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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晏略微退开半寸,垂下眼打量沈明禾泛红的面颊,语气漫含几分戏谑:
“倒是你,沈明禾,你这脑子,怎么还同从前一般,惯会胡思乱想,嗯?”
顿了顿,戚承晏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这雅致妥帖的船舱,“朕不过想与你独处泛舟,赏荷品茶,闲看湖光山色。你倒好,刚上船便认定朕要乱来,到底是谁心思……不净?”
沈明禾:“……”
她是被戚承晏这番倒打一耙的话噎得脸颊发烫,心里那点腹诽几乎是压也压不住地往上翻。
好一个贼喊捉贼,分明是他心怀不轨,倒打一耙,反赖到她头上来了?
成婚这么多年,她算是彻彻底底看透了。
眼前这男人,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也就罢了,在这男女之事上,更是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
他那副脑子,旁的事上精明,算计起她来更是一等一的灵光。
他若真要安安静静地赏荷品茶,何必叫王全备下这么一艘大画舫?舱里帘幔低垂、软榻铺陈,布置得舒舒服服,哪里像正经赏景的排场?
又何必让一众宫人远远地守在外头,连个打扇添茶的都不留?还有那眼神,慢条斯理、明目张胆的打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然而,戚承晏却并未如她所料那般继续“欺负”她。
他忽然直起身,松开了对她的禁锢,转而十分自然地走到船尾,拿起了置于那里的两支……木兰长桨。
“坐稳了。”他回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透过纱幔的朦胧光线下,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清朗。
沈明禾:“……?”
不等沈明禾回过神,戚承晏已手法娴熟地将木桨探入水中,轻轻一拨。
偌大一艘画舫,竟稳稳脱离水榭,缓缓驶入碧波湖心,朝着满目青翠的荷荡深处悠然行去。
沈明禾看得满眼惊诧。
这画舫体量不小,便是无风静水之上,操控起来也绝非易事,他却驾轻就熟,动作行云流水。
她不由微微倾身,扶着船舷,望着他挺拔利落的背影,看着那双划桨时张弛有度的手臂,眼底满是新奇讶异,轻声开口:“陛下……竟还会划船?”
戚承晏手上力道平稳,缓缓摇着船桨,侧首看向她。
西下的阳光漫落在他轮廓利落的侧脸,素来深沉内敛的眼眸里,漾着几分难得的浅淡得意:“朕会的本事,还有许多是你不曾知晓的。”
他声音平稳,随着划桨的动作,气息丝毫不乱,“比如,朕少时在毓德堂读书,课业便是同窗中最好的。先生们无一不赞朕聪颖勤勉,一点即透。”
“便是先生只留一篇策论,朕也能写出三篇不同的文章,且篇篇都能得‘甲上’。”
沈明禾是何等聪慧之人,几乎是立刻就从他这话里品出了味儿来。
这哪里是在炫耀自己年少聪慧?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这等着她呢!
但为了阿稷未来的“好日子”着想,沈明禾立刻从善如流,脸上堆起真诚的崇拜之色,狠狠地点头:
“陛下本就是世间最聪慧卓绝、无所不能的人,从前如此,如今更是无人能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戚承晏闻言,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轻哼,唇角却不受控地微微上扬。
这般夸赞,他在乾元殿听过无数遍,往日众人皆是围着阿稷,句句夸赞阿稷“天资聪颖”、“最是聪慧”。
今日……总算她有眼色,这番好话,完完整整落到了他本尊身上。
他手上收了几分力道,悠然摇桨前行。
四周田田荷叶层层环绕,清雅荷香随风漫溢,沁人心脾。
片刻后,戚承晏忽然停了桨,任由画舫在荷丛间随波轻轻晃荡。
他抬眸望向船头,沈明禾正被周遭景致引得心生好奇,伸手想去触碰一枝穿过纱幔、悄然探入舱内的荷花。
“明禾,把纱帘掀开。”
沈明禾本就沉醉在朦胧雅致的景致里,闻声乖乖抬手,轻轻拨开层层垂落的纱幔。
裹挟着荷香的清风扑面而来,混着湖面水汽的微凉,瞬间涤尽烦闷,而下一瞬映入眼帘的风光,更是让沈明禾忍不住低低轻呼一声,眸中霎时漾满惊艳与欣喜。
原来不知不觉间,画舫早已悄然驶入荷荡深处。
目之所及,尽是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碧绿荷叶,如同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几乎遮蔽了水面。
粉白、淡红的荷花从荷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完全盛开,花瓣层层舒展,露出嫩黄花蕊;有的还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尖尖的一点红,羞涩可爱。
莲蓬也已结实,青翠饱满,藏在叶下,需得仔细寻找。
偶尔有蜻蜓立在尖尖的荷角上,或轻盈地掠过水面。船行之处,惊动了藏在荷叶下的游鱼,尾巴一甩,泛起圈圈涟漪,又迅速没入更深的绿荫里。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荷花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蜜金色,光影在荷叶与花瓣间跳跃流淌,美得不似人间。
戚承晏望着沈明禾沉醉流连、满目欢喜的模样,忽然抬手,轻轻拉动船舱一处不起眼的丝绦。
“哗啦——”
轻响入耳,伴着锦帛滑动的细碎声响。
沈明禾闻声抬眼,只见原本覆在舱顶、华美厚重的锦缎帷幔,竟如帘幕般向两侧缓缓收拢垂落,露出了船舱原本的形制。
竟是无顶敞舱之构。
四角只立着玲珑雕花木柱,撑住帷幔框架,挂着四周的纱幔,而船顶是再无半分遮拦。
此刻静坐船中抬眸仰望,再也不见沉闷的锦篷,唯余高远天穹铺展着暖橙糅合淡紫的晚霞。
流云如练,染尽落日霞光,时有归鸟掠空而过,添了几分悠然画意。
“陛下……”沈明禾不由轻声低唤,眼底的惊喜又浓了几分。
这般巧思设计……卧坐舟中便可仰观流云静听风荷,隔绝尘世纷扰,却将湖天晚景尽数揽入怀中。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父亲携她出游,马车掀帘便见街景匆匆倒退,或是独坐小舟望尽烟波浩渺,大抵都是这般心境。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对世间新奇风物满心好奇,心绪随景致飘摇,轻盈又自在。
入宫这些年,她从未真正闲逸度日。
盐政、漕运、河工、田赋、女学桩桩件件,皆是她心系的国计民生,那份成事之后的成就感与踏实,亦是真切无疑。
可那份沉稳的满足,终究不同于此刻这般发自心底、纯粹无瑕的欢愉。
眼下满目接天碧叶,清风荷香绕身,头顶流云漫卷,俗世烦忧仿佛都被湖风拂散,只剩满心安宁与温柔欢喜。
“喜欢吗?”戚承晏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