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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凝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营地边沿,她才缩回帐中。
阿鹤已经捣好了大半碗止血药末,坐在帐角用一块旧麻布把捣出的药汁一点点滤出来。
帐里药味浓重,沈婉凝蹲到药壶边,把昨夜熬的安神药倒出来,用碗盛了,慢慢喝了下去。
谢怀忱沿着西边河滩走了近一个时辰。
雪把原来那些土路都盖住了,但他脚底的粗麻布抓着地,走起来并不打滑。
河滩西边那片平地上,薄雪上果然有痕迹。
他蹲下来查看,最先入眼的是一道新鲜的车辙,车辙很浅,像是轻车,但轮距极宽,比盐仓那边的重车还要宽出半指,不是马场的人用的。
车辙两旁有马蹄印,间距很大,马跑得急,有几处蹄印前的雪被踢得翻起来,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
他顺着车辙往西追,走了一里多地,又发现半片被雪埋了一半的麻布条,挂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枝上。
他把布条扯下来细看,上面有淡淡的松油味,是长途马帮用来裹货箱的。
谢怀忱继续走了约莫半里,车辙转进了一道浅谷,浅谷里有几块大石头,石头上覆着半尺厚的雪。
谢怀忱在石头后面找到一堆新鲜的灰烬,灰烬底下的土还是温热的,说明有人在这里歇过,刚走不久。
他抬头看前方,浅谷再往西就是第一道山口,山口两侧的山体上覆满白雪,只有一条窄窄的石路通进去。
石路上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和马蹄印混在一起,至少有七八个人经过。
谢怀忱蹲在一块高石后,把这一带的印迹记在脑海中,又摸出羊皮纸和炭条,在石头的背风处快速画了几笔,他没有继续追下去,山口那边太开阔,没有遮掩,再追下去会暴露自己。
等折返回营时,天已经过了正午。
沈婉凝给他端了热水和干饼,他把西边的事说了:“有人从西边旧路进来过,人数不少,雪地里的车辙很新,轻车,轮距极宽,不是北狄的式样,看方向是往王庭西面那几个小营子去的,他们歇脚的灰堆刚灭,跟我们应该只差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沈婉凝把烘干的皮袍递给他:“会不会是太子派来的人?周仲文死了,他那条线断了,太子若在关内等不到消息,会再派人从西边进来。”
谢怀忱接过皮袍披上,在火堆前坐下:“可能是太子的人,也可能是太子南线被二王子扣了之后,太子从西线重新派的第二批人,不管是谁,他们来得正是时候,王庭刚出了大王子抢盐仓的事,可汗还在后帐里押着人,这时从西边来的生人,只会让可汗对太子更不满。”
沈婉凝想了想,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瓶干血藤粉:“我今日去给二王子换药时,可以跟他说一下。”
谢怀忱摇摇头:“你别说你去过西边,可汗给你划了东线,你说阿鹤去河边打水时远远看见的。阿鹤每天去河边,这话不会有人怀疑。”
沈婉凝点头,把药瓶放回箱里,拎着药箱去了二王子营帐。
二王子今天精神不错,正让人把大王子抢盐仓的供状誊抄一份留底。
沈婉凝进去后,他让旁人退下,只留了年轻医官在旁伺候。
沈婉凝一边换药一边把阿鹤在河滩上看见陌生骑队的事说了。
二王子听完后眉头皱了起来:“西边旧路,那个方向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进来了,你确定不是王庭外围的巡哨?”
沈婉凝道:“阿鹤说那些人骑的是高鞍马,马背上有货架,像是关内马帮的样式,王庭巡哨不会在马上带货架。”
二王子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膝盖上轻敲:“高鞍马带货架,那是太子西线的人,太子有三条线,南线管马场,北线管盐铁账,西线管兵器,南线那三个已经被我扣了,只有西线最隐秘,轻易不动作,现在西线来人了,说明太子急了,要动兵器库。”
沈婉凝把绷带缠好,抬头看他:“二王子准备怎么办?”
“来多少抓多少。”二王子声音冷了下去,“太子的人在西边有个接应点,我知道在哪,那地方在第二道河谷里,平时有个老猎户看着,我早就在那里布了眼线,只要他们去,我一个都跑不了。”
沈婉凝没有多问,只道:“二王子的腿再过十余天就能试着下地,这时候不宜亲自去抓人。让手下人去办吧。”
二王子看了她一眼:“你怕我腿好不了?”
“我怕你下地太早,把刚合上的骨痂又弄裂了,到时候我能治,二王子要受的罪可要翻倍。”
二王子笑了笑,没再说去抓人的事。
…
次日,二王子果然只派了手下两路亲卫去西线,一队绕后,一队堵谷口。
太子西线来的五个人在第二道河谷里被围住,四人被擒,一人骑马跑了,往山口方向逃去。二王子的亲卫追出十几里,雪地里箭射中了马腿,那人摔下来被拖了回来。
五人被押回营区后,二王子让人连夜审。
审到天亮,供出他们是太子手下的西线采办,来北狄是取一批弓弩和箭镞,顺便把从京城带来的一封信交给周仲文。
那封信被亲卫搜出来,交到二王子手上。
二王子把信拆开看了一遍,脸色铁青。沈婉凝去换药时,二王子把信递给她:“你替我看看,这信里写的‘京中已另辟新路,北狄旧线可慢慢收束’,是什么意思?”
沈婉凝接过信,借着火光读了一遍。
信上只有五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笔迹她是认得的,是太子身边那个兵部魏主事的笔迹。
信里除了那句“另辟新路”,还有一句“旧人若已不可用,可在雪季前处理干净”。
沈婉凝把信还给二王子:“意思很明白,太子已经不需要北狄旧线了,他有了新的路,这条旧的可以收掉。信里说的‘旧人’,应该就包括二王子你,还有周仲文,周仲文已经死在了二王子手里,这一点太子暂时不知道,他还让西线的人把信交给周仲文,让周仲文在雪季前处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