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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夜书(第1/2页)
一
亥时的更鼓从宫城东边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皮的鼓。澧欲站在寝殿窗前,听着那鼓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的时候,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内侍刘安站在门槛里面,低着头,等着。他在澧欲身边伺候了八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现在是不该说话的时候。澧欲又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前,把桌上摊着的几份折子收起来,摞整齐,压在砚台底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拖延一件很重要的事。
“去请公主。”他说。声音不高,很平,和他平时在朝堂上一样。但刘安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一层东西,很薄,很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踩上去不知道会不会裂。
“是。”刘安退了出去。
澧欲一个人站在殿内。灯点着,火苗不大,照得屋里昏黄黄的。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伸出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稳住了。他的手指在灯盏边沿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想起白天。城门口,一里之外,那个骑在马上的人。隔着太远,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也许只是风吹动了什么,也许只是他的眼睛花了。
他的眼眶有些热。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热压下去。
二
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很轻,不急。澧欲转过身,面对着门。
刘安推开门,侧身让开。岳歆走进来。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没有戴首饰,头发只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色还是白,但比白天好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看了澧欲一眼,又看了看殿内——灯,桌,两把椅子,一壶茶,两只茶杯。简简单单的,像一个普通的夜晚。
“公主。”澧欲拱了拱手。
“陛下。”岳歆行了个礼。
刘安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桌子。桌上那壶茶冒着细细的白气,茶香在空气里散开,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澧欲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岳歆坐下来,他也坐下来。茶杯里的水倒好了,两个人都没有喝。
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澧欲先开口。
岳歆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没有署名,薄薄的,在灯下泛着微微的黄。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按着,没有松,看着澧欲的眼睛。
“陛下,这是他让我交给您的。”
澧欲看着那封信。信封很轻,但他觉得沉。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还有什么话?”他问。
岳歆看着他。他的脸在灯下半明半暗,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了。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急切,是一种压了很久的克制。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看见了水面上的光,但没有往上浮,只是看着。
“他说,”岳歆的声音很轻,“他想帮你。”
澧欲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说,”岳歆顿了顿,“我也想帮你。陛下可以相信我。”
殿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澧欲看着岳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白天在城门口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白天是客套,是规矩,是公主对皇帝的礼貌。现在不是了。现在她的眼睛里有光。
“公主,”澧欲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为什么要帮朕?”
岳歆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甘州城外的孩子。想起苏离跪在地上,把册子举过头顶,手在抖。想起栾诚站在城门外一里的地方,骑在马上,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岳歆拿出了那本破败的册子,往澧欲的面前递了递。
“我在澧国走了一路,”她说,“看见了很多事。有些人不该那样活着,有些人不该死。这些话,不是北岳公主说的,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一个在澧国走了两个月的人说的。”
澧欲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眼,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短,短到岳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朕信你。”他说。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他就是说了。
岳歆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澧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想起了皇兄的手,皇兄的手很暖,比他的手大很多,能把他的整个拳头包住。
那双手,他十年没有握过了。
“公主,”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朕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岳歆看着他。“什么事?”
澧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灯芯的火苗跳了跳。
“太后,”他说,“朕的母妃。她有事瞒着朕。”
岳歆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年前,沁阳行宫那场火。父皇被困在正殿里,我知道太后当时有传过话,但她不肯说,十年前的事,她什么都不肯说。”
“朕查过,但什么都查不到。那场火之后,宫里所有知情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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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岳歆。
岳歆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是忍出来的,是烧出来的,是十年的疑问和十年的沉默烧出来的。
“陛下想让我问什么?”她问。
“朕想知道,”澧欲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句话,是谁让她传的。”
岳歆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好,我帮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陛下,”她说,“你们会见面的。”
三
澧欲一个人坐在殿内。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动,只是坐着,手搭在袖子上,隔着布料摸那封信。信封薄薄的,贴着他的手腕,像一片叶子,又像一脉心跳。
他坐了多久,他不知道。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一遍,他没有数。灯花炸开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寝殿里间,在床边坐下。床帐垂着,半透明的纱,把外面的光滤得模模糊糊的。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他的手指碰到折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想起八岁那年,跪在午门前,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所有人都告诉他,皇兄死了。他信了十年。现在这封信在他手里,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但他觉得沉,沉得他的手在抖。
他把信纸抽出来。
折成三折,边角整齐,墨迹是新的。他展开,灯影在纸面上晃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澧欲吾弟:
见信如晤。
我是澧诚。你的皇兄。十年前那场火,我没有死。林先生救了我,把我送到北疆,送到镇远侯府。从那天起,我叫栾诚。
十年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澧都,一个人跪着,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在朝堂不知所措。林先生都告诉我了。他说你等了很多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我还不能回来,我没有身份,没有朝堂上的位置,没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但我有一样东西——我活着。我活着,就是证据。我活着,就是那场火没有烧干净的东西。
等我,等时机到了。我会站到金銮殿上,站在你旁边,站在所有人面前。
等我回来。
澧诚”
澧欲的手指开始抖。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肩膀的抖。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像秋天的叶子被风踩在脚下。他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想压住那抖,但压不住。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
“澧诚。”
他念出这个名字。十年了,他没有念过这个名字。八岁那年,所有人都告诉他,皇兄死了。他信了。他信了十年。他把这个名字压在舌头底下,压在喉咙深处,压在胸口最里面的地方,压得死死的,不让它出来。现在它出来了。从他的嘴里,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手指缝里,从那些抖得握不住信纸的关节里,全都出来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把“澧诚”两个字洇得有些模糊了。他慌了,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怕把字擦花了,手指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里。
“皇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八岁那年跪在午门前,看着那口棺材,在心里喊的那一声。那一声没有喊出来,压在喉咙里,压了十年。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像怕它飞了,像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信纸薄薄的,隔着衣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和信纸的颤动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信。
他想起小时候。
“你替我写一个‘澧’字。”皇兄说。他写了,歪歪扭扭的。皇兄看了,说,还行,比我小时候写得好。他知道皇兄在骗他,但他信了。他什么都信皇兄的。
他把信纸重新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衣裳里层,贴着心口。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那枚玉佩是父皇的,是林良带给他的。他戴了两年,贴在心口,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信纸贴着玉佩,薄薄的,硬硬的,两个叠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他心口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发红的眼眶上。他仰起头,看着天。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我知道,你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但没关系。那个人在城外,在一里的地方,在风沙里,在流民的营地里。那个人听不见,但他知道。就像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一样。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封信,按着那枚玉佩,按着那些写了十年才送到他手里的字。风把他的衣襟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四
远处,城外的方向,月亮照在黄土上,照在那些歪歪斜斜的窝棚上,照在那些还没有睡着的人脸上。那些人不知道,在宫城的深处,有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站在窗前,手按着胸口,流着泪,念着一个名字。
“澧诚。”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照在寝殿的屋顶上,照在那扇开着的窗上,照在那个站了很久的人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但很直。他没有跪着。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