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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柳家不同意大理寺介入呢？”
按大邺律法，女子未出阁者，若有病丧，由家人权定其是否上公堂。
听起来很不合理，当然实际上也很不合理，但是的确是这么规定的。
闻昭只说了一句：“人命关天，不能等柳家的意思。”
王氏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话。
闻昭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大理寺的腰牌挂在腰间，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黑漆的，边角磨得发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检查了箱子的搭扣，确认锁好了，然后穿上外出的披风，把头发重新束好，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目前你先回去歇着，我带人去一趟柳府。”闻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王氏一眼，“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
王氏点了点头，闻昭便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闻昭和两名差役到柳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柳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把“柳府”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闻昭拍了许久的门，门房才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的，看见是个陌生女人，正要关门，闻昭把腰牌亮了出来，门房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连滚带爬地跑去通报。
闻昭站在门口，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王素昀才出来。
她一开始看见闻昭还有些陌生的警惕，直到看见她大理寺的腰牌，脸色立马变了几变。
“你……您是？”柳周氏的声音沙哑，神色紧张。
“大理寺。”闻昭没有报名字，她不打算客套，直接问了正题，“三姑娘的尸身在哪里？报案了吗？谁第一个发现的？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王素昀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发懵，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她张了张嘴，正要说“我们自己处理就行了，不必劳烦大理寺”，闻昭三人已经提着箱子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其熟练程度差点让王素昀以为这儿是她家。
王素昀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死活是没追上。
后院的水井周围已经拉了一圈白布，是临时找来的，布不够长，接了好几段，接缝处歪歪扭扭的，像一道没有缝好的伤口。
两个婆子守在旁边，看见闻昭走过来，下意识地拦了一下，被闻昭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凶不怒，但两个婆子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这姑娘，长得挺好看，怎么……那一眼这么冷。
柳府三姑娘的尸身被放在一扇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湿的，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瘦小的轮廓。
闻昭蹲下来，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手套戴好，掀开了白布。
这张脸一看就感觉是淹死的。
她的面色苍白中泛着青紫，嘴唇发乌，眼睑微微浮肿，眼球略略凸出，是典型的溺死征象。
“死者指甲完整，没有断裂和皮屑以及纤维残留。口鼻周围有覃状泡沫；且牙齿完整没有松动脱落。”
除去周身衣物后，闻昭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姑娘全身上下，一个青紫的地方都没有。
那口井这么大？
闻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她转过身，看着站在白布外面的王素昀，问了一句：“三姑娘落水的时候，谁在附近？”
王素昀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那丫鬟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把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闻昭的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等了一会儿，丫鬟才怯生生抬头，“是奴婢在……”
“你三姑娘怎么落的水，当时她身边有没有人跟着？”
丫鬟声音小小的，“我……我跟着的，三姑娘就是，婚事不顺，最近一直有些郁郁，她走到那个井边上的时候，就说婚事不顺还不如死了算了，然后就……就跳下去了。”
听起来真的有点像鬼扯，但闻昭也没全然不信，毕竟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样一些离奇的事情。
她没有再问，而是转过身重新蹲下来三姑娘的尸身翻了过来，后脑的头发里，有一处不明显的凹陷。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掌灯。”闻昭的声音不大，但守在一旁的差役立刻把灯笼举了过来。
橘红色的光聚在那片头发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清清楚楚，这伤口比铜钱略小、整体呈圆形，边缘整齐。
颅骨塌陷了一块，周围的皮肤没有明显的外伤，头发遮掩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闻昭翻过来仔细看了，根本不会注意到。
闻昭的手指在那处凹陷上停了片刻，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转动了——这个位置和深度不像是自己摔倒磕的，也不像是落水时撞的，如果是垂直入水，先磕到的应该是肩膀之类的部位，这其实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形成的，而且是在落水之前。
也就是说，三姑娘在被扔进水里之前，已经被人打晕了，或者打死了。
丫鬟的说法果然是错的。
她没有当场宣布这个结论，而是把白布重新盖好，摘下手套，叠好，放回木箱里。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王素昀，她脸上已经隐隐有些发白了。
“柳太太。”闻昭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姑娘的尸身，大理寺要带走，您没有意见吧？”
王素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闻昭已经开口说了：“我知道按大邺律法，未出阁女子病丧之事由家人决断，但是贵府三小姐死因有异，作为大理寺，有权介入。”
而王素昀在听见“死因有异”四个字时，只是有些紧张，脸上神情丝毫不见惊慌，想必那个“走到井边突发奇想跳下去了”的说法，就是她授意丫鬟说的。
差役开始抬尸体，刚走出去一段之后，王素昀才如梦初醒一般，忽然叫住了闻昭：“你……你叫什么名字？”
闻昭站在廊下，微微侧身，淡淡道：“闻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