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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庙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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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庙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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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庙难安(第1/2页)
    残雨敲破庙,冷风穿骨寒。
    江寒蜷缩在堆满干草的墙角,身上的粗布长衫沾满血污与黄沙,铁剑横放在膝头,锈迹斑斑的剑鞘被雨水浸得发暗。他连日未曾合眼,一闭眼,便是那道凛冽的刀光,那个挎着弯刀、络腮胡间藏着笑意的汉子。
    梦里还是荒漠落日,黄沙漫卷,伊刀走在他身侧,弯刀斜挎腰间,步伐沉稳,声音粗哑却温和:“江寒,往前再走十里,就是青石镇,到了镇子,我便与你分道,江湖路远,各自保重。”
    他想开口应一声,想问问伊刀要去往何处,想问问这半日相伴,为何能让他记到如今。可梦里的风太大,卷着黄沙遮了视线,再睁眼时,伊刀的身影渐渐模糊,刀光散了,笑意淡了,只剩下漫天血色,还有那具倒在绣金楼首领剑下,再也不曾动弹的身躯。
    “刀哥……”
    江寒猛地惊醒,喉间溢出一声嘶哑的呢喃,破庙里只有风雨声,空荡荡的,没有刀光,没有粗哑的嗓音,更没有那个只陪了他半天的汉子。
    他死了。
    那个萍水相逢、同行不过半日,连全名都未曾告知的刀哥,死了。死在绣金楼首领金绣衣的手下,死在为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那一刻。
    江寒抬手抚上自己的肩头,那里还留着伊刀推开他时的力道,还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刀客的粗犷气息。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黄沙堵住,闷得发疼,一遍遍地在心底嘶吼,一遍遍地否认。
    不可能。
    不过半天的缘分,不过是荒漠里偶遇的同行人,他怎么会为了救自己,赔上性命?
    他怎么可能,真的死了?
    雁门关外的荒漠,刚过暮春,依旧风沙肆虐。
    江寒自千夜石阵一别后,便孤身独行,拒绝了苏清鸢同行的提议,也拒绝了武林各派的招揽。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绝的独行剑客,腰间悬着寒芒铁剑,走遍荒漠与江湖,只为守住千夜前辈的遗愿,肃清残存的邪祟,也为了抚平心底那抹化不开的孤独。
    家破人亡的痛,千夜前辈离世的憾,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人面对风沙与杀机,从不曾想过,会在这片荒芜的大漠里,遇见伊刀。
    那日午后,风沙渐歇,落日将黄沙染成暖金色,江寒刚解决掉三名绣金楼的探子。
    绣金楼是近半年崛起的邪派组织,比当年的金鹰阁更为狠辣,楼主金绣衣武功阴毒,善用绣金软剑与淬毒绣针,手下门徒皆着绣金黑袍,行事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江寒此前坏了绣金楼劫掠商队的好事,斩杀了他们的分舵主,自此便被绣金楼列为必杀之人,一路追杀不断。
    方才的缠斗中,江寒肩头中了一枚绣金针,虽及时逼出毒血,却也内力耗损大半,腿脚有些发软。他靠在一块青石旁,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伤口,刚想调息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刀鞘碰撞声,由远及近。
    江寒瞬间警觉,右手搭在剑柄上,抬眼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黄沙尽头走来。那人约莫三十余岁,身材魁梧,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浅淡的伤疤,一张方正的脸,络腮胡浓密,眉眼粗犷,眼神却十分清亮,腰间挎着一柄弯刃长刀,刀身古朴,没有华丽的装饰,刀鞘是普通的牛皮所制,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刀客独行,腰间刀,脚下路,一眼便知是江湖中人。
    那刀客走到青石旁,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江寒包扎的肩头,又扫了眼地上三具绣金楼探子的尸体,粗声开口:“绣金楼的人?你惹上他们了?”
    声音沙哑,带着西北汉子的浑厚,没有恶意,反倒有几分关切。
    江寒微微点头,没有多言,他向来不喜与陌生人打交道,江湖险恶,萍水相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刀客却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扔给江寒:“这里面是金疮药,比你那布条管用,绣金针的毒虽逼出来了,伤口不妥善处理,容易发炎,荒漠里缺医少药,耽误不得。”
    江寒下意识接住皮囊,入手温热,里面的药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抬头看向刀客,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多谢,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姓伊,名刀,旁人都叫我伊刀。”刀客咧嘴一笑,络腮胡间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又随性,“我就是个四处游荡的刀客,没门没派,走到哪儿算哪儿,刚好路过,见你这边有打斗声,过来瞧瞧。”
    伊刀。
    江寒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简单,直白,如同他的人一样,利落干脆。他打开皮囊,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清凉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确实比他胡乱包扎要好上许多。
    “我叫江寒。”他难得主动报上姓名,算是回应这份善意。
    “江寒?”伊刀挑了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前些日子在雁门关外,破了千夜石阵,杀了金鹰阁阁主墨渊的那个寒剑客?”
    江寒微微颔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果然是你!”伊刀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江湖上都传你年纪轻轻,武功高强,心怀大义,今日一见,果真不假。绣金楼这群杂碎,无恶不作,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们,我在西北闯荡,见过不少他们犯下的恶事,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伊刀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丝毫拐弯抹角,那份对绣金楼的厌恶,发自内心,不似旁人那般带着功利与算计。
    江寒沉默着包扎好伤口,站起身,握紧铁剑,便要继续前行。他不想连累旁人,绣金楼的追杀如影随形,多一个人同行,便多一份危险。
    “你这是要去青石镇?”伊刀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走在黄沙上,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刚好也往青石镇去,顺路,咱俩同行一段?荒漠里不太平,除了绣金楼,还有马贼劫匪,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江寒脚步顿住,想拒绝,可对上伊刀真诚的眼神,那句“不必”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孤身太久了。
    自十七岁家破人亡,他便独自一人踏遍江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尔虞我诈,从未有人这般毫无所求地靠近他,这般直白地给予善意。千夜前辈的大义,苏清鸢的相助,皆是源于父辈旧交与江湖大义,可伊刀不同,他与自己素不相识,不过偶遇,便愿同行相伴。
    最终,江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落日西沉,黄沙漫漫,两道身影并肩走在荒漠中,一前一后,一静一动。
    江寒话少,一路沉默,只是握紧手中铁剑,警惕着周遭的动静。伊刀话也不多,不像其他江湖人那般喋喋不休,只是偶尔提醒他避开流沙坑,留意脚下的碎石,或是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硬的麦饼,递给他一块:“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绣金楼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麦饼干硬,难以下咽,可江寒咬了一口,却觉得比以往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暖心。
    他接过麦饼,低声道了句“多谢”。
    “谢什么,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伊刀咧嘴笑,大口咬着麦饼,声音含糊,“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刀法还算过得去,最看不惯那些欺负人的恶徒,绣金楼这群人,滥杀无辜,劫掠商旅,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迟早要遭报应。”
    江寒一边吃着麦饼,一边听他说话,偶尔应上一两句。
    伊刀说,他自幼在西北长大,父母被马贼所杀,后来拜了个老刀客为师,学了一身刀法,师父去世后,便独自闯荡江湖,惩恶扬善,居无定所。他说他不喜江湖门派的束缚,就喜欢这样无拘无束,走到哪儿,便管到哪儿的闲事。
    他说,他见过太多独行客的孤独,也见过太多江湖人的冷漠,所以遇到能帮的人,便伸手帮一把,不求回报,只求心安。
    江寒静静听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从未与旁人说过自己的孤独,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懂这份独行的孤寂。伊刀的出现,像一束暖光,照进他冰冷的世界,不过片刻,却足够珍贵。
    两人一路同行,从落日西沉,走到暮色四合。
    荒漠的夜晚来得快,寒风渐起,伊刀找了一处背风的沙丘,拾了些干草,点起一堆篝火,火苗跳动,驱散了些许寒意。
    江寒坐在篝火旁,运转内力调息,伊刀则守在一旁,擦拭着他的弯刀,刀身被篝火映得发亮,刀法沉稳,一看便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好手。
    “江寒,我看你内力耗损严重,肩头还有伤,待会歇息片刻,天亮再走。”伊刀一边擦刀,一边说道,“青石镇还有十里路,以我们的速度,天亮前就能到,到了镇上,我便与你分开,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江寒睁开眼,看向伊刀,心中竟生出一丝不舍。
    不过半日的同行,不过几个时辰的相伴,他却早已将这个粗犷豪爽的刀客,当成了这段孤寂路上的同伴。
    “你要去哪里?”江寒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知道,江湖之大,随处可去。”伊刀笑了笑,将弯刀插回刀鞘,“若是日后有缘,江湖再见,若是无缘,便各自安好。”
    江湖路远,萍水相逢,半日相伴,便是全部缘分。
    江寒没有再多问,他懂江湖人的规矩,也懂这份偶遇的珍贵,不强求,不挽留,只记在心底。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的身影,荒漠的夜,安静而祥和,没有风沙,没有杀机,只有短暂的温暖。
    江寒以为,这半日的温暖,会是他江湖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天亮后,两人分道扬镳,各自奔赴前路,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他从未想过,这份短暂的相伴,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他从未想过,这个只陪了他半天的刀哥,会为了救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微弱,只剩点点余烬。
    江寒调息完毕,内力恢复了大半,肩头的伤口也不再剧痛,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刀哥,我们出发吧,趁天亮前赶到青石镇。”
    伊刀点头,起身熄灭篝火,挎好弯刀,与江寒一同踏入夜色。
    荒漠的夜,漆黑如墨,唯有天边几点残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两人脚步轻快,沿着沙丘前行,一路沉默,却并不觉得尴尬。
    行至半途,江寒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一股浓烈的杀气,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绣金香,那是绣金楼门徒独有的熏香,刺鼻又阴邪。
    “小心,是绣金楼的人。”江寒低声提醒,右手已然握住剑柄,寒芒铁剑瞬间出鞘半寸,凛冽的剑气四散开来。
    伊刀也神色一凛,瞬间拔出弯刀,刀身宽厚,刀法刚猛,眼神变得锐利如鹰:“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看来是盯上你了,今日,我便陪你会会这群杂碎。”
    话音刚落,四周的沙丘后,瞬间跃出数十道黑影,皆是身着绣金黑袍,面带黑纱,手持利刃,将两人团团围住。为首一人,缓步走出,身着华丽的锦袍,袍上绣着金色缠枝莲纹,面容阴柔,肤色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狠戾,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刃纤细,泛着淡金色的光芒,正是绣金楼首领,金绣衣。
    金绣衣目光落在江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江寒,你坏我好事,杀我分舵主,追了你这么久,今日终于让我逮到了,我看你这次,还往哪里跑!”
    他的声音阴柔刺耳,带着十足的杀意,目光扫过伊刀,微微挑眉:“哦?还带了个帮手?倒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与我绣金楼为敌,今日,便将你们一同斩杀,省得我再费功夫。”
    伊刀挡在江寒身前,弯刀横握,气势凛然:“绣金楼作恶多端,今日有我在,休想伤他分毫。”
    “一个无名刀客,也敢口出狂言?”金绣衣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我劝你乖乖滚开,此事与你无关,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既然与江寒同行,我便不会丢下他不管。”伊刀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要杀他,先过我这一关。”
    江寒心中一暖,随即又满是焦急,他拉了拉伊刀的衣袖,低声道:“刀哥,此事与你无关,你快走,别连累了你,我自己能应付。”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这个萍水相逢的刀客陷入险境,半日相伴,已然足够,他不能拖累伊刀赔上性命。
    伊刀却回头,对着他咧嘴一笑,眼神坚定:“江寒,别说傻话,既然同行,便是同伴,我伊刀的刀法,不是用来临阵脱逃的,你放心,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砸在江寒的心口。
    江湖之大,人心凉薄,多少人能为了萍水相逢的同伴,舍生忘死?
    伊刀能。
    即便只有半日的缘分,即便彼此并不熟悉,他依旧选择挺身而出,护在他身前。
    金绣衣见两人推让,早已不耐烦,阴声喝道:“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们!动手,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数十名绣金楼门徒齐齐挥刃,朝着两人扑杀而来,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绣金针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淬毒的针尖泛着幽绿的光芒,见血封喉。
    “小心绣针!”伊刀大喝一声,弯刀舞动,刀光如轮,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墙,将射来的绣针尽数挡开,同时纵身跃起,刀法刚猛,直扑为首的绣金楼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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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寒也不再犹豫,寒芒铁剑出鞘,剑风凛冽,家传剑法与千夜图中的武学融会贯通,剑招灵动,招招直取敌人要害。两人背靠背,并肩作战,一刀一剑,一刚一柔,配合得默契十足。
    伊刀的刀法,名为奔雷刀,刚烈迅猛,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蕴含着千钧之力,劈砍之间,气劲四射,绣金楼的门徒根本不是对手,接连被砍倒在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江寒的剑法,清冷凌厉,精准刁钻,专挑敌人破绽下手,剑刃过处,必有伤亡。
    可绣金楼的门徒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如同潮水般扑来,金绣衣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射出几枚绣针,针针致命,干扰两人的攻势。
    半个时辰过后,江寒内力再次耗损,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动作渐渐迟缓。伊刀也身上挂了彩,手臂被软剑划开一道伤口,鲜血直流,却依旧咬牙坚持,刀法丝毫不乱,死死护着江寒。
    “江寒,你调息片刻,我来挡住他们!”伊刀大吼一声,纵身冲向金绣衣,想要先解决首领,打破僵局。
    金绣衣冷笑一声,软剑出鞘,剑招阴柔诡异,与伊刀的奔雷刀缠斗在一起。金绣衣的武功极高,远胜墨渊,软剑舞动如灵蛇,招招刁钻,专攻伊刀的破绽,伊刀虽刀法刚猛,却渐渐落入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
    “刀哥!”江寒见状,心急如焚,强提内力,挥剑上前相助,可刚踏出一步,便有三名绣金楼门徒围杀上来,缠住他的脚步,让他无法脱身。
    金绣衣抓住破绽,软剑陡然加速,直刺伊刀心口,同时左手一挥,三枚淬毒绣针,直奔伊刀面门。
    伊刀大惊,慌忙挥刀格挡,挡开软剑,却避不开绣针,肩头中针,毒性瞬间蔓延,身形踉跄,动作慢了半分。
    金绣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软剑顺势横扫,直取伊刀脖颈,这一剑又快又狠,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江寒终于摆脱纠缠,纵身扑上,想要替伊刀挡下这一剑,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伊刀察觉到江寒的动作,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江寒推开,同时硬生生承受了金绣衣这致命一剑。
    软剑刺穿伊刀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黄沙上,染红了一片夜色。
    “刀哥!”
    江寒被推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声音撕心裂肺,响彻荒漠。
    伊刀缓缓转过身,胸口的鲜血不停涌出,染透了他的粗布短打,他看向江寒,嘴角依旧带着一丝笑意,粗哑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却温和:“江寒……走……快……走……别管我……活下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弯刀扔给江寒,随后身体一软,直直倒在黄沙上,双目圆睁,却再无一丝气息。
    那个豪爽开朗、陪他同行半日的刀哥,那个挺身而出、护他周全的伊刀,就这么倒在了他的面前,倒在了绣金楼首领的剑下。
    为了救他。
    金绣衣拔出软剑,擦去剑上的血迹,阴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敢与我绣金楼为敌,这就是下场。江寒,下一个,就是你!”
    说罢,便要挥剑杀向江寒。
    江寒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黄沙上,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伊刀,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听不见金绣衣的声音,看不见周遭的杀机,只剩下伊刀倒下去的画面,只剩下他那句断断续续的“走”。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不过半日的缘分,不过是偶遇的同行人,他怎么会为了救自己,赔上性命?
    那个刚才还在与他并肩作战,还在对着他笑的刀哥,怎么会突然就倒下去,再也不动了?
    他死了?
    伊刀死了?
    江寒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是荒漠里的幻境,就像当年千夜石阵里的心魔幻境一样,只要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伊刀就会站起来,对着他笑,说这是骗他的。
    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伊刀的身体,想要试探他的呼吸,想要叫醒他。
    可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身躯,是温热的鲜血,再也没有了起伏的胸膛,再也没有了粗哑的嗓音。
    死了。
    是真的。
    伊刀真的死了。
    为了救他,死在了绣金楼首领的手下。
    巨大的悲痛与愧疚,瞬间淹没了江寒,他浑身颤抖,心口疼得快要窒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金绣衣的杀招已至,软剑直刺江寒心口,江寒却浑然不觉,依旧蹲在伊刀身旁,失魂落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与喊杀声,是青石镇的镖局商队路过,听闻打斗声赶来相助。
    金绣衣见状,知道今日杀不了江寒,狠狠瞪了江寒一眼,留下一句“江寒,我不会放过你”,便带着绣金楼的门徒,仓皇撤离。
    周遭终于恢复平静,只剩下满地尸体,漫天风沙,还有倒在黄沙中的伊刀,以及失魂落魄的江寒。
    商队的人上前,想要询问江寒的情况,却被他挥手推开。
    他缓缓抱起伊刀的身躯,沉重,冰冷,他一步步走在黄沙上,脚步踉跄,目光空洞,一遍遍地在心底否认,一遍遍地呢喃:“刀哥,你醒醒……别睡……我们还要去青石镇……你说的,到了镇子,我们再分开……”
    “你醒醒啊……”
    江寒抱着伊刀的身躯,一路踉跄,走到了青石镇外的一座破庙。
    他没有进镇子,他怕镇上的人看见,怕听见旁人说伊刀死了,怕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破庙破旧不堪,香火断绝,神像倒塌,只有满地干草与残砖断瓦,遮风挡雨,却挡不住心底的寒意。
    他将伊刀轻轻放在干草堆上,用干净的布条,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擦去他身上的黄沙,动作轻柔,仿佛伊刀只是睡着了,稍作歇息,便会醒来。
    他坐在伊刀身旁,握着那柄伊刀临终前扔给他的弯刀,刀身古朴,还留着伊刀的温度,留着他的气息。
    整整一天,江寒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就这么守着伊刀的身躯,目光呆滞,反复回想两人同行的半日时光。
    回想落日下的并肩而行,回想篝火旁的闲谈,回想伊刀递给他的麦饼,回想伊刀爽朗的笑意,回想伊刀挡在他身前的身影,回想最后那致命的一剑,回想那句虚弱的“走”。
    每想一次,心口便疼一次,愧疚便多一分。
    若不是他,若不是他惹上绣金楼,伊刀便不会死。
    若不是他执意前行,若不是他拖累了伊刀,伊刀依旧会是那个无拘无束的刀客,闯荡江湖,惩恶扬善,好好地活着。
    是他,是他害死了伊刀。
    这个只陪了他半天,给了他唯一温暖的刀哥,因为他,死了。
    江寒死死攥着弯刀,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有无尽的自责与悲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愿相信伊刀死了。
    他总觉得,伊刀只是累了,只是睡着了,等过一会儿,等风沙停了,等天亮了,伊刀就会醒过来,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他傻,会继续与他并肩前行。
    他开始自我欺骗,开始否认这个事实。
    他对着伊刀的身躯,轻声说话,像往常一样,说着荒漠的风沙,说着江湖的琐事,说着青石镇的模样,等着伊刀回应,等着他睁开眼。
    可破庙里,只有他的声音,只有风声,再也没有那道粗哑温和的嗓音。
    夜幕再次降临,残雨落下,冷风穿堂,江寒连日未曾歇息,又悲又累,加上肩头的伤口发炎,内力耗损殆尽,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伊刀身旁,昏死过去。
    昏迷中,他没有痛苦,没有杀机,只有一片温暖的光亮。
    他又回到了那片荒漠,回到了落日西沉的时候,黄沙漫卷,暖风拂面,伊刀走在他身侧,挎着弯刀,步伐沉稳,络腮胡间带着笑意,粗声说道:“江寒,快点走,前面就是青石镇,到了镇子,我请你喝酒,吃热乎的面食。”
    江寒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伊刀,心中狂喜,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带着哽咽:“刀哥,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伊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好好的,怎么会死?别胡思乱想,我们还要同行一段路呢。”
    梦里的伊刀,依旧爽朗,依旧温暖,没有伤口,没有鲜血,就像从未经历过那场围杀一样。
    江寒跟着他,一路前行,篝火依旧,麦饼依旧,伊刀的笑意依旧,一切都那么真实,一切都回到了那场悲剧发生之前。
    他多想,这个梦永远不要醒。
    多想,永远留在这个有伊刀的梦里,留住那半日的温暖,留住这个陪他同行的刀哥。
    可梦,终究是梦。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破庙的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冷风裹着雨水,打在江寒的脸上,冰凉刺骨。
    江寒缓缓睁开眼,从昏迷中醒来,意识模糊,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里,眼前仿佛还浮现着伊刀的笑脸,耳边还回荡着他的声音。
    “刀哥……”他下意识地呢喃,伸手想要抓住身旁的人,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干草。
    瞬间,梦境破碎,现实扑面而来。
    身旁的伊刀,依旧静静地躺在干草堆上,身躯冰冷,毫无气息,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与他同行。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梦。
    都是他日思夜想,执念太深,才做的一场美梦。
    江寒蜷缩在地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滴在黄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从小到大,从未哭过。
    家破人亡时,他忍着悲痛,踏上复仇之路,没有哭;千夜前辈离世时,他心怀敬意,坚守大义,没有哭;历经无数生死搏杀,伤痕累累,他也没有哭。
    可此刻,看着眼前冰冷的伊刀,想着那场短暂却温暖的相伴,想着他舍命相救的恩情,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像个迷路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无助,悲痛,绝望。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伊刀,恨自己拖累了他,恨这场该死的追杀,恨绣金楼的狠辣。
    他更恨,自己为何要与他同行,为何要让这个无辜的刀客,为了自己,赔上性命。
    半晌,江寒擦干泪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悲痛化为力量,愧疚化为执念。
    伊刀为他而死,他不能让伊刀白白牺牲。
    他要为伊刀报仇,要杀了金绣衣,要覆灭绣金楼,要完成伊刀未完成的心愿,惩恶扬善,守护江湖安宁。
    他要带着伊刀的弯刀,带着伊刀的情义,继续走下去,替他看遍江湖风景,替他行遍天下正义。
    他再次闭上眼,沉入梦乡,这一次,他依旧见到了伊刀。
    梦里,还是那片荒漠,伊刀站在落日下,对着他挥手,身影渐渐远去,声音温和而释然:“江寒,别难过,人总有一死,能救你,能除恶徒,我死得其所。往后的路,你要好好走,守住心中的道义,好好活下去,不必挂念我。”
    “刀哥!别走!”江寒想要追上去,想要抓住他,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伊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落日余晖里,再也不见。
    “又见伊刀……”
    江寒轻声呢喃,梦醒,泪落。
    他知道,伊刀真的走了,永远地离开了。
    可他又知道,伊刀从未离开。
    他活在他的梦里,活在他的心底,活在那柄古朴的弯刀里,活在那份半日相伴的温暖里,活在那份舍生取义的情义里。
    他死了,却又永远活着。
    活在江寒的梦乡,活在江寒的江湖,活在每一个记得他这份大义的人心里。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破庙的缝隙,洒在干草堆上,洒在伊刀冰冷的身躯上,也洒在江寒坚定的脸庞上。
    江寒站起身,将伊刀的弯刀挎在腰间,与自己的寒芒铁剑并排,一刀一剑,如同两人依旧并肩同行。
    他在破庙后的沙丘上,挖了一座坟墓,将伊刀的身躯妥善安葬,没有立碑,没有刻字,只在坟前种下一株耐旱的沙棘,象征着伊刀坚韧不屈的情义,岁岁年年,守在这片荒漠里。
    “刀哥,你安息吧。”江寒站在坟前,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坚定,“我定会杀了金绣衣,覆灭绣金楼,为你报仇,往后,我带着你的刀,走你的路,行侠仗义,不负你所托,不负这份半日相伴的情义。”
    风吹过沙丘,沙棘轻轻晃动,像是伊刀的回应。
    江寒最后看了一眼坟墓,转身踏出破庙,朝着江湖深处走去。
    腰间的弯刀与铁剑,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伊刀在他身旁,并肩而行。
    他依旧是那个独行剑客,可他的身边,再也不是空无一人。
    伊刀的情义,伊刀的温暖,伊刀的执念,早已刻进他的骨血,伴他一生。
    往后的江湖路,无论遇到多少杀机,多少艰险,他都不会再孤独。
    因为他知道,每当他闭上眼,便能在梦乡,又见伊刀。
    又见那个陪他半日,舍命救他,永远活在他心底的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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