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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夭夭睁开眼时，包裹周身的那层蓝色光茧已经碎了。
光茧的碎片在她起身的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纷纷扬扬地落入脚下的水面，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她站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水面上。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同样看不到边际的灰白天空。
没有日月，没有云层，只有一种均匀而冷漠的光从四面八方洒落，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水蓝短剑还在背上，太初令悬在腰间，腰侧那个安字锦囊安然无恙，连衣角都不曾褶皱。
方才被蓝光包裹时的慌乱已褪去大半，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
水面在她脚下延伸至天际，除了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没有凶兽，没有阵纹，没有季夜。
季夜不在身边，这片天地里只有她自己。
苏夭夭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反手握住背后的短剑剑柄，将剑一寸寸拔出鞘。
剑身泛着极淡的水蓝色光晕，映在她微微瞪大的眼睛里。
她将剑横在身前，做了个起手式。
这个起手式她练了不下数千遍，季夜说过，临敌时先把架子摆正，架子正了心才不会乱。
「慢慢来，苏夭夭。」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水面上飘出去很远。
她开始向前走。
脚底踩在水面上，触感微凉，软硬适中，像是踩在雨后的泥地上。
每走一步，水面便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通常很快就消散于无形。
但这一次，那片涟漪没有完全消失。
就在苏夭夭迈出第七步时，水面突然剧烈地震动，一圈涟漪从她脚下猛然荡开，紧接着是第二圈丶第三圈，涟漪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苏夭夭停下脚步，双手握住剑柄，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正在沸腾的水面。
水面隆起，水流向上攀升丶汇聚，渐渐凝成一个与她等身高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只是水的聚合，没有五官，没有颜色，只是一团人形的水柱。
但很快水柱开始分化，手臂丶双腿丶躯干，逐一从混沌中挣脱出来。最后凝固的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同样的眼，同样的下巴弧线，连眉心那朵七彩琉璃水莲印记都分毫不差。
只是苏夭夭的水莲是温润的丶蕴着生机的暖光，对面那朵水莲则透着一种淡漠的丶没有温度的冷色。
水做的复制体抬起右手，水流在它掌心汇聚丶拉伸，最终凝成一柄与她手中水蓝短剑一模一样的兵器。
剑身上的水纹还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的。
苏夭夭看着对面那张脸。原来试炼是这样的——和自己打。
好奇压过了恐惧，她歪了歪头，对面的自己也歪了歪头。
动作的幅度丶速度，完全同步。
她眨了眨眼，对面的自己也眨了眨眼。
她试着向前迈了一小步，对面的自己也迈了一小步。
「你叫什么名字？」
苏夭夭开了口。
对面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声音传出。
她的眸色暗了暗，它还没有学会说话。
它只是她的影子，她的镜像，只会复刻她的动作，只会跟着她亦步亦趋。
「那就只能打了。」
苏夭夭自言自语。
她挥剑的动作还带着平日里练习时的习惯，出手前会先深吸一口气，剑锋递出的轨迹微有停顿。
对面的复制体也同步挥剑，两柄水蓝短剑在水面上空撞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嗡鸣。
力道完全一致，角度完全一致，连剑身震颤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苏夭夭连出数剑。
每一剑都被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格挡回来，每一剑的力道都分毫不差地还到她手上，虎口震得发麻。
她加快出剑速度，对面也加快。
她试着变招，对面也同步变招。
镜子，一模一样的镜子。
她越打越急，呼吸渐渐紊乱，剑招之间的停顿越来越短，变招也失去了章法。
对面的自己依旧从容。
它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调整呼吸，不需要克服恐惧。
她越急，它越稳。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掠过季夜说过的话。
那些话季夜只在平时练剑的间隙随口提过，语气总是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剑是手臂的延伸，但剑不是手臂。不要用握拳的方式握剑。」
「水至柔则无物不摧。不要总想着正面劈砍，水最擅长的不是冲击，是渗透。」
「冷静，仔细去观察。」
苏夭夭深吸一口气，退了半步。
对面也退了半步。她这次没有急着再攻，而是站定，重新审视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自己的剑招，自己的步法，自己的惯性。
那些平日里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小毛病，都原封不动地复刻在这个复制体身上。
出剑前会下意识地左倾半寸。
格挡时剑脊总是偏高，容易被人从下路攻入。连招之间习惯性地多顿一拍。
她找到了。
苏夭夭再次出剑。
这一剑她刻意压低了剑脊，将格挡的角度往下偏了三分。
对面复制体依旧按她的旧习惯格挡，剑脊偏高。
两剑相撞，复刻的力道果然弱了一截。
苏夭夭借着这个微小的破绽，剑锋顺势滑入，划开了复制体的左肩。
水流从伤口处涌出，复制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又抬起头看着她。
它那张与苏夭夭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也在观察她。
苏夭夭没有给它观察的机会。
她继续出剑，每一剑都刻意偏离自己原本的习惯。
不再左倾，不肯多顿那一拍，剑路变得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水蓝短剑在她掌中渐渐不再是一柄单纯的兵刃，而像是活了过来，像是她手臂真正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剑锋划过水面时带起的涟漪不再凌乱，每一圈波纹都精准地汇聚在剑尖所指的方向，推动着剑势越来越流畅丶越来越没有滞涩。
复制体开始跟不上了。
它左肩的伤口尚未弥合，右肋又被苏夭夭一剑划开。
它依旧在努力复刻，但复刻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苏夭夭每变一招，它便要顿一下才能跟上。
那个停顿越来越长。
苏夭夭忽然变招。
她不再用剑劈砍，而是抬起左掌，掌心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水旋。
那水旋只有拳头大小，却在她掌心越转越快，边缘凝成极薄的刃锋。
这是玄水刃，她出发前才刚刚学会的招式。
平日里施展总要结印凝神，此刻她却在握剑的同时随手挥出，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本身。
玄水刃脱手飞出，高速旋转着切向复制体的咽喉。
复制体也在同一时刻抬起左掌，却只凝出一团尚不成形的水花。
水刃掠过，复制体的脖颈被切开一道平滑的裂口。
苏夭夭没有停。
左脚向前一踏，水面炸开，整个人已如一道淡青色的残影冲到复制体面前。
水蓝短剑反握，剑尖自下而上掠过复制体的胸口丶咽喉丶眉心。
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开一层水流，每一剑都让复制体的身躯更加模糊。
最后一剑她将全部灵力灌入剑身，剑锋上炸开的水蓝光芒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她双手握剑，学着季夜平日挥剑的姿势，一剑横扫。
剑锋过处，复制体从腰部被齐齐斩断。
上下两半身躯化作两团清水坠落，融入脚下那片无边的水面。
苏夭夭拄着剑半跪在水面上，剧烈地喘息着。
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水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水，抬起头发现那枚玄水刃残留的幽蓝光粒正飘散在空荡荡的水面之上，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明灭了几下便消散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握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被震得通红，但剑比任何时候都握得更稳。
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水面的粼粼波光，也映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夜哥哥，你看，我现在也能独自杀敌了。」
没有人回应。
但她知道，如果季夜在这里，大概会微微点头，然后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