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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风雪奔赴(第1/2页)
绥西、绥东的战火,连绵不绝燃烧了整整两个月。
西南深冬,风雪无休,铅灰色的天穹终年压着厚重寒云,荒原冻土被炮火反复翻碾,血色浸透土层,枯骨散落荒草之间,硝烟久久不散。这片曾安稳平和的边境土地,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赵崇岳半生沙场,少年领兵,纵横西南数载,从无败绩,是所有人心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铁血少帅。
他治军严明,用兵诡谲,麾下亲兵个个骁勇善战,历经大小战事从未折损根基。可这一次,他终究栽得彻底,栽在了这片风雪漫天的绥西大地,栽在了一场为他量身布设的死局里。
自那日清晨,他身披戎装,在曼伊医馆门前与秦骄骄决绝一别,心底便再无半分温情暖意。十分钟的静默对峙,一门之隔的陌路疏离,她冷漠生疏的问诊口吻,决绝狠心的割裂话语,字字句句都如利刃剜心。他问她胜败吉凶,问她生死遗憾,换来的只有一句你我早已无关。
那一日,他带着满腔不甘、委屈与执念领兵出征,心底尚且存着一丝渺茫期许。可两个月的浴血鏖战,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痴心。
他渐渐彻底看清所有真相。
这场突如其来的绥西攻势,时机太过精准。恰逢秦家老宅被焚、二人决裂、他心绪纷乱之际爆发,恰逢他被家事牵绊、心神不宁之时发难。
所谓倭寇纵火灭门,所谓秦家无辜受难,所谓党派临时起兵,全是层层伪装的骗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棋局,而他赵崇岳,是棋盘上最被动、最可笑的棋子。
秦骄骄以婚约决裂斩断牵绊,以家破人亡洗清自身嫌疑,以绥安安稳行医的假象稳住所有人视线,牵制他全部注意力,为同党收复绥西、绥东铺路。她利用他数年深情,利用他对她从未断绝的偏爱,利用军阀与党派的立场对立,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将他稳稳推入绝境。
心底的爱意,在无休止的战败、伤亡、合围中,一点点冷却、腐烂、化为彻骨恨意。
赵崇岳彻底心灰意冷。
过往所有温柔缱绻、许诺相守、朝夕相伴的细碎美好,尽数化作扎心的讽刺。他恨秦骄骄的绝情,恨她冷眼旁观他身陷险境,恨她利用真心、运筹帷幄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更恨这乱世浮沉,恨世道动荡,恨山河割裂、立场对立。
若生太平盛世,无党派纷争,无军阀割据,无家国对立,他与她本可抛开身份桎梏,相守一生,安稳度日,不必兵戎相向,不必陌路成仇。
可乱世不容温柔,棋局不容私情。
爱恨极致拉扯之下,赵崇岳彻底变了打法。他褪去所有隐忍克制,摒弃所有稳妥战术,变得暴戾、疯狂、悍不畏死。每逢对阵敌营,他身先士卒,死战不退,不求战功,不求突围,不求生路,只求在枪林弹雨中肆意厮杀,用炮火硝烟麻痹心底溃烂的伤痛。
敌军合围,他逆势冲锋;敌军固守,他连夜强攻;兵力悬殊、粮草断绝、腹背受敌,他依旧死守防线,不肯退让半步。昔日沉稳睿智的少帅,变成了战场上最疯魔的战将,所有的委屈、不甘、被辜负的怨怼,尽数化作杀伐的戾气。
麾下将士看着主帅近乎自毁的打法,人人心惊,屡屡劝谏后撤休整,皆被他冷言驳回。于他而言,退路早已无存。绥安的小院再无等他之人,心底的执念早已寸寸成灰,输赢荣辱,早已毫无意义。
他一心求战,近乎求死。
可他至死不知,千里之外的绥安,那个被他恨之入骨的女子,从未真正放下他。
自他领兵出征那日起,秦骄骄便连夜写下绝密密函,快马加急送往同党前线政委手中。信函内容决绝凌厉,没有半分退让余地,字字皆是她孤注一掷的底线。
战局可赢,失地可收,防线可破,布局可成。唯独赵崇岳,性命绝不可损。
她可以任由战局碾压他的兵力,磨去他的军阀锋芒,折损他的威名权势,让他兵败受辱、心灰意冷,尝尽算计与辜负的滋味。但谁敢伤他性命,谁敢取他首级,她便不惜暴露所有身份,倾尽数年谍战布局,毁掉党派所有筹谋,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她亲手将他推入绝境,逼他兵败惨败,却又赌上一切底牌,只为护他平安。
前线党委收到密函后,进退两难。他们深知秦骄骄的能力与底牌,知晓她手握大量西南军政机密,掌控多条情报脉络,无人敢轻易得罪。
于是战场之上出现了最诡异的局面:同党军队全力攻破防线、夺取城池、击溃兵力,却次次避开能致命的攻势,始终为赵崇岳留着一线生机。
赵崇岳只当是敌军战术周旋,只当是自己拼死血战换来的喘息,只觉命运戏耍、步步绝境,愈发偏执疯战,日日在爱恨炼狱里苦苦煎熬。
惨烈战事持续两月,赵崇岳麾下精锐损耗殆尽。弹尽粮绝,援兵迟迟不到,防线彻底崩塌,千里阵地尽数失守。最后一夜,敌军发动总攻,百里合围,天罗地网无一处可逃。
暗夜炮火轰鸣,火光染红整片冻土,喊杀声震彻山河。赵崇岳身负重伤,左肩贯穿伤深可见骨,血肉外翻,后背满是炮弹炸裂的碎片划伤,旧伤叠新伤,鲜血浸透三层戎装,冻结成冰冷的血痂。他依旧持枪浴血,立于阵前死战,刀刃卷口,指尖染血,眼底只剩死寂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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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之中,一枚炮弹在他身侧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击他的头颅。
一声闷响,挺拔的身躯剧烈一震,终是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血泊冻土之中,双目紧闭,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主帅倒地,军心彻底溃散。
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三千残余部下,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再无还手之力,最终全员被俘,尽数收押至同党绥西战地临时牢房。
昔日威震西南的少帅精锐,全军覆灭。
消息冲破风雪,连夜传回绥西临时医护场,秦氏夫妇已经来绥西半个月,支援绥西战争救治护理,而他们的女儿远在绥安。
稳住绥安后方,谍战局势,她一个月的时间劝动了杨师长,杨师长感念她的诚恳,更感念她及她们秦家的大义:倾家荡产,举家三迁,只为了岁月无恙。
秦家二老听闻噩耗,心如重锤重击,彻夜难安。过往的恩怨、家宅被焚的悲愤、决裂时的怨怼,在少年人全军覆没、生死未知的绝境面前,尽数烟消云散。他们知晓所有内情,知晓这场惨败是女儿一手促成,知晓赵崇岳是无辜入局、为爱受难。
夫妇二人终究心软。赵崇岳从前待秦家真心实意,护医馆安稳,护小院周全,待骄骄一片赤诚,从未有过半分亏欠。如今他落得昏迷被俘、命悬一线的下场,二老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来不及犹豫,秦昆泰与安如初连夜收拾精良药材、手术器械、保暖衾被,不顾战地凶险、牢房戒备森严,不顾余匪未清、战火未熄,毅然奔赴绥西战俘营。
抵达战俘医棚时,满目疮痍,血腥味混杂风雪寒气刺骨侵骨,伤兵**此起彼伏,满目悲凉。
赵崇岳被安置在角落病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紫干裂,高烧久久不退。伤口溃烂发炎,高热侵体,脏腑受损,若再拖延半日,必定高热殒命。
秦昆泰行医半生,精通外科急症,安如初细致稳妥,擅长汤药护理。二人当即就地搭建简易手术台,消毒清创,顶着守军审视戒备的目光,为昏迷不醒的赵崇岳紧急开展缝合手术。
剔腐肉、合伤口、止淤血、固筋骨,整整三个时辰,二人全程无休,指尖沾满血水,不敢有半分差错。手术结束时,天光破晓,风雪依旧。
此后数日,秦家二老日夜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按时喂药、擦拭身体、物理降温、更换敷料,日夜看护,悉心调养,一点点稳住他涣散的生机,吊着他垂危的性命。
看着少年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眼、毫无血色的脸庞,安如初每每暗自垂泪,唏嘘不已。好好的少年将军,情深义重,意气风发,终究被乱世棋局、儿女恩怨磋磨至此。
而远在绥安的秦骄骄,在收到赵崇岳重伤昏迷、全军被俘的急报那一刻,所有的冷静自持、运筹帷幄、伪装隐忍,尽数轰然崩塌。
她赢了战局,收了失地,成了大局,完成了数年的潜伏布局与家国使命。所有人都以为她功成身退,心底坦荡无牵无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赢了山河,却快要输掉此生唯一的执念。
她可以接受他恨她、怨她、厌她一生,可以接受两人从此兵戎相向、陌路终身,可以承受所有误解与隔阂。唯独无法接受,世间再无赵崇岳。
当夜,夜色沉沉,风雪萧萧。
秦骄骄褪去素净医袍,换上利落劲装,束起长发,背上随身药囊,牵出医馆后院最快的骏马,趁着漫天夜色,孤身一人,策马出城。
绥安至绥西战地,千里冰封,山路崎岖,险隘重重,战火余烬遍布,寻常快马赶路至少七日方能抵达。
可她等不起,也不愿等。
她开启了不眠不休的狂奔之路,整整三天三夜,昼夜不息。
白日顶着凛冽风雪,踏冰越岭,冲过荒山野隘,闯过无人冻土,寒风刮裂脸颊,冻得十指僵硬,双腿被马鞍磨出层层血泡,渗出血水,浸透衣料。深夜借着星月残光策马疾驰,饥寒交迫,滴水未多沾,疲惫浸透四肢百骸,数次头晕欲坠,皆被她硬生生咬牙撑住。
胯下骏马数次脱力、气喘欲绝,她便沿途换马,片刻不停。
这一路千里风雪狂奔,无数画面在她脑海反复翻涌。初见时他少年桀骜,独予她温柔;相守时他细致呵护,许诺余生安稳;决裂那日他眼底破碎的失望;出征清晨他十分钟的静默凝望;他临终般的问句,他那句从未兑现的遗憾。
是她为大义割舍情爱,是她为家国亲手推他入地狱,是她利用他的深情成全大局。
棋局圆满,山河已定,可她亏欠他的,一生难偿。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千里风雪,孤身奔赴。
当战地营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尽头,疲惫到极致的骏马轰然驻足,四蹄发软,剧烈喘息。秦骄骄浑身覆满霜雪,发丝结冰,面色苍白憔悴,身形摇摇欲坠,却眼神灼灼,执念坚定。
她踉跄翻身下马,站稳身形,望着不远处戒备森严的战俘营房。
千里风雪奔赴,不问恩怨,不问结局,不问他醒来是否会恨她入骨。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