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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欢跟个陀螺似的在硅谷连轴转。
签合同、确认宣发物料、陪几位技术大佬吃饭“交朋友”，行程塞得满满当当。
两天加起来，觉都没睡够八个钟头。
直到第三天早上，剩下的事情交给蒋一鸣去处理后，他才空闲下来。
返程的时间定在晚上九点。
蒋一鸣想让林欢多留一天倒倒时差，被他拒绝了。
倒什么时差，国内还一大摊子事呢。
中午吃过饭，林欢一个人溜达到街角的一家咖啡馆。
点了杯美式，占了张靠窗的桌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漫无目的地刷网页。
难得的清闲。
也顺便看看最新的技术资讯。
逛着逛着，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Digg。
也是巧了……前天刚跟KevinRose签完代言合同，顺手就把这个网站存进了收藏夹。
这会儿闲着没事，就想着看看这个由对方一手做起来的社区，到底是个什么氛围。
首页上，科技新闻、苹果爆料、政治段子，混在一块儿，热热闹闹。
林欢一路往下划拉，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条游戏类的帖子，票数正在往上蹿。
标题起得相当随意：《这个叫Minecraft的独立游戏到底是什么鬼？为什么我玩了一下午？》
Minecraft，翻译过来就是《我的世界》。
林欢盯着这个名字，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浑身一激灵。
《我的世界》。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前世那个火遍全球、卖了数亿份、人类历史上最畅销的电子游戏！
几年后微软豪掷二十五亿美金收购的神级IP！
而现在，是2010年3月1日。
这游戏，才发布半年多，目前还是最粗糙的测试版。
林欢手都有点抖，点了进去。
帖子里挂着一段游戏录像。
像素方块堆成的世界，粗糙，简陋，看着跟上个世纪的游戏似的。
一个玩家在里面砍树、挖矿、搭房子，躲避夜晚出没的怪物……就这？
评论区里，老外们吵成一片。
“画面这么丑，为什么我停不下来？”
“已经安利给全宿舍了，大家都没去上课。”
“这游戏有毒。”
林欢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已经凉掉的咖啡，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你们不懂。
这玩意儿现在看着土，可它是真正的“核弹”。
三年后它就能卖断货，五年后全世界的孩子都在里面搭城堡，十四年后，它会是游戏史上一座绕不过去的山。
他往下翻，翻到了开发者的信息。
瑞典人，网名Notch，本名马库斯·泊松。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的马库斯白天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写代码，晚上回家单干做游戏……
Minecraft就是他业余时间撸出来的，灵感来自《无尽矿工》和《矮人要塞》。
现在游戏卖10欧元一份，销量刚过五千，收入勉强够他纠结要不要辞职全职做游戏。
一个即将引爆全球游戏行业的人，此刻正窝在瑞典的某个出租屋里，一个人包揽了研发、客服、宣传等一系列工作。
而整个硅谷，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
林欢放下杯子，心跳得有点快。
马斯克他投不起，乔布斯他见不着……可一个还没辞职的瑞典程序员，这总够得着了吧？
几千万美金的门槛他迈不过去，但几十万上百万美金……
他现在的账户，绰绰有余。
2014年，微软收购的时候花了二十五亿。
现在进去，哪怕只拿个百分之十几……
林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马库斯这个人他有点印象，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最烦资本那一套。
单纯的砸钱，恐怕没法将其招揽过来。
有过与Chillingo合作的经历，林欢深知一款游戏的爆火背后，肯定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前世《愤怒的小鸟》刚上线，并没有产生太好的数据反馈。
究其原因，就是内容优化方面，做的不够好。
唯有在Chillinggo加入后，才产生了质的飞跃。
这点，林欢已然亲身感受到了。
所以，买下《我的世界》的版权是重中之重。
但马库斯这个人，最好也将其收入囊中。
由原主去开发游戏，显然比自己凭借记忆去复刻要好得多。
毕竟，这款游戏林欢自身接触得不多，只了解后续添加的部分元素。
至于整个过程是如何演变的，他可不知道。
林欢点开Minecraft的购买页面，付了10欧，下载，注册。
然后翻出马库斯留在官网上的联系邮箱，想了想，用英语敲下了一封邮件。
没有客套，没有吹捧，就说了三件事：
第一，我是你的玩家，刚买了游戏，很好玩。
第二，我是做软件的，你那个地图生成的算法很有意思。
第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当面聊聊投资的事情。
落款，Lin。
点击，发送。
林欢靠回椅背，望着窗外加州的阳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马库斯如何回复了。
……
然而，邮件回得远比林欢想象的要快。
下午四点多。
林欢点开那封刚弹来的邮件：
【嘿，我是Markus。首先感谢你喜欢我的世界。
我白天上班，写别人的代码。晚上回家，才轮到我的游戏。
说实话，最近不止一个人想要投资我的世界。
一个想“孵化“我的投资人，一个想“战略合作“的发行商，都说我这游戏有戏，但我一个人搞不定，可聊到最后没一个愿意聊游戏本身，全在跟我谈报表、谈排期、谈“按市场反馈调整玩法“。
我挨个把人拒了，邮件删得干干净净。
不过你是头一个以玩家身份来跟我谈的人。
嗯，瑞典挺远的。
你要是顺路，我在Hornstull那边有家常去的酒吧，晚上八点以后我基本都在那儿。
白天别找我，我得给别人打工。
落款：马库斯。】
林欢把邮件来回读了两遍，把最后那句“白天别找我，我得给别人打工“盯了半天，忽然笑出声。
虽然马库斯说他有朋友帮忙，可实际上跟光杆司令没什么区别。
林欢记得的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Mojang工作室从成立那天起，一直到被整个吞掉，从来没拿过外面一分钱的投资。
马库斯把所有找上门的钱都挡在了门外，一个都没放进来。
最后还是因为巨大的公众舆论与精神压力，让他不堪重负。
这个人，本身就是个资深宅男。
他厌恶管理，厌恶交际，只想安安静静的写代码。
出售《我的世界》这件事，本质上就是马库斯自己“逃离盛名”的自我解脱，用钱买回普通人的自由。
而现在，刚好卡在不上不下的窗口期。
再过几个月，《我的世界》将会爆火。
马库斯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最终辞职创立了Mojang工作室。
到那时，林欢再想上车……可面对不缺钱的马库斯，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所以，得趁现在，得快！
林欢拨通蒋一鸣的电话，没等对面开口就说了句，“回国航班帮我退了，另外，改签前往斯德哥尔摩的航班，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老板。”
蒋一鸣没有多问，直截了当的回复，不过他还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机票是凌晨1点的。
旧金山没有直飞斯德哥尔摩的航班，得绕哥本哈根，加上转机等待，小二十个小时。
林欢看着登机牌上那一长串行程，忍不住一阵摇头。
他在飞机上睡了大半程。
落地阿兰达机场是清晨，三月初的斯德哥尔摩冷得干脆利落，零下七八度，天灰蒙蒙的，机场外的雪堆得有半人高。
他拖着行李箱坐机场大巴进城，到酒店把行李一扔，他先倒头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给马库斯发了封邮件。
“我到斯德哥尔摩了。今晚八点，Hornstull见。“
对方回得飞快，就一行字，“你认真的？？好吧。八点，Hornstull地铁站出口那家招牌是条鱼的酒吧。我穿灰色帽衫，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
林欢早到了二十分钟。
店里人不多，木头桌子，吧台后头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擦杯子。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本地的Mariestads啤酒慢慢喝着。
八点过几分，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深灰色连帽衫配旧牛仔裤，裤脚塞在一双沾了雪水的运动鞋里。
冷风把他脸吹得通红，他进门先使劲搓了搓手。
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欢身上。
因为整个就把，就林欢拥有独一份的东方面孔。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让林欢想起一个词：傻乐。
他走过来，没握手，先探着脖子看了眼林欢面前的酒杯，说了句英语，“Mariestads？行，品位过关。“
然后冲吧台喊了一嗓子，老头应声给他也倒了一杯，显然认识他。
“所以，林……“
马库斯在对面坐下，一脸惊讶，“你真飞过来了。就为了一封邮件？“
“游戏我玩了。“
林欢耸了耸肩，打开电脑指着自己的账号说道，“第一晚挖了一下午矿，天黑没来得及回家，被只骷髅一箭射死，东西掉了一地，还得摸黑跑回去捡。气得我差点关电脑。“
马库斯乐了，“对，要的就是这种不讲理。死了全掉，背包清空，让你长记性。“
他喝了一大口酒，“你要这么说，那我信你是真玩过……来我这儿说‘我研究了你的产品‘的人，十个有九个连草都还没撸过。“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从骷髅的箭聊到夜晚的爬行者……“那玩意儿嘶嘶响的时候，我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了“。
又从爬行者聊到无限地图。
马库斯一说起游戏就刹不住车，语速快的时候偶尔蹦出几个瑞典本地话。
听得林欢一头雾水。
不过，这不影响两人的交流。
酒过三巡，马库斯自己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大概是聊开了，他说话也不绕弯子，“林，我先说明，我不卖游戏。”
他的眼里满是纯粹的热爱，没有半分功利，“它只是我闲暇时做的小项目，我不靠它赚钱。我喜欢写代码、看玩家搭建自己的世界，而不是把它打包卖给资本。”
这就是2010年的马库斯，没有后来的盛名枷锁，没有舆论谩骂。
此刻的他，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自己的创作被商业化绑架。
林欢没有急着报价，也没有堆砌商业话术，只是摇摇头，笑道，“马库斯，我不是来买走你的Minecraft，我是来帮你留住它的。”
马库斯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疑惑与审视。
林欢缓缓说道，“你现在兼职开发，一边上班一边熬夜更新版本，回复玩家反馈、修复bug、迭代新内容，精力早已跟不上。你热爱创作，但你不懂运营，更不懂怎么保护这款游戏。”
“现在它只是小众独立游戏，无人关注。可它的自由度、创造力，注定会火。等到玩家暴涨、盗版横行、各种纠纷找上门，等到你被迫全职开发、被琐事裹挟，你会发现，你再也没有时间写代码了。”
马库斯沉默下来。
林欢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他当下最隐秘的焦虑。
他享受更新游戏的快乐，却也早已察觉，随着玩家越来越多，各种琐碎的问题，正在慢慢挤占他的创作时间。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一款游戏爆火后，必定会引来各种各样的模仿和抄袭。
到那时，单打独斗的自己，能否应付得了那种局面？
结局是肯定的。
《我的世界》必将因为自己的疲于奔命，最终泯然于众人。
可思来想去，马库斯还是低声道，“林，我可以慢慢做，没必要引入投资。一旦资本进入，就会要求我快速更新、逼我氪金、改变玩法，毁掉我想做的世界。”
这是他最大的顾虑，也是所有独立开发者所面临的困境。
资本逐利，没有谁会为你所谓的梦想买单。
林欢微微一笑，“马库斯，就是我和别人最大的区别。我收购这款游戏，当然也为了赚钱。但我可以给你保证，只做兜底，绝不干涉创作……这些，都可以写进合同条款里。”
说到这里，林欢语气越发真诚，“游戏的所有更新、玩法设计、内容取舍、版本节奏，全部由你一人说了算。我不插手开发，更不会逼你做商业化变现。”
“而我，则帮你做你不擅长的事情。比如处理版权、封堵盗版、搭建社区、对接后续平台合作、打理所有商业琐事。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最热爱的事……写代码，创造我们的世界。”
马库斯死死盯着林欢，眼底的警惕慢慢褪去。
多了几分动容，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马库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如果是这样，你如何才能赚钱？”
林欢耸了耸肩，“我要的是长远共赢，不是短期收割。”
“在我看来，这款游戏未来会成为独一无二的时代IP，它的价值不在于现在的盈利，而在于无限的可能性。我现在入局，是相信你的创造力，相信这个方块世界的未来。”
“股权收购后，我会拿出一部分分红期权，保证你的未来收益。就算暂时不赚钱，我也愿意为你的热爱买单。我只是你的后盾，不是你的老板。”
“而且，”
说到这里，林欢笑了笑，“刚才的交流，你应该也能感觉到我的技术实力……你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跟我交流，难道不好吗？”
马库斯看着面前的林欢，以及他随身电脑上的方块大地。
忽然想起自己无数个熬夜敲代码的夜晚，心里早已动摇。
他不得不承认，林欢描绘的，正是他最理想的状态：纯粹创作，无需俗务缠身。
说白了，每个底层创作者都在等一个“金主爸爸“，嘴上说追求艺术，心里盼的依旧是有人买单。
区别只在于，有人等到了，有人等到的是镰刀。
像马库斯这种，坚持到了最后，实现财富自由的毕竟是少数。
现在的他，依旧得面临生活的压力。
马库斯稍作犹豫，深吸一口气才问道，“林，我想知道，你愿意出多少？“
林欢伸出一根手指，“全部股权，100万美金。“
“100万美金？！“
马库斯心中一惊。
《我的世界》发布半年多，到现在也才卖了5万欧元而已。
按照他的预估，最多50万美金顶天了。
事实也是如此，之前来找他谈的那些人，没一个开价超过30万美金的。
可林欢，开口就是100万美金！
这就是信息差。
马库斯以为自己的孩子值50万，资本觉得最多30万，只有林欢知道……这玩意儿未来值25亿。
但他不会说。
信息差这东西，说破了就不值钱了。
何况，就算他敢说，马库斯也不敢信呐！
“但有个前提条件……“
林欢顿了顿，补充道，“作为这款游戏唯一的创作者，你必须辞职加入我的公司。年薪20万美金。如果你愿意去华国，签证、住宿，我都会给你安排好！甚至于你的家人，都可以迁移过去，“
Notch彻底沉默了。
他的父母早年离婚，如今分居两地。
母亲盼着他安安稳稳拿着程序员薪水过日子。
乡下的父亲状态时好时坏，偶尔还需要他接济。
可父亲，却是极少数支持马库斯放弃全职工作、全职开发Minecraft的家人。
而女友艾琳，陪着他熬了无数个敲代码的深夜，甚至还担任了Minecraft官方论坛的版主。
一旦马库斯丢掉这份全职工作，赌输了……
两个人未来的生活就悬在了半空中。
看到没有？
这就是创作者的真实处境。
你以为天才程序员都是光鲜亮丽的？
不，背后是一大家子要养，是房贷车贷奶粉钱，是女友的青春赌在你身上。
梦想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轻得像个屁。
你连家人的生活都保障不了，谈什么创造世界？
现在，林欢却给了他一份薪资翻了近四倍的工作。
还有远超其他资本的报价！
那可是100万美金。
有这笔钱，马库斯身后的一大家子，生活条件都会得到改善。
而他自己，不用被商业化裹挟，不用被琐事所困扰，只需全身心投入到热爱的创作当中。
有人替他扛下所有世俗繁杂，让他永远做那个纯粹的创世程序员。
这，不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你自己造的世界，你自己说了不算。
得有人愿意为它买单，你才能安安心心继续造。
这就是资本的逻辑……你再有才华，你也是打工的。
区别只在于，你是给一个老板打工，还是给一群老板打工。
当然，如果马库斯按照原本的轨迹走，要不了几个月他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可诸多琐事，又将他的自由限制的死死的。
这才有了4年后微软收购一事。
沉默了许久，马库斯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眸中尽是释然与笃定。
他抬头，看向林欢，缓缓说道，“林，如果真的如你所说……“
“那我愿意接受这次收购。“
听到这句话，林欢笑了。
他伸出手，眼神真诚的看着对方，“马库斯，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至于未来，眼前这位大胡子会不会后悔少赚了那么多钱。
林欢并不担心。
因为，马库斯确实是个纯粹的程序员。
财富这种东西，当他满足于生活所需，不再需要为了挣钱而烦恼的时候。
他享受的，正是那种沉浸式创造世界的过程。
而这一切，恰恰是林欢所能给予他的。
这段话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但本质上是什么？
是林欢用100万美金，买下了一个未来价值25亿美金的IP，顺便还买断了最核心的创作者。
他说“让你纯粹创作“，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好好干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当然，赚了多少钱也不用你操心。
林欢不是慈善家，这依旧是美化过后的投资。
而且是一笔回报率高到离谱的投资。
换做是其他人，不清楚《我的世界》未来的走向，仅凭商业逻辑去推动这款游戏的发展。
只会像马库斯说的那样，让他不断改变方向，去氪金，去商业化。
到最后，才会出现微软与他决裂的情况。
你看，这就是资本的两种面孔。
一种是急着收割的，恨不得今天投钱明天就回本，把创作者往死里逼，最后两败俱伤。
另一种是有耐心的，给你钱给你自由，让你安心创作……最终肥的，依旧是资本。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韭菜，只是收割的方法不一样而已。
马库斯以为自己遇到了知音。
实际上，他遇到的只是一个更有耐心的收割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