身银甲肃立,白衣在夜色中依旧挺拔耀眼,目光死死盯着火光冲天、厮杀震天的下邳城,周身气场沉稳凛冽。
身旁的于毒握紧兵刃,神色凝重:“子龙将军,城门已破,全城大乱,曹军尽数入城,吕布被擒,正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魏潜已经传回城内急报,曹军已下死令,全城搜捕,必杀陈宫、高顺、张辽三人!”
赵云眸光坚定,沉声下达最终军令,三路分兵,各司其职:
“全员听令!分三路即刻入城,按预定密道行动!”
“第一队,随我直奔北城,接应高顺将军!曹军重兵围杀北城,高顺残兵必陷入死战,速去接应,不得延误!”
“第二队,配合暗部人手,走城内西侧密道,接应陈公台!全程隐秘突进,只救人、不接战、不露头,遭遇曹军即刻避让,绝不纠缠!”
“第三队,奔赴东城,接应张辽将军!张辽部曲已然溃散,孤身凶险,务必第一时间护住其人,即刻撤离!”
“所有人记住主公军令!事成之后,立刻全员撤离下邳,绕道北上,全速返回幽州,全程隐匿行踪,不得有一人、一物、一丝痕迹暴露幽州!”
低沉军令悄然传开,两千五百幽州精锐悄然动身,借着夜色、火光、满城混乱的掩护,分三路奔赴三处战场,隐秘、迅捷、无声无息,悄然杀入乱世最凶险的绝境之中。
城内,混乱的民居小巷之中。
魏潜率领数十名幽州暗部精锐,借着满城大乱的掩护,穿梭在火光与厮杀之间,避开一波波曹军搜捕小队,极速赶往陈宫所在的僻静小院。
小院之内,烛火依旧摇曳未灭。
陈宫端坐屋中,神色平静淡然,听着外面震天厮杀、百姓哭喊、兵马奔行之声,没有半分慌乱。
他早已看透结局,提前整理好破旧的衣衫,端正冠巾,静静端坐,等候曹军前来,已然做好了从容赴死、保全名节的准备。
半生奔波,半生谋国,辅佐数主,终落得城破殉国的结局,他本以为,这便是自己最终的宿命。
院门被轻轻推开,魏潜快步走入,身后暗部人手悄然守住院落四方,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与厮杀声。
“先生。”
魏潜快步上前,声音急促却沉稳,“下邳已破,吕布被擒,全城沦陷!曹军全城搜捕,奉曹操、郭嘉军令,必杀先生与高顺、张辽二人!此刻大势尽去,旧主已擒,城池倾覆,先生再无殉主必要!”
陈宫抬眼看向他,神色淡然,轻声道:“我已知晓。乱世沉浮,败者身死,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魏潜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带着极致的急迫,“先生!您忠于的是道义,是家国,绝非昏庸吕布!吕布沉溺酒色、刚愎自用、弃万民于不顾,绝非值得殉身之主!您一身经天纬地之才,若是今日枉死于此,白白葬送半生抱负、满腹良谋,何其可惜!”
“我家主公远在北疆,久仰先生大名,惜先生之才、敬先生之骨,数次嘱我,只求保全先生有用之身,不求即刻辅佐!幽州北疆安定,百姓安乐,无苛政、无战乱,正需先生这般贤才定国安邦!今日只要先生愿意随我离去,便是新生!若执意赴死,一身谋略、半生风骨,尽数化作尘土,徒留遗憾!”
句句恳切,字字诛心。
连日积压在陈宫心底的挣扎、纠结、遗憾、不甘,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看着眼前神色真挚、冒死相救的魏潜,想起远在北疆素未谋面、却惜他怜他、待他以诚的廖化,再想想自己辅佐半生、至死昏聩、不值得分毫效忠的吕布。
坚守一辈子的执念,固守一辈子的名节,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空梦。
陈宫沉默良久,烛火映着他沧桑疲惫的面容,眼底最后一丝赴死的决绝,缓缓消散殆尽。
他轻轻长叹一声,声音带着释然与疲惫,彻底放下了半生执念:“罢了……罢了。”
“主君已擒,城池已破,军心民心尽数崩塌,我这半生愚忠,再无半点意义。”
“廖公身居塞外,心怀天下,乱世之中,得此一份知遇之恩、保全之义,足矣。”
“走吧。”
短短两字,彻底改写了他必死的宿命。
魏潜心中大石落地,当即不再耽搁:“先生随我来!密道已通,即刻撤离!”
一行人不再多言,簇拥着陈宫,顺着提前备好的隐秘地道,悄然消失在夜色小巷之中,避开所有曹军耳目,飞速出城,奔赴北疆生路。
而北城城头,最后的血战,依旧惨烈到极致。
全城皆溃,唯独北城四百陷阵营残甲,依旧死战不退。
曹军大批兵马合围北城,重兵压境,密密麻麻的士卒涌上城头,兵刃如雨,杀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