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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9章 该肩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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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9章 该肩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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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依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从库尔勒工地直接赶回来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土。秘书小赵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阿依江头也没抬,脱下沾满泥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阿书记,明天早上九点有个会,是兵团半年经济形势分析会。您看要不要推迟?”
    “不用。”阿依江坐下来,打开桌上的台灯,“照常开。”
    小赵犹豫了一下:“您今天一整天都没休息,从库尔勒跑回来,明天又要开会——”
    “小赵,”阿依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两个工人还在ICU里躺着。我一个开会的人,有什么资格喊累?”
    小赵不再说话,把文件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阿依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被北疆的风沙磨砺过的脸,线条硬朗,眉宇间有一种男人的英气。但此刻,她只是一个疲惫的女人。
    她想起今天在工地上的情景。那个四川工人的老婆,从老家赶过来,一下车就瘫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扶着那个女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他”?说“没事的,会好的”?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压不住那么重的恐惧。
    后来人救出来了。那个女人的老公,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还活着。
    她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阿依江拉她起来,她不肯,嘴里一直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阿依江心里堵得慌。她不是领导。在那一刻,她只是一个和那个女人一样的、害怕失去的人。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第一份是红山牧场的报告——
    杨威昨天交上来的,厚厚的,密密麻麻。她翻了翻,看到了哈布力大爷的名字,看到了那些羊的数据,看到了牧民们的签名——
    有些是汉字,有些是哈萨克语,有些只是一个红手印。
    她想起那天在哈布力家,杨威给她倒的那碗茶。那碗茶是咸的,牧民们喝的砖茶,加了盐和奶。
    她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看来自己变了,她也有哈萨克人血统。
    但她看到杨威面不改色地喝了一碗又一碗,和牧民们碰碗、干杯,笑得像个孩子。
    她突然觉得,杨威变了。那个从小被她看着长大的、吊儿郎当的、满世界乱跑的小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塌实了。像一棵树,终于扎下了根。
    她又翻到第二份文件。是兵团畜牧处的报告,关于红山牧场草场改良的可行性方案。
    陈专家写的,厚厚一本,有数据、有图表、有预算。她粗略地看了一下,总预算是一千二百万。
    数字不大,但也不小。要批这笔钱,她要过三道关——省委、财政厅、发改委。每一道关都要磨,每一道关都要等。
    她把文件合上,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原则同意。请财政厅尽快落实资金。”
    她知道,这行字写下去,就是一千二百万。
    这笔钱够红山牧场的牧民们买饲料、改良草场、引进品种。这笔钱够那些孩子们穿上新棉袄、住上新房子。
    她也知道,这行字写下去,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会说她偏袒地方,会说她乱花钱,会说她阿依江是在拿兵团的钱做人情。
    但她不在乎。她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学会了一件事——对的事情,就去做。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
    她签完字,又拿起第三份文件。是叶雨泽今天下午让人送来的,关于库尔勒工地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写得很坦白,没有推诿,没有隐瞒。叶雨泽在报告最后一页手写了一行字:
    “是我的责任。该承担的我全部承担。”
    阿依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叶雨泽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跟着叶雨泽和玉娥阿姨在波士顿上学。
    叶叔穿着一件皮夹克,开着战士汽车,举止帅气,人更帅气。她对叶叔的感情,比对父亲还亲,那时候的父亲太不靠谱了。
    因为几十年相处下来,叶叔给予她的,都父母都没办法给予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叶叔,是我。”
    叶雨泽的声音有些沙哑:“阿依江,这么晚了,还没睡?”
    “刚看完您的报告。”阿依江说,“您那行字,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叶叔,”阿依江说,“事故的责任,该谁承担就谁承担,这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是我要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两个工人的医疗费,兵团来出。不是叶氏出,是兵团出。”
    叶雨泽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兵团的工人。库尔勒那个工地,是兵团和叶氏合作的。出了事,兵团不能袖手旁观。”
    叶雨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阿依江,谢谢你。”
    “不用谢我。”阿依江说,“叶叔,您今天在基坑里挖了两个小时的土,六十岁的人了。这份心,比多少钱都重。”
    挂了电话,阿依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军垦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远处的烟囱冒出了白烟,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和车辆。
    阿依江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这座她生长于斯、奋斗于斯的城市,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是北疆省的老大,兵团也间接归她领导。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多少人想要。但她知道,权力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扛事的。
    她想起父亲跟她说过的话:“阿依江,你是我的女儿,但你不只是我的女儿。你是这片土地的女儿。这片土地给了你一切,你要还回去。”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早上九点,兵团半年经济形势分析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兵团各师师长、政委,机关各部部长,还有一些重点企业的负责人。
    叶雨泽坐在角落里,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杨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数字。
    阿依江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吧。”她摆摆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会议按议程进行。发改委主任汇报了上半年的经济数据——GDP增速、固定资产投资、财政收入、居民收入。数字有好有坏,总体来说,稳中有进,但压力不小。
    阿依江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一个问题。她的问题总是很具体——这个项目的钱花到哪儿去了?
    那个指标为什么下降了?
    这个师的棉花产量为什么比去年少了?
    她的问题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切到最深处。
    汇报到红山牧场项目的时候,财政厅厅长提出了异议。
    “阿书记,红山牧场这个项目,我仔细看了。一千二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问题是,这个项目的受益面太窄了——就那么三百多户牧民。我们是不是应该把钱花在刀刃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阿依江。
    阿依江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咸的——她特意让小赵泡的砖茶,加了盐和奶。她喝了一口,想起了哈布力家的那碗茶。
    “刘厅长,”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觉得什么是刀刃?”
    刘厅长愣了一下。
    “红山牧场三百多户牧民,一千多口人。他们的羊卖不出去,他们的孩子上不起学,他们的老人看不起病。”
    阿依江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如果你觉得他们不是刀刃,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刀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们的GDP,我们的财政收入,我们的固定资产投资——这些数字很重要,我承认。但是,”阿依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能只看到数字,看不到数字后面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红山牧场的位置。
    “这个地方,我去过。路烂得开不进去,房子破得漏风,羊瘦得像狗。那里的牧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电商,什么叫品牌,什么叫产业链。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羊卖不出去,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刘厅长。
    “一千二百万,多吗?不多。对兵团来说,也就是修几公里路的钱。但是对红山牧场的牧民来说,这笔钱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刘厅长低下了头。
    “这笔钱,我批了。”阿依江坐回位置上,“谁有不同意见,可以保留,也可以向上级反映。但是在我这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纸的声音。没有人再说话。
    杨威坐在角落里,看着阿依江,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了哈布力说的那句话——“不是应该,是愿意。”
    阿依江批这一千二百万,不是应该,是她愿意。愿意为那些她不认识的人、没去过的地方、没吃过的好东西,去扛压力、去得罪人。
    会议结束后,阿依江叫住了杨威。
    “杨威,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阿依江、杨威和叶雨泽。
    阿依江关上门,坐下来。
    “杨威,红山牧场的事,你干得不错。但是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能一直待在红山牧场。”
    杨威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红山牧场只是一个点。”阿依江看着他,“北疆省有多少个红山牧场?我告诉你,至少三十个。三十个像红山牧场一样穷的地方,三十个等着人去帮的地方。你一个人,能跑几个?”
    杨威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不管红山牧场了,”阿依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让你想一个办法,把红山牧场的模式复制到其他地方去。不是靠你一个人跑,是靠一个机制、一个体系、一个可以推广的模式。”
    杨威想了想,说:“你是说,搞一个平台?”
    “对。”阿依江点头,“一个平台。把兵团的资源、地方的资源、市场的资源整合起来。”
    “不只是卖羊,是卖所有的农产品——棉花、瓜果、牛羊肉。不只是红山牧场,是所有的团场、所有的乡镇。”
    杨威的眼睛亮了。
    “但是这个平台,不能是官办的。”阿依江强调,“官办的东西,一搞就死。要市场化运作,企业化管理。你来做,我给你政策支持,但不插手经营。”
    杨威看着阿依江,心里有些复杂。
    “阿书记,你就不怕我搞砸了?”
    阿依江笑了。那种笑不是领导的客气,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信任。
    “搞砸了,我兜着。”她说,“但是杨威,我相信你不会搞砸。”
    叶雨泽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阿依江,这个平台,叶氏可以参与。”
    阿依江看着他。
    “叶氏有渠道、有品牌、有资金。”叶雨泽说,“而且,叶氏在兵团这么多年,知道兵团的规矩,知道怎么和兵团合作。”
    阿依江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有一条——叶氏不能控股。这个平台,必须是兵团的。”
    叶雨泽笑了:“我不要控股。我就是想帮帮忙。”
    杨威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一个是北疆省的老大,一个是XJ最大的民营企业家。
    他们坐在一间普通的会议室里,讨论的不是怎么赚钱、怎么升官,而是怎么帮那些牧民把日子过好。
    “行,”杨威站起来,“我干。”
    八
    杨威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外面的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凉的,但很舒服。
    手机响了。是张建疆。
    “杨威,你在哪儿?”
    “刚开完会。怎么了?”
    “哈布力大爷来了。在军垦城。”
    杨威愣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他说要给你送羊。他自己赶了十只羊,走了三天,刚到。”
    杨威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他在哪儿?”
    “在你爸家。你爸正跟他喝酒呢。”
    杨威挂了电话,跳上车就往家赶。
    两小时后,他到了家。一进门,就看到哈布力坐在客厅里,旁边放着一条羊腿和一袋子奶疙瘩。
    杨革勇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喝酒。
    “大爷!”杨威走进去,“你怎么来了?三天?你赶着羊走了三天?”
    哈布力站起来,拉着杨威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杨总,我给你送羊来了。十只,最好的。你不要不行。”
    杨威的眼眶热了。
    “大爷,你——你赶着羊走了三天,就为了给我送羊?”
    “不是给你送羊,”哈布力认真地说,“是给你送我的心意。你把我们的羊卖出去了,我们有钱了。我给家里买了新窗户、新被褥,还给孙子买了新衣服。我老婆子说,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他端起酒杯,看着杨威。
    “杨总,我敬你。”
    杨威端起酒杯,和哈布力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杨革勇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给哈布力又倒了一杯酒,然后看着杨威,嘴角微微翘着。
    杨威知道,他爸高兴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喝了很多酒。哈布力喝多了,拉着杨威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杨总,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杨威也喝多了,但他记得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给阿依江发了一条信息。
    “阿书记,哈布力大爷来了。赶着羊走了三天,给我送了十只羊。”
    过了一会儿,阿依江的回复来了。
    “收下。这是牧民的心意。但是杨威,你要记住——你不能只对红山牧场好。你要对所有的牧民都好。”
    杨威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九
    那天晚上,杨威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阿依江说的话——“三十个红山牧场。”三十个。他跑一个红山牧场,跑了几个月。三十个,他要跑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阿依江说的平台。一个平台,把所有的资源整合起来。
    不只是卖羊,是卖所有的农产品。不只是红山牧场,是所有的团场、所有的乡镇。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开始写。
    他写了一个标题:《兵团农产品产销一体化平台建设方案》。
    然后他一条一条地写:
    一、平台定位:市场化运作、企业化管理、兵团指导、多方参与。
    二、平台功能:品牌打造、渠道拓展、质量溯源、技术服务、金融支持。
    三、运作模式:兵团出政策、地方出资源、企业出资金、农户出产品。四方合作,利益共享。
    四、实施步骤:先试点,后推广。红山牧场为第一个试点。试点成功后,逐步向其他团场和乡镇推广。
    五、时间表:三个月内完成平台搭建,六个月内完成红山牧场试点,一年内推广到十个团场,三年内覆盖全兵团。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又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他合上本子,给阿依江发了一条信息。
    “阿书记,方案我写好了。明天给你看。”
    没想到,阿依江秒回了。
    “好。早点睡。”
    杨威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在处理文件。库尔勒工地的事,还有很多善后工作。”
    杨威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阿书记,你也要注意身体。”
    过了一会儿,阿依江的回复来了。
    “我知道。谢谢你,杨威。”
    杨威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小时候,阿依江带着他去河边钓鱼。
    那时候她十几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钓上来一条鱼,高兴得又蹦又跳,然后那条鱼从她手里滑走了,她愣了半天,然后哭了。
    那是他记忆中,阿依江唯一一次哭。
    现在的阿依江,不会哭了。她是北疆省的老大,兵团也归她领导。她不能哭。她要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要在文件上签字,要在工地上站几个小时。她不能哭。
    但杨威知道,她心里有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装着红山牧场的牧民,装着库尔勒工地的工人,装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军垦城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闪着光。远处后山的轮廓隐隐约约的,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杨威想起了叶帅说的话:“一个人可以在最艰难的地方,活出最硬的样子。”
    他想起了叶雨泽在基坑里挖土的样子,六十岁的人,满手是泥。
    他想起了哈布力赶着羊走了三天,就为了给他送十只羊。
    他想起了阿依江在会议室里说:“如果你觉得他们不是刀刃,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刀刃?”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觉得,这辈子,他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不是非洲,不是枪林弹雨。
    是这里。是这些人。是这些事。
    他拿起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信息。
    “儿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杨成龙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奖状上写着“全班第三名”。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笑得很开心。
    杨威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着了。
    窗外,雪还在下。
    但军垦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的,亮着。
    像星星一样。
    亮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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