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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解放卡车碾过镇口那块坑洼的水泥路标,车身沉沉颠簸了两下,拐进青砖铺地的柳叶镇主街。
晚上的集镇早就没了人影,路两旁低矮的门头房全卸了门板上着锁,唯独斜对角那挂着红星木牌的派出所院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贺铮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从驾驶室跳下来,军靴重重踩在干燥的泥土上。
后车厢的动静紧跟着响起来。那姑娘裹着肥大的军大衣,踩着铁踏板笨拙地往下挪,脚底一滑差点跪在地上。贺铮粗糙的大手一把扯住她的衣领,生生将人拽正了身子。
“行了,前头就是派出所大门,自个儿抬脚走进去。”
“同志,您能不能陪我进去走一趟?您是目击者,可能需要笔录…”
姑娘扯着被风吹开的大衣襟子,牙齿还带着轻微的磕碰声,怯生生地站在车轱辘投下的黑影里。
“老子不是开善堂的,赶着往南边送货,没闲工夫陪你在这儿磨牙。”
贺铮咬着烟嘴,侧过身去挡住夜风划火柴,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下手。
他刚准备抬脚重新跨上卡车踏板,派出所两扇漆着绿漆的木门伴着一阵木轴摩擦声从里头拉开了,走出来两个披着棉警服的值班民警。
“大晚上的,在外头干什么呢?”
年长些的老公安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走下台阶,另一位年轻民警手里的电筒光圈,直直晃在贺铮的脸上。
被救下的姑娘一瞧见那身公安制服,像见着了亲人,立刻喊道:“公安同志!我们在夹扁沟遇上了歹徒,是这位开解放车的大哥救了我!”
年轻民警迅速扶住姑娘的胳膊,手电光照见她脸上糊着的泥血,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怎么回事?慢慢说。”
“前头十里地的荒沟,两个男的,手里揣着剔骨尖刀要把我往野地里拽。多亏了这位大哥!”姑娘转过身,冻得发红的指尖直直指向正拉开车门的贺铮。
贺铮的手刚搭上冰凉的铁把手,整个人就被老公安迈步堵在了踏板边上。
“这位同志,既然是你把受害人救下来的,也是现场唯一目击人,那就不能走,得跟我们进屋做个笔录。”老公安胳膊一横,语气虽客气,步子却把上车的路堵得死死的。
贺铮腮帮子猛地顶了一下,眉心的疤拧成个死结。他夹下嘴唇上的半截红梅烟,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的叹息。
“公安同志,我这车上拉着重机厂的急件,后天下半晌必须赶到南城交货,误了点我担待不起。”
“同志,赶路归赶路,可这持刀抢人是大案要案。”老公安把茶缸搁在门廊石台上,伸手拍了拍贺铮硬邦邦的肩膀,“没你这个目击者签字画押,回头抓了人也定不死罪。咱们特事特办,绝不耽搁你脚程,这总成了吧?”
贺铮把烟头按死在解放车的铁保险杠上,坚硬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回。他没再废话,沉着脸收回手,跟着几人跨进了派出所的院门。
办公室里生着个小铁炉子,炉筒子烧得通红,屋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烤红薯的焦糊味。
年轻民警翻开厚厚的硬皮本,拔下钢笔帽,给姑娘倒了杯热水,开始核实身份。
那姑娘捧着冒热气的白瓷缸子,大口吞了两口暖气,总算理顺了舌头:“我叫林舒,是京市青年报的记者,这次是为了暗访调查跨省人口拐卖的线索。”
靠墙的长木椅上,贺铮原本微合的眼皮掀开半寸,冷淡的目光掠了那自称记者的姑娘一眼。
“我原本跟着一辆驴车走,半道察觉车老板眼神不正,借着上茅房的由头跳了车,没想到后头早就缀着同伙,直接在荒沟里堵了我。”林舒解开大衣,露出袖口那道被尖刀划破的血口子,“要不是这位大哥路过把凶徒打退了,我今晚怕是就交代了。”
做笔录的年轻民警停下笔,扭头看了一眼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抽烟的贺铮,眼神多出几分钦佩:“能在两个持刀歹徒手里全身而退,身手够利落的,以前在部队待过吧?”
“没当过兵,天生力气大。”贺铮挪动了一下长腿,语气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赶紧记,记完我走人。”
两位公安对视一眼,心道这人脾气够冲的。他们哪里知道,贺铮跟公安的人打了七年的交道,早厌了里头的弯弯绕绕。
林舒走过来,在距离贺铮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郑重其事地弯下腰鞠了个躬:“大哥,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回不去了。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贺铮连动都没动:“不用,顺手的事,要谢就谢你自个儿嗓门大,换个没那么大声的,我也听不到,就不会惹上这闲事。”
林舒被他这硬邦邦的话顶得一愣,脸颊微红,无措地绞着手指。
“行了贺同志,见义勇为是大好事!现在社会上正需要你这种敢跟恶势力硬碰硬的先进。”老公安合上写好的三页纸,转身从里间翻出一台挂着皮套的海鸥牌照相机,“小李,去把门头的红旗展平。给这位贺同志和林记者拍张合照。林同志既然是京市的记者,回头这典型材料得登报大力表扬!”
贺铮瞧见那黑黢黢的镜头对准自己,脸色当场沉下来。高大的身躯霍然站起,带得身后的木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别搞这些虚的,我赶路。”
他迈开步子就要往屋外走,眉头压得死紧,浑身透着股压不住的躁郁劲儿。
老公安赶忙拉住他:“贺同志,这可是露脸的好事,评上先进,你们车队都能跟着沾光拿奖金,躲什么?”
“我不缺钱,也不要先进。把笔录拿来我按手印。”贺铮声音低沉得像闷雷,脚像生了根,半步不肯往那红旗底下挪。
林舒急了,赶忙上前恳求:“贺同志,这报道要是登了,往后国道上的大车司机也能少受点车匪路霸的害……算我求您,就当留个档案。”
贺铮被这两人一前一后缠得额头青筋直跳,咬着牙根在原地僵持了半晌。他深知要是不顺着这套规矩来,今夜怕是真走不出这大门。
“就拍一张。拍完放人。”
贺铮黑着脸大步跨进院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板着脸杵在褪色的红旗下头。
林舒赶紧凑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努力挺直了脊背,清秀的脸上掩不住喜色。
“咔嚓”一声,刺眼的镁光灯在漆黑的院落里骤然炸亮。
强光定格的瞬间,照亮了男人硬挺的下颌线,和眉骨上那道透着野性的疤。
“好了好了,贺同志,在这儿按个手印就能走了。”
民警递过印泥。贺铮大拇指狠狠摁下一抹红泥,重重戳在名字后头。连多余的一秒都没耽搁,转身大步跨出了铁栅栏大门。
身后的院子里,林舒手里捏着记事本,嘴里还在默念着纸上的名字和车牌号。
贺铮拉开车门翻进驾驶室,重重甩上铁门。熟练地拉下风门、拧动钥匙。老解放卡车发出一声震天响的轰鸣,喷出一股浓黑的柴油烟雾,调转车头扎进了黑咕隆咚的夜路里。
车轮狠狠碾过碎石。贺铮单手把着方向盘,粗糙的大手在黑胶皮上搓了两下。余光扫过旁边空荡荡的副驾垫子,脑子里冷不丁蹿出昨半夜,家里那个小祖宗趴在枕头上,边掉金豆子边死咬他肩膀的娇俏模样。
操。
才出来就沾了一身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