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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一口气说那么久的话，对眼下的高欢来说显然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阿哥，你还是先好生修养吧，善后之事交给我来便可。”
高羽连忙开口劝阻，双手按着让高欢重新躺下。
哪知高欢却是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他费劲的抓住高羽的手，“二郎，你且听我说完……”
“眼下才是最为要紧的时候，容不得丝毫马虎，需得妥善处理，你日后方能高枕无忧，有一个稳固的大后方为你提供兵马、粮草与尔朱荣继续对峙。”
“咳咳……此番我遭逢大败，幸得有你前来，稳定大局。”
尔朱荣的威望够高吧？
几乎是从六镇起义开始，前后将近十年，尔朱荣都是公认最强的势力。
且尔朱荣自身相当有能力。
也就是出了高羽这个例外，除了高羽外，其他所有的‘人杰’谁不是乖乖的在尔朱荣麾下效力？
尔朱荣不死，再怎么有野心的人，也不敢跳出来与其为敌。
威望强如尔朱荣，大败之后甚至都不敢回后方收拢溃兵，而是带着数名亲卫急匆匆的要赶回洛阳中枢，就是要在消息扩散之前先回到中枢去，掌控大局，安抚人心，防止人心浮动进而生变。
高欢呢？
他对手下的掌控，在麾下之人心中的威望可远不如尔朱荣。
也就只有侯景这一批最早的怀朔老兄弟们，彼此相识于微末，同甘苦过。
孙腾、司马子如、贾显智这些，是高欢已经攀附上娄家，拥有了人生第一桶金后，第一批的政治投机者，他们相对来说可信，但就远不如侯景那般亲近。
至于其他人。
本质上就是个合作伙伴，只是名义上封高欢为尊罢了。
高欢但凡失败，就像这一次，自己的基本盘六镇军民死伤殆尽的话。
这些人反过来就会把高欢的势力给吃了。
这就是有的势力看似很‘强大’，为何仅仅只是输掉一场战争，其权力大厦顷刻间便灰飞烟灭一般。
苻坚率大军，投鞭断流，气吞山河，何其疯狂？？
但从苻天王到阶下囚，只需要一场溃败。
高羽没有接话，他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眼下这样的光景，又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怀朔。
兄弟二人，互相扶持，只为在这残酷的世道中存活下来，然后光宗耀祖，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跟高欢兄弟二人之间不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呢？
是自己自‘河阴之变’开始，被卷入元子攸跟尔朱荣之间的权力漩涡，从此平步青云，地位节节攀升，居于高欢之上？
还是自己成婚后，兄弟二人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势力？
或许都有吧。
但此前从没有觉得心里别扭过。
大概……
还是因为拥立元修这件事情。
高欢在这件事情上办的实在是过于操切，过于不体面。
但凡他事先派人过来跟高羽通个气，而不是单方面的先急急忙忙拥立元修，再来通知高羽，都不至于闹成这样。
高欢断断续续的说，箭伤似乎伤及了他的肺部，让他呼吸起来很困难。
一抬头却看到高羽那复杂的眼神。
打仗，大兵团作战的指挥他确实不太擅长。
可洞悉人心，那是他的看家本领，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他便能看出高羽此刻的复杂情绪，到了嘴边的话，也就说不出口。
兄弟二人默然良久。
高羽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了窗边，看向天边。
残阳如血。
远处激烈厮杀过的战场，其血腥似乎影响了这片天地，云朵仿佛是被血侵染过一般，血红血红的。
过了许久，高羽才缓缓开口，“阿哥，你，我兄弟二人一直如此，不好吗？”
高欢微微低头，似是有些心虚，没有接话。
高羽却猛的回过头来，他心中有些话必须要不吐不快！
“当初你明知道乾邕、鹏举等人手握玉玺与先帝遗诏，却为何要哄骗他们留下，拥立天子，事先也不与我商议？”
这是兄弟二人之间绕不开的一道坎。
别看当初高欢主动去青州给高羽低头，做出极大让步，换来了高羽承认元修的帝位。
但这件事情只是暂时搁置，心中的刺却没有化解。
高欢缓缓抬头，他叹了口气道，“你果然还是在意这件事情。”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说出来倒也好。”
高欢长舒一口气后，轻咳了几声，“我说……我不甘心，你相信吗？”
“有何不甘心？”
“多方面吧。”
高欢的眼神有些飘忽，似是在回忆什么，“当年在怀朔，大家都以我为主，在我娶了昭君，得娄家资助，依旧是以我为主。”
“自你入军中后，开始大放异彩，得天宝、先帝赏识、厚爱，重用……”
“曾经在我身后的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一个我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种复杂的情感。
其实更多出现在父子、师徒的身上，一方面高欢知道高羽的能力，对高羽寄予厚望，可当高羽真全方位超过他的时候，他心中又会有些怅然若失。
但高羽并不觉得这就是全部。
高欢那是史书留名的人杰，人杰的气量、心胸，怎么可能会这般狭隘？
“还有便是……我亦想为了昭君、阿惠他们拼一把。”
“你亦知晓，子茂等人自昭君出生之日，便断言其将来定然贵不可言，当年昭君待嫁闺中，因其出生时的意向，似贺拔家等豪族都欲要与娄家联姻，然昭君最终却对我一见倾心，且不止一次对我说，女子凭夫君、子嗣显贵。”
“自嫁给我之日起，我从未让昭君过过一天好日子，后续虽也得重用，但却离‘贵不可言’差太多了，对他们母子，我心中常觉亏欠。”
高欢最开始的家底，就是靠着娄昭君得来的。
高羽也受了娄昭君的大恩。
早些年在怀朔，高羽的玄甲军也都是靠娄昭君帮他养着。
“还有便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脱身。”
高欢最开始是晋州刺史，就晋州那个位置，相当于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被包围起来，在尔朱荣的眼皮子底下高欢怎么可能成事？？
“然而，陛下却找到了我，将我调任到恒州，我便看到了希望……”
恒州能直接联系草原，南边又紧挨着肆州，偏偏那个时候在肆州主事的人还是尔朱兆。
尔朱兆跟高家兄弟的关系相当亲近。
可以说是这一连串的机缘巧合，让高欢这只原本的‘笼中之鸟’看到了飞往广阔天地的机会。
事实也证明。
他确实趁势起飞。
北联柔然，南边诓骗尔朱兆，进而得到了大部分的六镇军民，再伙同侯景、司马子如等人。
几乎就是很短的时间内，高欢便夺得了大半个河北。
成为了仅次于尔朱荣、高羽的第三股势力，甚至还能借助高羽的威名。
“二郎，我知你心中有怨气，时至今日，你与万仁是我唯二亏欠之人。”
高欢自顾自的开口说着。
“此番遭逢大败，鬼门关前走一遭，亦让我明白许多。”
他叹了口气，“自古未有无功而得天下者，阴谋诡计难成大事，这天下……靠嘴拿不下来，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打下来，以你之勇武，威望，只要击溃尔朱荣，取天下便易如反掌。”
高羽迟疑了片刻，他在琢磨高欢说这些话的意思。
人经历大起大落以及生死后，确实会有蜕变。
但……
这意味着高欢真的放下了自己的野心吗？
“我亦想清楚，靠我自己难以成事，我当辅佐你取天下，若将来你能成事，这天下终究是我高家的，此前你、我便说过，君子当藏器于身，以待时变。”
“如今正值风云际会，大魏气数已尽，当有人取而代之……岂能坐视这天下被他人所窃取？”
有些事情只要说开了，芥蒂也就没了。
高欢也没指望几句话就修复兄弟之间的关系。
他只是提醒道。
“二郎，此番我遭逢大败，对你亦是好事一桩。”
“你麾下上至天策府内文臣武将，下至府兵皆为汉人，在你地盘尚未扩张之时，是好事一桩，然而眼下你已经手握大半个北境，需要制衡各方势力。”
“将我麾下鲜卑等纳入你的麾下，他们的实力不足以威胁到你麾下的汉臣，但亦可成为你敲打汉臣们的助力。”
“似万景等人能力非凡，亦可独当一面，且万景自小便与你相识，相识于微末，这等有能力且亲近之人，你定要重用。”
“如此一来，方可填补你麾下没有可以委以重任之人的缺陷。”
地盘大了，却没有心腹去帮自己看管确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大多数人都是宁愿用能力平平，甚至是酒囊饭袋之辈去帮自己看管地盘，只要忠心即可。
忠心远比能力更为重要。
而如果一个人有能力又十分忠心。
那就是个宝贝疙瘩了。
在高欢的描述中。
侯景就是这样的存在。
至于侯景是否也有野心？
一个连手下都镇不住的人，又谈何取天下？
要王天下。
首先就得有容纳一切的气量和心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