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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泵还在徒劳地往外泵水，然后顺着豁口毫无阻碍地倾泻进客厅。
就在几分钟前，一条鱼用强硬的物理手段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许放站在漫过脚背的积水里，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沈墨赶到现场，跟在他身后的，是海洋专家和两个助理。
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专家扶着门框，眼镜滑到鼻尖上都忘了推。
助理手里的箱子掉在地上，几个人彻底看呆了。
“这……这防弹级别可是连□□都能扛住的啊……”专家盯着那个巨大的窟窿，声音都在发着颤，眼里只剩下震惊。
许放没理会他们的惊骇，蹚过水，走到原本是落地窗，现在已经变成通透入口的地方。
远处的防波堤外，黑沉沉的大海翻涌着波浪，把一切痕迹都吞得干干净净。
金色的影子早就没影了。
早知道这鱼脾气这么大，爆发力这么恐怖，他就不该手贱去按封顶的按钮。
这下好了，没关住不说，客厅砸了个稀巴烂，人鱼再度没影了。
许放转过身看向沈墨，冷静道：“找人来修。”
沈墨点头：“我立刻联系最顶级的修复团队，连夜运送材料，争取明天中午前把海缸原样封死修复。”
“不用原样。”许放打断他。
沈墨停下记录的动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极短的询问。
许放看向头顶，金属网因为玻璃碎裂，已经失去了一半支撑，正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这是他用来展示控制欲的愚蠢产物，如今成了灾难的催化剂。
“顶上的护栏撤了。”
许放往旁边的干燥处退了两步，抖了抖睡袍下摆的水。
“还有，原计划用来做设备室的负一层墙壁，敲掉。”
沈墨错愕。
许放转身指着外面的防波堤，“找工程队连夜勘测，从缸底开个口子，打一条隧道，直接通到防波堤外面的深海。”
专家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少，这工程量……而且，这相当于把别墅和外海连通了，安全性……”
“安保系统更新换代是安保团队的事。”
许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意思很明确。
或许，原本就不该关着。
用现代科技去禁固原属于大海的东西，本身就是个傲慢且愚蠢的决定。
那条鱼可以因为黑森林蛋糕，乖乖张嘴学发音，也可以为了回到海里，一拳砸烂几千万的安保系统。
自由这种东西，对有些生物来说，比命还重要。
沈墨没有再提任何疑问，“工程队一小时内抵达，外围防波堤的改造需要向岛屿管理处报备，我会在今晚搞定。”
“嗯。”
许放走到楼梯口，瞥见健胃消食片在水面浮沉。
他觉得有些好笑，甚至有点自嘲。
打通隧道，来去自由。
这是他作为饲主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但许放心里也很清楚，那条记仇又护食的鱼，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被骗上岸，被按着扎针，又被无缘无故地关在铁网下面。
经历过这些，以人鱼那个脑回路，估计把这栋别墅当成了险恶的龙潭虎穴。
这之后的警惕心，怕是会直接拉满。
深海那么大，谁知道他会带着没用的章鱼游到哪去。
“先把客厅的水抽了，我上去换身衣服。”
大厅里的灯光彻夜未熄。
不到一个小时，几辆重型工程车亮着刺眼的探照灯，从公路开进了别墅前院。
工人们抬着激光切割仪和测量设备，有条不紊地接管了现场。
许放换了身衣服，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酒，看着底下忙碌的工程队。
坚硬的缸底大理石被切割，泥沙被清运，潜水机器人顺着预定轨道，将连接管线一路铺设向幽深的海域。
玻璃的豁口被防水帆布暂时挡住，阻隔了外面的海风。
他大可以把这滩烂摊子丢给沈墨，自己回卧室睡个安稳觉。
但这会儿，听着底下的噪音，他毫无睡意。
明天早上，隧道就能打通。
但通道的另一头，不会再有金色的身影探出头来要蛋糕了。
许放将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算了吧，随他去。
海里的鱼那么多，应该也饿不死一条食物链顶端的生物。
*
*
重获自由的第一天，伊莱恩在珊瑚礁群里撒了一整天的欢。
深海来去自由，但也没有送上门的高级海鲜。
他亲手抓了两条肥胖的石斑鱼，嚼下去却觉得索然无味。
第二天夜里，新鲜感稍微退去，胃里开始怀念不需要动手剥壳的高级食物。
伊莱恩带着黏糊糊，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回了别墅防波堤的边缘。
还没游到防波堤，海底传来的沉闷震动和数道来回扫射的强光，让他立刻刹住了尾巴。
别墅下方，几台机器人顺着海床一路铺设着金属通道。
两脚兽居然在建新的牢笼！
他认定蓝眼睛两脚兽在布置更恐怖的抓捕陷阱，果断卷起发抖的章鱼，连夜逃去了更远的海沟。
第三天，伊莱恩彻底歇了回去的念头。
在生啃了一堆口感粗糙的贝类后，他烦躁地拍碎了礁石，满脑子只剩下黑色甜泥巴。
如果不是第四天傍晚的涨潮，他大概真的会带着黏糊糊去隔壁海域占山为王。
那天黄昏，他顺着洋流，游到了别墅后山的临海栈道附近。
潮水很高，几乎没过了栈道最底层的台阶。
海风吹过来，带起了一股熟悉且致命的香气。
伊莱恩在水底下停住，耳鳍抖了两下。
这味道……太熟悉了。
他小心翼翼地顺着栈道的桥墩往上浮。
平坦的礁石顶端，放着银色的托盘。
盘子里，赫然端坐着一块黑色甜泥巴。
伊莱恩趴在桥墩后面，不敢置信地盯住黑森林蛋糕。
怎么会有野生的甜泥巴长在石头上？
他警觉地潜入水下，绕着栈道的几根木桩游了三圈。
水底下连根渔网的线头都没有，水面上也没有任何两脚兽埋伏的踪影。
伊莱恩没抵住佑惑，慢吞吞地从水里撑起身子，凑近了那块蛋糕。
先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边缘的奶油上飞快地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甜的。
没毒。
味道一模一样。
警报解除。
人鱼毫不客气地端起整个盘子，抓起蛋糕往嘴里塞。
巧克力碎屑和奶油很快糊满了嘴角，他吃得极快，风卷残云扫光了最后一点，然后随手把银盘子倒扣在礁石上，一个猛子扎回水里，溜之大吉。
第五天，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伊莱恩比昨天提早了半个小时来到这里。
他对黑色甜泥巴念念不忘，决定守桥待泥巴。
人鱼把自己藏在桥墩阴影里，耐心等候着。
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海面被染成了浓郁的金橘色。
栈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伊莱恩立刻把脑袋沉进水里，屏住呼吸。
一双修长的腿停在了栈道边缘。
许放走到平坦的礁石前，弯下腰，把盘子稳稳地放在上面，顺手把昨天伊莱恩倒扣的空盘子收走。
做完这一切，便转身顺着栈道往回走。
伊莱恩看愣了。
原来根本没有野生的甜泥巴，全都是这个蓝眼睛两脚兽放的。
伊莱恩的脑子里迅速拉响了警报。
阴谋！这是阴谋！
他一定是想用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把我引诱上岸，然后再启动可怕的钢铁笼子，再度把我关起来！
伊莱恩在水底愤怒地吐泡泡，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桥墩。
他决定给这个狡猾的人类一个教训，绝不吃他设下的诱饵。
十分钟过去了。
黑森林蛋糕静静地待在礁石上，海风吹过，蛋糕上的巧克力碎屑微微颤动。
二十分钟过去了。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天空变成了深紫色。
伊莱恩还躲在桥墩后面。
他的目光在远方和眼前的礁石之间来回游移，胃里翻涌出饥饿的酸水。
两脚兽早就走得没影了，木栈道上空荡荡的，连个监视的鸟都没有。
陷阱的本质是要抓活的猎物，如果猎人不在，怎么抓？
伊莱恩的逻辑在此刻完成了自我说服的闭环。
这是白给的甜泥巴。
他不吃，最终也会被海鸟啄烂，或者被涨潮的海水冲走。
浪费高级食物是海底最大的罪过。
金色的水花轻响。
人鱼的手臂搭上了礁石，小心翼翼地端起盘子，挖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
……美味啊。
伊莱恩眯起眼睛，尾鳍在水底惬意地卷起。
随后的几天，栈道边上演着诡异的默契。
每天傍晚，许放都会准时出现，放下新鲜出炉的甜品，拿走前一天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全程连头都不回，仿佛只是在日常打卡。
而伊莱恩，每天的隐藏位置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是躲在两根柱子后的深水区，后来变成了只隔着一根柱子。
再后来，他干脆直接把脑袋冒出水面呆着。
态度也从最初的狐疑警惕，慢慢变成了理直气壮的白嫖。
他发现这个两脚兽真的很蠢。
每天拿这么好吃的甜泥巴来供奉他，却什么都捞不着，甚至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摸到过。
但是不吃白不吃，伊莱恩是一条珍惜食物的人鱼。
第十天傍晚。
许放端着盘子走上栈道，停在礁石前，微微弯腰放下蛋糕。
“咕噜噜……”
极近的水面下，一串泡泡很不给面子地冒了出来，在许放的皮鞋尖前炸开。
许放直起腰，视线随之下垂。
就在栈道边缘，隔着薄薄一层海水，伊莱恩半个身子贴在桥墩上。
一头金发在水中散开，眼睛透过水波，直勾勾地盯着许放手里的盘子。
被发现了，伊莱恩也没有跑。
他理直气壮地搭住栈道边缘的木板，下巴搁在手背上，用审视且催促的目光看着许放。
看什么看？
东西放下了还不快走？
许放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换了口味，加了海盐和榛子酱。你慢点吃，别又噎得打嗝呕吐。”
伊莱恩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废话。
他只看到两脚兽的嘴唇动了动，人却还杵在原地。
这怎么行！他不走，我怎么开饭！
伊莱恩毫不客气地扬起尾巴，在水面上一拍。
“哗啦——”
一捧海水泼向许放的小腿，洇诗了考究的西裤裤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