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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的嘴唇抖了抖,这……她是嫡母!
可她也知道闻远则不是在说气话,她嫁给他三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闻远则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闻昭要住回来,否则——”他没有说否则什么,但那个悬在半空中的“否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王氏不敢去赌。
王氏站在原地,捂着脸,看着闻远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她这才脚下一软,无力地滑坐在了地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
她是嫡母!只是给她一个下马威而已,哪家不这么干?凭什么到了她闻昭这,便这么金贵了!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另一边,闻恬站在廊下,从头看到了尾,神色淡漠。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掉在地上的赤金簪子重新插好,又擦干净嘴角的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和从容:“来人——来库房,把去年老家送来的几套头面、笔洗、好料子,再把年前做的那件灰鼠皮袄包上。”
婆子应声而去,王氏则缓缓进了屋,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左脸已经肿了起来,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巴掌印,钻心的疼。
“闻昭。”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上刻骨的恨意,“早知当日就该解决了你……”
可眼前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对门外喊道:“备轿,去福安客栈。”
……
王氏到福安客栈时,门是关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示意婆子上前叩门——
门开了,闻昭站在门里,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妆饰,她表情淡淡的,“母亲。”
王氏站在门外,神色僵硬:“家里前些日子事情太多忙不过来,现下才得空,你的屋子都收拾出来了,今天跟我回去吧。”
是求人,语气却生硬。
闻昭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她身后丫鬟们捧着的托盘,又隐约看见楼下人头攒动,想来看热闹的也很多。
“先进来吧。”语罢,她先转身进了房,王氏愣了一瞬,赶忙也进去了。
伴随着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听见身后的走廊上人声嘈杂,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客栈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只杯子、一盏油灯,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绿植,叶子油亮亮的,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过。
丫鬟们把头面、玉器、精致地好看的全码堆在桌子和椅子上,又出去了。
没了外人,王氏的语气却更冷:“拿乔了这些天也足够了,该回去了。”
闻昭倒也没动怒,她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又直勾勾盯着王氏脸上那个巴掌印,随即——
她笑道:“母亲,这些天不好过吧?”
王氏下意识动怒,又想到此行目的,硬是忍了下来,“是……是不好过,但不管怎么说,你是闻家的女儿,不能一直在外头。”
“回去当然可以。”闻昭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王氏神情一松,轻蔑便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她心想……果然还是在装腔作势罢了。
闻昭站起来推开窗户,初春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背对着王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母亲,金银头面不能当饭吃,绫罗绸缎不能当被子盖。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是用银子买不到的。”
王氏的手指微颤。
闻昭转过身来,看着她窗外的光从闻昭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本能的往王氏不安。
她缓缓说道:“过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但……我回去,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闻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闻家写一份文书,写明我从今日起,婚姻自主,婚嫁自由,闻家不得以任何名义强迫我议亲、定亲、成亲。”
王氏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她脱口而出,声音尖了一瞬,“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婚姻自主?你让闻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让你的姊妹们怎么做人?她们还没出嫁,你这不是坏了规矩——”
“母亲!”闻昭打断了她,厉声道:“闻家已经牺牲过我一次了,准备再牺牲我第二次吗?!”
泥人也有三分血性,更何况闻家简直是羊毛逮着一只薅。
王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闻昭心知肚明,闻家当然会很想赶紧嫁了她,但是她现在位置非常尴尬,作为二嫁不能往高处找,可若是低了,裴家又会自觉失了脸面,一来二去,要么给她找个经商远离朝堂的,要么……给她找个真一穷二白的举子草草嫁了。
她做事,向来不会只考虑一个方向。
当初推开门看见那间破屋时,她就想到可以趁机向闻家提条件了,至于吃穿用度什么的,她这么有钱,闻家不给她也饿不着。
王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回去跟你父亲商量。”
闻昭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她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重新抿了口茶,“您跟父亲商量好了,让人带句话就行,我自己回去,您脸上的伤还没好,便不必再来接了,吹了风对伤口不好。”
这是显而易见的嘲讽。
王氏在这个庶女面前面子全无,她抬手捂住了脸上那个还没消肿的巴掌印,几乎是逃似的出了客栈。
王氏下楼的时候,闻昭站在窗前,看着那顶蓝布小轿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中,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小绿植被风吹得歪了头,她伸出手把它扶正,指尖沾了一点泥土,凉丝丝的,像春天最后的寒意。
闻恬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