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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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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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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春战(第1/2页)
    拉达克的人是在青稞苗长到膝盖高的时候来的。不是几十个人,是几百个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从东边的土林方向涌出来,像一场灰黄色的、漫无边际的洪水。刘琦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片移动的队列,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他的天工感知告诉他,人数超过三百,骑马的大约一半,剩下的步行。队伍拖得很长,队尾还在土林的缝隙里,队首已经踏上了封地东侧的缓坡。
    “三百人。”他对蹲在台下的多吉说。多吉没有回答,站起来,握着刀,朝第一防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琦。“你下来吗?”刘琦从瞭望台上滑下来,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没有摔。他站稳了,跟在多吉后面,朝第一防区走去。
    达娃站在石室门口,远远地看着刘琦的背影。她没有喊他,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从旺堆家借来的菜刀。菜刀不长,但很重,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她不会用刀,但刀在她手里,比空着手强。旺堆的老伴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两个女人,一把菜刀,一根烧火棍,守在石室门口。石室里有银眼佛像,有青铜片,有青稞种子,有画满图纸的羊皮卷。拉达克人如果想抢这些东西,要先过了她们这一关。
    二
    第一防区在封地东侧的缓坡上,坡不陡,但路窄,一次只能过五六个人。刘琦把十个人分成两组,每组五人,一组守正面,一组埋伏在侧面的石头后面。多吉和扎西(佃农扎西)守正面,刘琦带另外三个人埋伏。计划很简单——正面挡住,侧面出击。挡不住就退到第二防区,退到第二防区还挡不住就退到第三防区。五个防区,五道防线,一道一道地退,退到退不动为止。
    拉达克的骑兵先到了。二十几个骑兵,排成两排,从坡下冲上来。马蹄踩在干枯的草地上,泥土翻飞,像被犁过的地。刘琦蹲在石头后面,听着马蹄声,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快速运转——距离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他握紧了刀,手心全是汗。
    “现在。”他冲出石头,一刀砍在第一匹马的前腿上。马嘶鸣一声,栽倒,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地上,多吉的刀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刀,没有第二刀。第二个骑兵冲过来,扎西迎上去,一刀砍在马脸上,马疼得转向,撞上了旁边的马。两匹马挤在一起,骑手动弹不得。刘琦从侧面冲过去,一刀捅进最近的那个骑手的腰。刀刺穿了皮甲,他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拔了一下,带出一股血。
    他和多吉、扎西就这么杀了三个人,伤了四匹马。拉达克的骑兵退了,不是全退,退了十几米,重新集结。他们没想到这几个农民这么能打。
    三
    拉达克的指挥官不是去年的刀疤脸,是一个更年轻的人,三十来岁,脸上没有疤,但眼睛很冷。他骑在马上,看着石头后面的那几个古格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举起右手,挥了一下。步兵上来了。一百多个步兵,排成五排,举着盾,握着刀,从坡下往上走。盾牌挡在前面,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比去年那堵墙更厚、更宽、更密。
    刘琦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堵墙越走越近。他的十个人,杀了三个骑兵,伤了四个,自己这边没有人死,但扎西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达娃给他包的布已经湿透了,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扎西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他没有退。“你退到第二防区。”刘琦说。“我不退。”扎西说。刘琦没有时间跟他争,那堵墙已经到了二十米外。
    “扔石头。”刘琦说。石头从石头后面飞出去,砸在盾牌上,“咚咚咚咚”,像打鼓。盾牌墙晃了几下,但没有倒。又扔了一波,盾牌墙还是没倒。刘琦的天工感知告诉他,盾牌太厚了,石头打不穿。他需要更大、更重的石头。“多吉,那块大的。”多吉放下刀,走到旁边一块脑袋大的石头前,弯腰抱住,用尽力气举起来,砸过去。石头砸在盾牌上,“轰”的一声,一面盾牌被砸裂了,后面的士兵惨叫一声,倒下了。盾牌墙上出现了一个缺口。刘琦从石头后面冲出去,一刀捅进缺口后面那个士兵的肚子。多吉也冲出去了,扎西也想冲,但腿软了,站不起来。
    四个人跟着刘琦从缺口冲进盾牌墙,刀砍在拉达克士兵的身上。盾牌墙从内部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整堵墙开始摇晃,像一面被狂风吹动的帆。刘琦砍倒一个人,又砍倒一个人,刀卡在第三个人的肋骨里,拔不出来。他松了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拉达克士兵掉落的刀,继续砍。刀在手里,人在动,敌人在倒。他的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高速运转,告诉他人群中哪里有缝隙、哪里能穿过去、哪里能砍到更多的人。他的身体跟着感知移动,砍、刺、挡、闪。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执行一道又一道指令。
    但拉达克的人太多了。他砍倒一个,又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又上来四个。他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不是死,是受伤。扎西的腿被砍了一刀,站不起来了。另一个佃农的头被盾牌砸了一下,昏了过去。还有人的手臂被砍断了,握着断臂在地上打滚。
    “退到第二防区。”刘琦喊。多吉背起扎西,其他人扶着伤者,往第二防区撤退。刘琦走在最后面,一边退一边挡,砍倒了追上来的两个步兵,然后转身跑。子弹从他耳边飞过,他没有躲,跑就行。
    四
    第二防区在一条窄路上。路两边是大石头,一次只能过两三个人,拉达克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刘琦蹲在石头后面,喘着粗气。他的人伤了五个,能打的只剩五个。多吉没伤,扎西伤了腿动不了,扎西(马厩)伤了胳膊还能打,旺久瘸着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握着刀,说“我来”。他七十岁,腿瘸,但他来了。
    拉达克的步兵到了窄路口。他们犹豫了一下,看着那条只容两三人并行的窄路,又看了看石头后面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古格人。他们人多,但他们怕了。去年的刀疤脸回去之后,一定跟他们说过——古格的农民不怕死。不怕死的农民,比怕死的士兵更难对付。
    指挥官骑马到了窄路口,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那些犹豫的步兵。他拔出刀,朝窄路口一指。步兵开始往前冲。刘琦从石头后面冲出去,一刀砍倒第一个,多吉砍倒第二个,旺久砍倒第三个——他用刀砍了一个拉达克士兵的腿,那个士兵惨叫一声,跪下来,旺久又砍了一刀,他不叫了。五个古格人,守一条窄路,砍倒了十几个人。拉达克的步兵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怕了。他们怕的不是刀,是那些握着刀的人。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厌倦,厌倦了一次又一次的杀戮,但又不得不继续。
    五
    达娃从后面跑上来,提着茶罐。她蹲在石头后面,给伤者倒茶。茶是热的,烫的,扎西接过碗,手在抖,茶洒了一半,他喝了一半。达娃又给他倒了一碗,这次她扶着他的手,帮他把碗送到嘴边。他喝完了,嘴角有茶渍,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对达娃说了一句:“你做的靴子,我穿了,很暖。”达娃没有说话。她放下碗,撕了一块布,蹲下来,给扎西的腿重新包扎。血还在流,布湿了又换,换了又湿。她包得很紧,扎西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叫。
    刘琦蹲在石头后面,看着窄路口那些拉达克士兵的尸体。十几个人,躺在窄路上,血流成河,被后面的士兵踩踏,和泥土混在一起。他的天工感知告诉他,拉达克还有至少两百人。他的人能打的只剩五个。守不住了。
    “退到第三防区。”他说。
    多吉看着他。“第三防区后面,就是村子了。退了,老百姓怎么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春战(第2/2页)
    刘琦没有回答。他知道。第三防区后面是第四防区,第四防区后面是第五防区,第五防区后面是石室,是达娃,是银眼佛像,是青铜片,是那些画满图纸的羊皮卷。
    “不退。”旺久说。他握着刀,站在窄路口,瘸着腿,背挺得很直。“我七十了,活够了。死在这里,值。”
    多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把刀举起来,在阳光下晃了晃。刘琦站起来了。他把刀握在手里,走到旺久旁边,站在窄路口中间。多吉站他左边,旺久站他右边。三个人,三把刀,守着一条窄路。达娃蹲在后面,看着刘琦的背影。他瘦了,袍子空荡荡的,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子,钉进了土里。
    六
    拉达克的步兵又上来了。这一次不是几十个人,是一百多个人,排成一条长队,从窄路口往里涌。指挥官骑马在后面驱赶,用刀背拍打那些犹豫的士兵,逼着他们往前冲。
    刘琦砍倒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刀卷刃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新的,继续砍,也不知道砍了多少个。多吉比他砍得多,他的刀法没有技巧,只有力量。砍不倒就踹,踹不倒就用刀背砸,砸到倒为止。旺久砍了四个。他砍倒第四个的时候,一个拉达克士兵从侧面冲过来,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旺久低下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他伸出手,抓住了士兵的手腕,握得很紧。士兵想拔刀,拔不出来。旺久另一只手的刀砍在士兵的脖子上。
    两个人一起倒下了。
    刘琦听到旺久倒下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旺久躺在地上,肚子上的刀还没拔出来,血从刀口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袍子。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唇在动,说什么,听不见。
    刘琦转回头,继续砍。刀在手里,人在动,敌人在倒。
    七
    拉达克人最终还是突破了窄路口。不是因为他们打败了刘琦,是因为他们从另一条路绕过去了。封地不止一条路,刘琦只有五个人,守不住所有路口。拉达克的步兵从侧面的小路绕到了第三防区的后面,刘琦、多吉和旺久被包围了。
    多吉拉着刘琦,从包围圈的一个缺口冲出去。旺久没冲出来。他躺在窄路口,手里还握着刀,身下的血已经流了一大片。
    刘琦跪在第三防区的石头后面,喘着粗气。他的刀没了,从地上捡的那把也卷刃了,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他的手上有血,不是自己的,是拉达克人的。多吉蹲在他旁边,身上全是血,也分不清是谁的。
    拉达克人没有追。他们停在第三防区,开始抢。抢粮食,抢工具,抢牲口。刘琦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封地上的浓烟,听着哭声、喊声、刀剑碰撞声、马蹄声。他的天工感知在意识深处运转,感知到了旺久的身体在慢慢变冷,感知到了次仁家的房子又在燃烧,感知到了达娃握着一把菜刀站在石室门口。
    八
    拉达克人没有打到石室。赞普的援军到了。
    二十个骑兵,从王城的方向冲下来,冲进拉达克人的队伍里。拉达克人正在抢东西,队形松散,被这二十个骑兵一冲,乱了阵脚。指挥官下令撤退。拉达克人带着抢来的粮食和牲口,从来时的路退了回去。骑兵追了一段,杀了几个人,然后回来了。
    刘琦站起来,走到窄路口。旺久还躺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刘琦蹲下来,把旺久的手从刀柄上掰开。手握得很紧,掰不开。他用两只手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开了,把刀放在旺久身边。他把旺久的眼睛合上,旺久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打赢了。他砍了四个,值了。
    九
    晚上,刘琦坐在石室门口。达娃蹲在他旁边,用湿布擦他手上的血。血已经干了,凝在皮肤上,像一层褐色的壳。她用温水浸湿布,敷在他的手背上,等血痂软了,再一点一点地擦掉。擦得很慢,很轻,怕弄疼他。他不疼,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天工感知还停留在旺久倒在窄路口的那一刻。那一刻反复回放,像一台卡住了的放映机。
    “旺久死了。”刘琦说。
    “我知道。”
    “他砍了四个。”
    “我知道。”达娃把他的手擦干净了,涂上酥油,用干净的羊毛布包好。
    “明天,帮他办丧事。”
    “嗯。”
    刘琦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达娃靠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春天已经来了,雪不会再下了。不会下的雪,才是真正的雪——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旺久的孙子,谁养?”刘琦问。
    “他老伴。还有他儿子。”
    “儿子也伤了。”
    “伤了会好的。好了就能养。养不了,我们帮他。”
    刘琦睁开眼睛,看着达娃。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浪的水。“好。”他说。
    十
    深夜,刘琦一个人去了旺久家。旺久的遗体停在家门口,用白布盖着。老伴蹲在旁边,没有哭,只是蹲着,看着那块白布。白布下面是她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的人。五十多年,从年轻到老,从腿好到瘸,从有粮食到没粮食,从没拉达克人到有拉达克人。
    刘琦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块白布。过了一会儿,老伴开口了。“大人,他死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很快。没反应过来就没了。”
    “那就好。他怕疼。一辈子怕疼,腿瘸了都没喊过疼,但我知道他怕。”
    刘琦低下头。他的天工感知告诉他,旺久的身体已经凉了,和才旺死的时候一样凉。人死了,温度就没有了。温度没有了,人就没有了。
    “大人。”
    “嗯。”
    “明天出殡,你能来吗?”
    “能。”
    老伴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刘琦站起来,朝自己石室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布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个正在挥手告别的人。
    十一
    刘琦回到石室,达娃在煮茶。茶已经煮好了,她倒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有喝,放在地上。“怎么了?”达娃问。“旺久的老伴刚才问我,他死的时候疼不疼。我说不疼。其实我不知道。他肚子上被捅了一刀,怎么会不疼?我骗了她。”
    达娃蹲下来,看着他。“你骗她是对的。她需要知道他不疼。知道了,她就能睡得着。睡不着,明天怎么出殡?”
    刘琦端起碗,把茶一口喝完。茶是热的,烫的,他不管。
    “达娃。”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我们——”
    “种地。”
    “种完了呢?”
    “再种。”
    刘琦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灶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包着布的、涂了酥油的、不怎么疼了的手。她握着,轻轻地,像握着一只受伤的、需要被照顾的、但又不想被人看到的小动物。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刚解冻的、还带着冰碴子的、但已经开始流动的河水。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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