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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七年(第1/2页)
朱五四夫妇最终葬在了林家的私山上。
大旱之年,饿殍遍地,寻常百姓家死了人,一卷草席裹了乱葬岗一埋就算了事,林昭却硬是请了丧葬班子,敲锣打鼓唱了两天两夜的戏,棺木是上等的柏木,坟地是背风向阳的好地界,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背地里都说,朱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遇上林昭这么个活菩萨。
朱重八把自己关在偏房,整整睡了三天。
第四天清早,房门“哐当”一声被一脚踹开。
林昭拎着根竹条站在门口,看着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的少年,只冷冷扔出两个字:“还睡?再睡抽你了!起来,跟我走。”
朱重八二话不说,老老实实地从床上滚下来,套上鞋就跟了上去。
熬过了枯燥的识字启蒙,朱重八总算能磕磕绊绊读通整本书,林昭也把教学阵地,挪到了西厢房改造成的专属书房里。
墙上挂着一幅半人高的舆图,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却把天下大势标得明明白白——东边的倭国被画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虫子,南边的黑洲则是一大坨不规则的墨团。
林昭拎着竹条,往舆图上狠狠一戳:“看清楚了,这是倭国。这里有座银山,年产白银几百万两,够咱们采上几十年!”
朱重八盯着那条“虫子”看了半天,满脸狐疑地抬头:“大哥,真的假的?你亲自去看过?”
“看你大爷!”林昭抬手就用竹条敲了下他的脑袋,“我做梦梦见的,行不行?”
朱重八捂着脑袋,悻悻地闭了嘴,没敢再追问。
竹条又挪到那一大坨墨团上,林昭继续道:“这里是黑洲。上面的昆仑奴,阉了之后干活,一个能顶三个壮劳力。”
朱重八又盯着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又开了口:“大哥,这个也是你做梦梦见的?”
林昭瞥了他一眼:“这个是我猜的。”
朱重八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猜的你也信啊?”
林昭转过身,手里的竹条点了点他的胸口,似笑非笑:“你今天问题是真不少。手伸出来。”
朱重八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问了!大哥我真不问了!”
“晚了。”
“啪”的一声脆响,竹条结结实实抽在了他的手背上。
“下次还敢不敢乱插嘴?”
朱重八站得笔直,梗着脖子回了两个字:“敢。”
“啪”,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
“到底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朱重八立刻服软,疼得龇牙咧嘴。
“这还差不多。”林昭收了竹条,冲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念。”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林昭用竹条点着,一字一句地念:“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三七二十一。”
朱重八跟着一句一句念,念到一半嘴一秃噜,直接拐了弯:“……三七二十八。”
“啪!”
竹条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朱重八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三七多少?”林昭的脸沉了下来。
“二十一!”
“那你刚才念的什么?”
“二十八……”朱重八的声音弱了下去。
“为什么错?”
朱重八站得笔直,老老实实回话:“嘴快了。”
林昭拿竹条戳了戳他的嘴角,又气又笑:“嘴快?你那嘴怎么不直接飞出去呢?”
朱重八低着头,没敢接话。
“重新背。从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错一个,挨一下。”
朱重八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背。
背到“三七二十一”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才磕磕绊绊念对。林昭抱着胳膊,没吭声。
等背到“四七”,他又卡了壳,气息一顿——
“啪!”竹条又落了下来。
朱重八捂着后背,一脸委屈:“我还没背呢!”
“你顿了。”林昭挑眉,“心里是不是在想四七三十二?”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伸出来。昨天把四七背成三十二,今天还敢卡壳,加罚五下。”
啪啪啪啪啪。
五下抽完,朱重八的掌心已经肿起了一溜红痕。
“记住了没?”
“记住了!”
“滚回去,明天接着背,再错,加倍罚。”
日子就这么在竹条的脆响里一天天过去。
直到某天,朱重八终于一口气把九九乘法表从头背到尾,一个字都没差。
林昭难得点了点头,没拿竹条抽他,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念。”
朱重八照着念了一遍,念到“大伊万”三个字的时候,直接卡了壳,满脸茫然:“大哥,大伊万是啥?”
林昭头也没抬,磨着墨随口道:“别管是啥,背下来就行。”
朱重八苦着一张脸:“大哥,你不说清楚,我背不下去啊。”
林昭抬眼皮扫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拿起了桌边的竹条:“怎么?挨顿打,你就背得下去了?”
朱重八瞬间闭了嘴,低头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抬头挺胸:“大哥,我背下来了!”
“念。”
“一硝二黄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对。”林昭放下笔,接着道,“记住了,配这个料,要拿蛋清搅匀,再用细筛子摇成均匀的小颗粒。”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蛋清?鸡蛋的蛋清?”
林昭斜睨他:“不然呢?你还能找出别的蛋清?”
“为啥要用蛋清啊?”
林昭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回了两个字:“黏糊。”
“为啥黏糊就好用啊?”
“啪”的一声,林昭把竹条狠狠拍在桌上,瞪着他:“你今天是不是皮痒了,非要挨顿打才舒服?”
朱重八立刻闭上嘴,再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懂了没?”
“没懂……”
“没懂就给我死记硬背!”
当天下午,林昭就蹲在院子里,把硫磺、硝石、木炭、白糖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又打了两个鸡蛋,取了蛋清,当着朱重八的面配药。
他一边搅和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看好了,我只做一遍,能不能学会,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用蛋清把料搅匀,再拿细筛子一遍遍过,最后摇出一堆灰扑扑的均匀颗粒。
朱重八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全程,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大哥,这东西到底能干啥?看着跟市面上的火药也差不多啊!”
“差不多?”林昭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配方做出来的,一斤顶市面上三斤用!记住了,这方子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以后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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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吧。”朱重八乖乖点头,盯着那堆颗粒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林昭,一脸好奇,“大哥,这玩意儿……是不是你又做梦梦见的?”
林昭站起身,拿起竹条就往他身上招呼,笑骂道:“我看你今天是真的欠抽!”
转眼又是大半年,教学内容从算学、格物,变成了四书五经。
这天,林昭坐在椅子上,朱重八笔挺地站在对面,墙边的挂钩上,那根竹条就没摘下来过。
林昭端着茶碗,慢悠悠开口:“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意思?”
朱重八张口就来:“老子不想跟你说话,便用怪力把你打到神志不清!”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有进步,武力才是解决根源最好的办法。”
朱重八刚露出点得意的笑,林昭就放下了茶碗,话锋一转:“但是,进步归进步,昨天的账,咱们还得算一算。”
朱重八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昨天……昨天什么账?”
林昭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跟他算:“第一,商队的账,掌柜核对出来,你算错了六处,亏了二两银子。第二,昨天练刀,你一刀把我新栽的桂花树给劈了,那树我才种了三天。”
朱重八瞬间想起来了,脸都白了。
林昭拿竹条敲了敲身边的长凳,言简意赅:“趴下。”
朱重八老老实实趴了上去。
林昭抡起竹条,先结结实实抽了三下,然后停了手:“我种了三天的树,你一刀就给砍了,一刀抵三下,公平吧?”
说完,又连着抽了六下,正好凑够九下。
“行了,起来吧。明天接着背《论语》。”
朱重八爬起来,一边揉着生疼的屁股,一边小声嘟囔:“大哥,那桂花树……”
“我让人重新种了。”林昭把竹条挂回墙上,瞥了他一眼,“下次练刀,滚去后院练。前院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老子花钱买的,你一刀下去,全是银子,懂吗?”
往后的七年,日子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坊间传的“十天半个月就要把他吊起来抽一顿”倒是夸张了,林昭满打满算,也就只把他吊起来过两回。
一回是朱重八把“四七二十八”,连着五天背成了四七三十二,林昭气得把他吊在房梁上,抽了三下手心。
另一回,是他练箭的时候,一箭射穿了春桃晾在院里的肚兜,把姑娘吓得哭了整整一个时辰,林昭黑着脸,把他吊起来训了半个时辰,外加十下竹条。
文化课隔天一次,武术课更是雷打不动,隔天就练。
刀枪棍棒,拳脚弓马,全是刘三和赵大虎轮着教。
林昭提前就撂下了狠话:“你们俩谁教他的时候敢手下留情,我就抽谁,他挨一下,你们挨十下。”
有这话在,刘三下手从不含糊,赵大虎更是往死里练他。
朱重八在武术课上挨的打,比背书时挨的还要多,可他愣是一声没吭过,摔了就爬起来,挨了打就接着练,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身硬功夫。
转眼,就到了至正十二年,三月十七。
这天,林昭蒙着黑布眼罩,在花厅里摸来摸去,跟几个丫鬟玩闹。
他嘴里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喊:“小翠——你在哪儿呢——快出来,让老爷抓到,有你好果子吃!”
左边传来一声娇笑:“老爷,小翠在这儿呢!来抓我呀!”
林昭闻声往左一扑,结果扑了个空,差点撞在柱子上。
右边又响起丫鬟的声音,带着戏谑:“老爷,我是小红!抓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林昭又转身往右扑,还是扑了个空。
几个丫鬟笑着满屋子躲,裙摆时不时从他手边滑过,逗得他越玩越起劲。
“别跑!老爷我今天抓到谁,谁就得香一个!”
他正循着笑声往桌边摸,花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大哥!”
朱重八一步迈了进来,话音刚落,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
只见花厅里,林昭蒙着眼罩,双手往前伸着,那姿势活像要抱人,手离其中一个丫鬟的胸脯,只剩不到两寸的距离。四五个丫鬟散在屋子各处,有的慌慌张张拉衣领,有的手忙脚乱系腰带,还有的头发都跑散了,满脸绯红。
朱重八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屋子,声音都劈了:“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昭一把扯下眼罩,看着门口的朱重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进门先敲门!先敲门!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朱重八背对着他,硬着头皮回了句:“我敲了。”
“我没听见!”林昭更火了。
朱重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认命:“大哥你蒙着眼罩玩闹呢,怎么听得见啊——”
“你还敢顶嘴?”林昭把眼罩往桌上狠狠一摔。
朱重八立刻闭了嘴,再也不敢吭声。
林昭摆了摆手,几个侍女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被关上,花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昭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口气,没好气地说:“转过来吧,别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了。”
朱重八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整颗生鸡蛋,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坐下。”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说吧,火急火燎地闯进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重八缓了好半天,才把脸上的尴尬收起来,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大哥,我发小,汤和跟徐达来信了。他们在濠州城,叫我去参军。说天下已经乱了,红巾军遍地都是,要一起推翻这狗日的元廷!”
林昭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比七年前那个跪在他门前的瘦高少年,高了整整一个头。没去皇觉寺吃糠咽菜,没受颠沛流离的苦,七年里顿顿有肉,日日练功,如今壮得跟头犍牛似的,手上全是练刀磨出来的厚茧,一身筋骨硬得像铁。说一拳打死一头牛是夸张,可一拳打死一头饿狼,绝对不在话下。
林昭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自己怎么想?想去?”
朱重八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去!”
林昭沉默了片刻,随即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行。你去吧。”
朱重八直接愣住了,满脸不敢置信:“大哥?你不拦我?”
林昭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语气平淡:“拦你干什么?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朱重八。
“走。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