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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红颜薄命(第1/2页)
深秋的风从来都不带暖意，卷着山野间枯败的荒草碎屑，一刀一刀刮在林砚的脸颊上，凉得刺骨，也疼得钻心。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长衫，边角早已磨出毛边，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显不出半分青壮年男子的挺拔意气，只剩满心满眼的颓败与孤凉。掌心之中，一方小小的木质魂牌被死死攥着，力道大到指节泛白，青筋根根凸起，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魂牌并非名贵木料打造，只是寻常老槐木粗粗打磨而成，质地朴素，触手微凉，牌面之上，唯有两行瘦金小字，一笔一画，刻得深，刻得沉，刻尽了世间最无可奈何的生死别离。上行寥寥数字，写着亡人生辰八字，下行简简单单六个字，便是吕玲晓三字，外加魂归安息四字，笔墨褪色，木质暗沉，却成了林砚此生余下岁月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牵绊，唯一活下去的缘由。
世人皆说红颜薄命，林砚从前不信，只觉得不过是文人墨客笔下无病**的说辞，是红尘过客感叹风月无常的虚妄感慨。他年少时意气风发，眉目清朗，一心只想守着心上人吕玲晓，择一方小院，种几畦花木，春看花开满庭，秋赏叶落阶前，岁岁年年，相守相伴，白首不离。那时的吕玲晓，是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绝色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含星，唇不点而朱，肤不妆而白，一笑便春风拂面，再笑便岁月温柔。她心性温婉，性情纯善，待林砚一心一意，温柔缱绻，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早就定下婚约，只待秋收过后，良辰吉日，便拜堂成亲，岁岁相守。彼时岁月静好，人间安稳，林砚总以为，这般良缘天赐，温情相伴，定能抵过世事沧桑，熬过岁月风霜，红颜自有良人伴，岁岁年年皆安康，从来不信什么薄命天意，不认什么离合悲欢。
可天意从来难测，命运最是无情，从不会因一人情深，便格外眷顾，也不会因一世良缘，便手下留情。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来得迅猛，来得凶险，无药可医，无术可救，短短七日光阴，便夺走了吕玲晓年仅十九岁的性命。她走的那日，天阴地暗，风雨交加，雷鸣阵阵，雨落潇潇，恰似苍天也在为这薄命红颜落泪哀嚎。吕玲晓临终之时，气息奄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却仍死死攥着林砚的手，指尖微凉，眼神眷恋，一字一句，虚弱至极，只反复念叨着，不要离，不要忘，不要送我孤身一人赴黄泉长路。林砚跪在床前，泪如雨下，肝肠寸断，一遍遍应着，一遍遍许诺，说此生定不负她，此生定不远离，哪怕阴阳相隔，也必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可他终究留不住，留不住心上人的性命，留不住朝夕相伴的岁月，留不住年少期许的圆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眸闭合，体温渐凉，气息消散，从此天人永隔，相见无期。
吕玲晓下葬那日，林砚一夜白头，青丝染霜，眼底再无半分光亮，心中再无半分暖意。他不肯让她魂魄孤苦，不肯让她只身飘零异乡，不肯让她死后无人念想，便执意寻了匠人，亲手打磨这方老槐木魂牌，日夜随身携带，寸步不离，昼则捧在掌心，夜则枕在枕边，吃饭饮水，赶路休憩，魂牌从未离身半分。旁人皆劝他，人死如灯灭，魂魄归黄泉，执念太深，伤身伤心，何苦这般自苦，这般沉沦。亲朋好友轮番劝慰，邻里乡党纷纷相劝，都让他放下过往，忘却前尘，往后余生，再寻良缘，安稳度日。可林砚皆摇头不语，默默承受所有孤寂与苦楚，半句不听，分毫不从。世间万般皆可放下，唯独一个吕玲晓，放不下，舍不得，忘不了，断不了。她生是他心上之人，死是他魂梦之牵，哪怕阴阳殊途，生死相隔，他也要带着她的魂，陪着她的魄，一路同行，永不分离。
此番前行，他要去的地方，名叫岭晓村。岭晓村，藏在群山深处，云雾环绕，山路崎岖，与世隔绝，外人极少涉足，寻常人听闻地名便心生畏惧，从不敢轻易踏入。此地是吕玲晓的祖籍故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她生前最念最想、却从未来得及带林砚一同回去看一看的故乡。她在世时，常常依偎在林砚身旁，轻声诉说岭晓村的模样，说那里山清水秀，溪流潺潺，村口有百年老槐树，巷尾有青石旧瓦房，邻里和睦，烟火温柔，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宿。她总说，等两人成婚之后，便要一同回岭晓村小住，远离尘世喧嚣，避开俗世纷扰，朝夕相伴，岁月安然。可这简简单单的心愿，终究成了泡影，成了遗憾，成了此生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人已逝去，心愿未了，执念难消，林砚便下定决心，要怀揣着吕玲晓的魂牌，替她踏上归途，替她重回故土，替她看一看心心念念的岭晓村，让她的魂魄归乡安歇，让她的执念落地生根，也算不负两人一场情深，不负此生一世相守诺言。
通往岭晓村的山路，远比林砚想象中更为难行。没有平整官道，没有便捷石桥，只有蜿蜒曲折的山间野路，碎石密布，荆棘丛生，脚下皆是湿滑泥土，路边尽是陡峭悬崖，一步踏错，便可能跌落山涧，粉身碎骨。连日来阴雨连绵，山路被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脚下便沾满厚重黄泥，拖拽着脚步，耗费着力气，前行之路，步履维艰。山间雾气常年不散，白茫茫笼罩四野，遮挡视线，前路茫茫，看不清方向，辨不出远近，只能凭着心中执念，凭着记忆里模糊路线，一步步艰难跋涉，缓缓向前挪动。山风愈发凛冽，吹得人浑身发冷，寒意穿透衣衫，侵入骨髓，哪怕身子冻得瑟瑟发抖，林砚也始终将怀中魂牌护得严实，用衣襟紧紧裹着，唯恐山风着凉，唯恐雾气侵魂，半点不敢疏忽，半分不敢大意。在他心中，这方小小的魂牌，不是木牌，是吕玲晓，是他此生唯一的亲人，是他余生所有的寄托，纵自己受尽风霜磨难，也绝不能让她半分受委屈，半分受寒凉。
一路行来，风餐露宿，饥寒交迫，日夜兼程，不眠不休。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硬粗粮，难以下咽，也勉强果腹；渴了，便俯身饮山间溪流冷水，刺骨冰凉，也聊以解渴；累了，便靠在山间枯树旁短暂歇息，闭目片刻，怀中紧抱魂牌，低声呢喃，对着魂牌轻声说话，仿佛吕玲晓仍在身边，仍在耳畔回应他的细碎絮语。白日赶路，满目荒山枯景，萧瑟凄凉，触景生情，心中酸楚时时翻涌；夜里歇宿，山间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虫鸣凄厉，孤月悬空，冷光洒身，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唯有怀中魂牌相伴，冷暖自知，悲喜自扛。无数个深夜，林砚拥着魂牌入眠，梦里皆是吕玲晓昔日模样，笑靥如花，温柔似水，一如从前相伴时光。可每次梦醒时分，枕边冰凉，身边无人，唯有一方微凉魂牌，触目凄凉，梦醒一场空，相思万般苦，那种从满心欢喜跌入彻骨绝望的落差，一次次折磨心神，一次次刺痛心扉，让人痛不欲生，却又无可奈何，无从解脱。
林砚时常在深夜独坐山间，对着孤月，对着魂牌，轻声絮语，诉说衷肠。他说，玲晓，山路难走，我走得慢，你莫心急，我定会带你平安回家；他说，玲晓，世人都说红颜薄命，可我不认，我只恨苍天无情，夺我所爱，断我良缘；他说，玲晓，你生前未能归乡，死后我必护你魂归故土，岁岁年年，我陪你守着岭晓村，不离不弃，终身相伴；他说，玲晓，我这一生，遇见你，此生足矣，哪怕余生孤苦，此生孤寂，我也绝不后悔，绝不怨怼。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声声念念，皆是刻骨相思。山风听过，孤月看过，荒野存证，初心不负，只可惜，情话万千，再也无人回应，温柔万般，再也无人签收。阴阳相隔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隔断此生所有相逢，隔断余生所有温情。
越靠近岭晓村，周遭景致便愈发萧条诡异，全然不似吕玲晓生前描绘的那般烟火温柔、岁月安然。山野间草木愈发枯败，不见半点青绿生机，枝头叶落殆尽，只剩枯枝残桠，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萧瑟凄惨。山间鸟兽绝迹，不闻半点禽鸣虫语，死寂沉沉，毫无生气，仿佛整片山林都被一层阴寒气运笼罩，压抑窒息，让人心口发闷，心神不宁。沿途偶遇寥寥几个出山的山民，个个面色暗沉，神色慌张，步履匆匆，眼神躲闪，看到林砚孤身一人，怀揣木牌，神色悲戚，皆远远避让，不敢靠近，不愿搭话，甚至有人低声低语，面色忌惮，摇头叹息，仿佛岭晓村藏着无尽隐秘，藏着不祥厄运，沾染不得，触碰不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四章红颜薄命(第2/2页)
有一位须发花白的年迈老者，见林砚模样悲苦，执念深重，于心不忍，驻足片刻，低声劝他回头。老者说，后生，听我一句劝，别再往前去了，岭晓村如今早已不是从前模样，阴气重，煞气深，入村之人，大多不得安宁，轻则缠身厄运，重则魂魄离散，你执念再深，也不必拿自己性命陪葬，人死万事休，回头便是生路，放下便是解脱。林砚闻言，只是微微摇头，掌心魂牌攥得更紧，眼底悲意更浓，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只回一句，我带我的姑娘回家，生死无惧，祸福无悔，别无选择，绝不回头。老者见他心意已决，执念难破，终究不再多劝，只是长叹一声，摇头离去，眼底满是惋惜与悲悯，仿佛早已预见他前路凄苦，余生悲凉。
林砚知晓前路凶险，也明白老者好意，可心中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刻入心肺，放不下，退不得。他这一生，前半生为遇见吕玲晓而活，后半生便为守护吕玲晓魂魄而活，前路哪怕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照样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绝不退缩。红颜已然薄命，良人岂能负约？她命苦，不得善终，不得圆满，身后之事，归途之路，他若再弃她不顾，再舍她远去，这世间，便再也无人护她，无人念她，无人等她，何其残忍，何其悲凉。他纵不能替她赴死，也定要陪她归乡，护她魂魄永世安宁，不受惊扰，不受飘零。
行至第七日黄昏，夕阳西沉，残阳如血，漫天霞光染透群山，红得刺眼，红得凄厉，恰似天地间铺就一层血色红毯，悲凉肃穆。林砚终于远远望见了岭晓村的轮廓，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背靠青山，面朝幽谷，地势低洼，雾气缭绕，整座村落静悄悄的，死气沉沉，炊烟不升，人声不闻，安寂静寂，毫无烟火生气。远远望去，村口那棵吕玲晓曾无数次提及的百年老槐树，孤零零立在暮色之中，枝干苍老，树皮皲裂，枝叶凋零，枯影斑驳，在残阳冷风中孑然独立，萧瑟孤寂，宛如一位守望千年的老者，默默守候村落，见证岁月沧桑，离合悲欢。
望见村落的那一刻，林砚眼眶瞬间泛红，滚烫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中魂牌之上，浸湿木质，晕开刻痕。一路千辛万苦，风霜磨难，步履维艰，日夜兼程，终究还是到了。他站在山岗之上，伫立良久，望着暮色中的岭晓村，心口绞痛，酸涩难言，喉间哽咽，几度失语。他低头，轻轻抚摸掌心魂牌，指尖摩挲着吕玲晓三个字，动作温柔，小心翼翼，如同抚摸心上人娇嫩脸颊，轻声低语，嗓音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玲晓，到了，我们到家了。我带你回岭晓村了，从此以后，你魂归故土，我伴你余生，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短短一句话，耗尽半生力气，道尽一世深情。多少相思，多少执念，多少悲苦，多少遗憾，都藏在这一句到家了之中。生前未能相守终老，死后便魂魄相伴，故土为家，山野为邻，余生孤寂，心甘情愿。
暮色越来越沉，夜色缓缓降临，残阳彻底隐入山后，天地间瞬间黯淡下来，寒意愈发浓重，雾气再次升腾，缓缓笼罩整座岭晓村。林砚抬手，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神色恢复平静，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悲凉，再无半分波澜。他将魂牌重新揣回怀中，紧贴心口位置，让自己的心跳陪着她的魂灵，岁岁跳动，生生相伴。随后抬步，踏着最后一抹血色残阳，踩着泥泞山野小路，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岭晓村村口走去。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身姿单薄，却满是执念。
村口老槐树下，落叶堆积满地，厚厚一层，踩在脚下沙沙作响，萧瑟凄凉。树身之上，布满岁月斑驳痕迹，刻满风雨沧桑印记，枝桠横斜，枯影婆娑，晚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声响，似泣似诉，似悲似叹，宛如薄命红颜在低声呜咽，诉说此生遗憾，控诉命运不公。林砚走到老槐树下，驻足而立，抬头仰望枯老树影，低头轻抚怀中魂牌，心中默念，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故乡，这便是你梦寐以求的归宿，我带你回来了，往后余生，皆可安宁。
踏入岭晓村的那一刻，一股刺骨阴寒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全身，比山间晚风更冷，比深秋寒霜更凉。村落之中，青石街巷寂静无人，两旁旧屋瓦房墙皮脱落，门窗破损，屋舍破败，杂草丛生，荒草漫阶，满眼皆是荒芜萧瑟景象，不见炊烟袅袅，不闻鸡鸣犬吠，不闻人声笑语，死气沉沉，阴风阵阵，寒意彻骨。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悄无声息，整条村落街巷空荡荡，静幽幽，唯有风声穿梭街巷，枯草随风摇曳，破败屋舍在夜色中静默伫立，宛如一座被世人遗忘的荒村，一座只剩孤魂飘荡的寂地。
林砚孤身行走在青石古巷之中，脚步轻缓，身影单薄，素色长衫在暗沉夜色中格外显眼，怀中魂牌紧贴心口，温热心跳抵御周遭阴寒。街巷两侧，皆是吕玲晓曾描绘过的景致，青石铺路，瓦房错落，巷陌相通，邻里相依，可如今景致依旧，人事全非，昔年烟火繁盛尽数褪去，只剩满目荒芜，满心凄凉。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大抵便是这般心境，这般境遇。
他按着吕玲晓生前所说的方位，穿过纵横交错的青石小巷，绕过破败老旧屋舍，一路朝着村落深处那座青瓦小院走去，那是吕玲晓儿时居住的旧宅，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港湾，最眷恋的归处。一路行来，巷中杂草没过脚踝，破败院墙爬满荒藤，屋舍墙角布满青苔，夜色之下，光影斑驳，鬼影憧憧，阴风拂面，处处透着诡异寒凉。林砚心中无惧，周身无畏，唯怀一心执念，一心深情。他心中清楚，自己孤身入岭晓村，从此便与世隔绝，远离红尘喧嚣，余生朝夕相伴的，唯有怀中魂牌，满目荒芜，无尽孤寂。
世人叹红颜薄命，叹吕玲晓芳华早逝，良缘破碎，青春陨落，终究难逃命运枷锁。可唯有林砚知晓，红颜薄命苦的从来不止女子一人，还有那个余生余生放不下、忘不了、守着孤魂、伴着回忆、孤独终老、执念一生的痴心良人。吕玲晓命薄，苦在韶华早逝，无缘相守，遗憾离世；林砚命苦，苦在阴阳相隔，相思无尽，余生孤凉。
夜色深沉，月色微凉，岭晓村笼罩在一片寂静迷雾之中，荒芜萧瑟，孤寂无声。林砚终于走到那座青瓦小院门前，院门破旧，虚掩半开，院内荒草丛生，花木枯萎，寂静无声。他抬手，轻轻推开老旧院门，木门开合发出吱呀嘶哑声响，划破村落死寂，在夜色中格外突兀凄凉。院内青石庭院杂草丛生，台阶布满青苔，屋门紧闭，落满尘埃，一如多年无人居住的模样，寂静荒芜，满目苍凉。
林砚缓步走入院中，回身轻轻掩上院门，隔绝外界夜色，隔绝红尘过往。他站在庭院中央，夜色笼罩，月色洒身，怀中紧抱魂牌，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心跳相伴，孤影相随。从此，他便留在这岭晓村，守着这座旧院，守着一方魂牌，守着逝去心上人，守着半生执念，不问世事，不涉红尘，不谈风月，不盼余生。
红颜已去，薄命成殇，魂牌随身，孤村为伴。往后岁岁年年，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寒来暑往，他便在这荒芜岭晓村中，陪着吕玲晓的魂灵，安度余生，孤寂终老。哪怕人间再无相逢，红尘再无相见，只要魂牌在怀，执念在心，便不算别离，便不算辜负。情深不负，生死相随，哪怕红颜薄命，纵使余生孤凉，此生初心，永世不改，此生相守，永世不离。风过荒院，月照孤魂，一腔深情，余生安放，不负相遇，不负相思，不负此生，不负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