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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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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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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签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已经乾涸,结成一层黑红的痂,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血衣裹在身上。
    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没那麽旺了,可还在烧,烧成两团小小的丶固执的光,盯着安思明。
    安思明也看着他。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家伙,就这麽隔着三尺距离对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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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喊杀声停了,那些攻城的兵,那些被俘的守卒,都看着他们。
    战场上忽然安静得诡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什麽人鼓掌。
    吴签忽然笑了。
    「安思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你说了这麽多,不就是想让老子原谅你?」
    安思明没有说话。
    吴签继续说:「你想让老子说,你杀我是对的,你炼丹是对的,你屠城是对的——你想让老子替你开脱,让老子告诉你,你做这些事,情有可原。」
    他看着安思明。
    「可老子偏不说。」
    安思明的眉头跳了一下。
    吴签笑得更响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嘴角溢出血沫子。
    「你安思明,这辈子最怕什麽?最怕别人说你错。你做什麽事,都要找理由,都要让别人觉得你对。你当年杀那个副将,是因为他顶撞你,你说他目无尊长。你当年吃空饷,是因为朝廷欠饷,你说你是为了兄弟们活命。你现在炼丹,是因为你想活,你说你是被逼的。」
    他盯着安思明的眼睛。
    「可安思明,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想活,所以你就该死别人?」
    安思明的脸色变了。
    吴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老子也读过。可老子读出来的,和你不一样。老子读出来的意思是——天地把万物都当成刍狗,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该活着谁该死。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凭什麽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
    安思明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吴签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呸!」
    那一口血痰黏糊糊的,带着腥臭味,糊在安思明脸上。
    安思明没有躲,就那麽站着,任由那口痰顺着脸颊往下淌。
    吴签看着他,眼里全是鄙夷。
    「安思明,你不是想杀老子吗?动手啊。」
    安思明慢慢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痰。
    他看着吴签,看着这个浑身是血丶已经站都站不稳的老朋友。
    那双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比刚才还要旺。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两个人挤在一个坑里,冻得直打哆嗦,你靠着我我靠着你,靠着那点子体温熬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吴签的脸冻得发青,还咧着嘴冲他笑,说:「安思明,咱俩要是能活着回去,老子请你喝酒。」
    他们活着回去了。
    那顿酒,喝了三天。
    现在,他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吴签,」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不住。」
    他举起刀。
    刀是刚换的,刀刃雪亮,映着火光,映着吴签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刀很沉,沉得他几乎握不稳。
    吴签看着他,笑了。
    「动手吧。」
    安思明闭上眼。
    刀往下落——
    就在刀锋距离吴签脖颈只差三寸的时候,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那剑鸣太轻了,轻得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可那剑鸣又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压过了所有的风声丶火声丶呼吸声。
    安思明睁开眼。
    一柄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悬在他和吴签之间。
    那剑身是透明的,没有颜色,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又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吐出来了。
    安思明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柄刀悬在吴签脖颈前三寸处,再也落不下去。
    不是他不想落。
    是那柄无色的剑,那柄七窍玲珑剑,正指着他的喉咙。
    剑身透明,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华,像是把方圆百丈所有的光都吸了过来,又像是把那些光都化作森寒的杀意,凝在剑尖上,只消再往前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喉咙。
    安思明认得这柄剑。
    这柄剑的主人,他也认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城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黄衫,衣袂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是城头凭空生出了一朵黄色的花。
    她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片血流成河的战场,看着那柄悬在安思明面前的剑。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冷的脸。
    黄蝶衣。
    安思明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小点。
    「黄蝶衣?」他失声喊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怎麽会在这里?」
    黄蝶衣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安思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黄蝶衣不是和苏清南有杀师之仇吗?
    剑无伤死在苏清南手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黄蝶衣之前去凉州找苏清南报仇,这也是他知道的。
    他甚至还派人打听过那一战的结果,听说黄蝶衣和那个叫青栀的丫头打了个平手,最后全身而退。
    她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安思明忽然明白了什麽,脸色变得比方才更加难看。
    「你……」
    他开口,声音发颤,「你投了北凉王?」
    黄蝶衣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从城头上缓步走了下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可每一步落下,那柄悬在安思明面前的七窍玲珑剑便轻轻颤动一下,剑身上的杀意便浓一分。
    安思明想退,可他的腿像是生了根,动不了。
    他想喊亲兵,可那些亲兵早就退到了十几丈外,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他就那麽站着,看着黄蝶衣一步一步走下城头,走下那片堆满尸体的斜坡,走到他面前。
    走到那柄剑后面。
    她伸出手。
    那柄剑像是听见了召唤,轻轻一晃,飞回她手中。
    她握着剑,看着安思明。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昙花一现,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让安思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安大帅,」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麽会在这里?」
    安思明没有说话。
    黄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继续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和北凉王有杀师之仇,怎麽可能会替他做事?」
    安思明的喉结动了动。
    黄蝶衣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安大帅,你知道北凉王府有个规矩吗?」
    安思明愣住。
    「什麽规矩?」
    黄蝶衣说:「但凡挑战北凉王府的人,输了之后,要麽死,要麽为奴一年。」
    她顿了顿。
    「我没有钱,只能为奴。」
    安思明怔住了。
    他看着黄蝶衣,看着这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淡淡的无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麽。
    为奴?
    这个字眼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扎了一刀。
    黄蝶衣是什麽人?
    剑无伤的亲传弟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道天才,最年轻的陆地神仙!
    这样的人,怎麽可能会为人奴仆?
    可她那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安思明的脑子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和苏清南,可是有杀师之仇!」
    黄蝶衣点了点头。
    「对。」
    「那你——」
    黄蝶衣打断他。
    「报仇,我所欲也。」
    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句书上的话,「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她顿了顿。
    「舍报仇而取义者也。」
    安思明愣住了。
    他看着黄蝶衣,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丶手里握着七窍玲珑剑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什麽东西在他心里崩塌了。
    舍报仇而取义?
    这是什麽狗屁道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黄蝶衣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忽然笑了。
    「安大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安思明没有说话。
    黄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握紧手里的剑,剑身上的光华更盛了几分。
    「我没疯。」她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看着安思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
    「师尊死了,我也难过。可师尊临终前说过,不要替他报仇。他说,江湖上的恩怨,本来就分不清谁对谁错。他杀过人,也被人杀,这是命。」
    安思明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刚才吴签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光。
    是那种烧得很旺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黄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
    黄蝶衣没有让他说下去。
    她举起剑。
    剑尖指着安思明的心口。
    「安大帅,」她说,「我答应过北凉王,这一年里替他做事。他要我来银州,我就来银州。他要我保这座城,我就保这座城。」
    她看着安思明。
    「所以,得罪了。」
    话音落下,那柄七窍玲珑剑动了。
    不是刺,是削。
    一剑削向安思明握刀的手。
    安思明大惊,急忙挥刀格挡。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安思明连退三步,握刀的手虎口发麻,低头一看,刀刃上竟被削出一个缺口。
    他抬起头,看着黄蝶衣,眼里满是惊骇。
    黄蝶衣站在那里,一步未退,手里的剑纹丝不动。
    「安大帅,」她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安思明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色潮水。
    八万大军还在。
    那些攻城器械还在。
    那些云梯丶冲车丶投石机,都还在。
    他忽然有了主意。
    「来人!」他大喊。
    亲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
    安思明怒吼:「来人!给我围住她!」
    这一次,那些亲兵动了。
    不是他们不怕死,是他们更怕安思明。
    几百个亲兵涌上来,把黄蝶衣团团围住。
    刀枪剑戟,齐齐指着她。
    黄蝶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颤抖的刀尖,看着那些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稳的士兵,忽然笑了。
    「安大帅,」她说,「你让这些人送死?」
    安思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后撤。
    一步一步往后撤。
    撤到人群后面,撤到那些攻城器械后面,撤到那片黑色潮水的深处。
    然后他翻身上马。
    「撤!」他大喊,「撤军!」
    号角声响起。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正在和守卒厮杀的兵,那些还在往城头爬的兵,全都愣住了。
    撤?
    打到现在,死了那麽多人,眼看就要破城了,撤?
    可号角声不容置疑。
    那是撤军的号角。
    那些兵开始往回跑,像是退潮的海水,哗啦啦往后涌。
    黄蝶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潮水退去,看着安思明骑在马上越跑越远,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
    她的任务,只要救下吴签就行了。
    ……
    虚空深处。
    不知是什麽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不出影子,照不出远近,照不出任何可以凭藉的东西。
    只有一张棋盘,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
    棋盘是玉的,通体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来的。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盘上,只散落着两颗棋子。
    白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看不清面容。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千百年。
    黑子旁边,也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子,一身黑衣,只见黑发如瀑,也不见面容。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打量着棋盘,像是在思索该往哪里落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
    可那一尺距离,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
    可那叹息里,有一种东西。
    是无奈。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笑意盈盈。
    「怎麽了?」她问。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棋盘。
    看着那颗白子。
    那颗白子,原本稳稳地落在天元上,可此刻,它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
    碎了。
    碎成齑粉。
    那些粉末飘散在棋盘上,飘散在这片混沌的灰里,转瞬便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星位上。
    白衣男子看着那颗消失的白子,又叹了一口气。
    黑衣女子笑得更开心了。
    「看来猜先是我赢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白衣男子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黑衣女子摇头。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那个北凉王,没那麽简单。」
    她顿了顿。
    「他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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