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9章用兵非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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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人都救出来。”邓晨的声音很低，哑着嗓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医官全力救治。所有活着的，都带上岸，找干净地方安置。这个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带回宫，叫小卡吧。”
    那天回北辰城的路上，邓晨坐在马车里，一路沉默。
    车窗外的街景繁华，糖枫的叶子飘落在车帘上，市肆里传来卖烤玉米的吆喝声，孩子们追着跑闹，笑声朗朗。这是他花了十二年，硬生生在这片海外之地建起来的太平。
    可他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双眼睛。和他的孩子一样大的年纪，本该在田野里跑，在学堂里念书，却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戴着镣铐，等着被当成货物卖掉。
    他闭上眼睛，指节敲着车壁，一下，一下。
    阿拉伯商人说，黑人是天生的货物。非洲的部落主说，战败的人就是奴隶。
    中原的士大夫说，华夷有别，荒服不治。
    可他偏不信。当年他一个小小的舂陵子弟，都敢起兵反莽，敢跟百万大军对着干。
    如今他坐拥四海，带甲十万，难道还管不了这人间的不公？“天下生民，皆为赤子……”他低声念了一句，睁开眼，眸子里沉了决断。
    三日后，紫宸殿议事，议题只有一个：经略非洲。
    争议炸了锅。户部尚书张俭率先出列，把笏板举得笔直，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可！非洲距我沧溟，隔南洋、印度洋，水路两万里有余。水师往返一次，耗粮百万石，军费千万钱。非洲湿热瘴疠，士卒去者十死三四，沿途还有海盗、风暴，损耗巨大。且地瘠民贫，部落林立，相互仇杀，除了象牙、黄金，无利可图。阿拉伯商队盘踞海路百年，本土城邦凶悍，真打起来，得不偿失啊！”
    兵部尚书也跟着出列：“陛下，臣附议。我朝水师虽强，可劳师远征，补给线太长。非洲语言不通，习俗迥异，治理起来难如登天。如今四海已定，百姓安乐，何必再启边衅？再说……中原光武皇帝那边，要是听说咱们又动刀兵，怕是又生事端。”
    这话一出，不少老臣都点头。当年邓晨“病逝”，本就是避刘秀猜忌。要是大举兴兵，隔海的刘秀要是有什么想法，怕是又起波澜。
    御史中丞王吉更是直接叩首，声音苍老又强硬：“陛下，华夷有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非洲黑人，茹毛饮血，不知礼义，自古便是化外之地。圣君不治荒服，劳民伤财，只为救些异邦奴隶，臣以为大谬！”
    “王中丞说得是！”
    “不值啊陛下！”反对声此起彼伏，几乎一边倒。
    这时，谏议大夫陈璋忽然站了出来，袍袖一甩，朗声道：“王中丞此言差矣！”
    王吉眉头一皱：“陈大夫何意？”
    “当年南越国，赵佗自立，高祖也说它是化外之地，骂南越人是蛮夷。可如今呢？岭南三郡，百姓安居乐业，种稻煮盐，早已是汉家子民。”
    陈璋声音清亮，“西域三十六国，当年武帝的时候，也有人说远，说荒服不治。可如今都护府治下，丝路畅通，西域的葡萄、苜蓿，不也到了我们的餐桌上？”
    他扫了一眼众臣，笑道：“怎么到了非洲，就成了‘不治荒服’了？是因为远，还是因为人家长得黑？”
    王吉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南越那是……那是南越，和黑人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陈璋挑眉，“是皮肤不一样，还是不是人？”
    “你——”王吉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脸憋得发紫，底下有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低头憋住。
    邓公望一直捻着胡子没说话。
    这位跟着邓晨从昆阳一路打过来、又一起假死渡海的老将军，头发全白了，性子却依旧刚硬。他起初也觉得劳师远征没必要，可听来听去，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
    这时他忽然出列，甲叶“哗啦”一声响，满殿瞬间安静。“陛下。”邓公望声如洪钟，躬身拜倒，“老臣起初也觉得，劳师远征，非明智之举。可陛下说过，天下生民，皆为赤子。如今异邦百姓受奴役之苦，我沧溟有兵有船，有能力而不救，何谈王道？何谈‘沧溟’二字？”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老臣虽不才，愿领兵前往！踏平那些贩奴的蛮子，救百姓出水火！”“邓将军……”群臣都愣了。连邓公望都这么说，这事就不是说说而已了。
    邓晨端坐御座，神色平静，等众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路途远，瘴疠重，花费大，教化难。”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几分，不大，却让满殿瞬间安静下来。“可朕问诸位——就因为远，就可以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屠戮、被奴役？就因为他们皮肤黑、住得远，就不是天下生民了？”
    殿内鸦雀无声。“朕见过那船上的孩子。”邓晨的声音沉了下来，“和泛儿差不多大，眼睛里却没有光。他没做错任何事，就因为生在非洲，就活该被铁链锁着，被当成货物卖？
    “阿拉伯商人说，黑人是天生的货物。非洲的部落主说，战败的人就是奴隶。可朕说，天下生民，皆为赤子。无华夷之别，无贵贱之分！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谁都不该被另一个人占有。”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是他让人绘的，囊括了已知的天下疆域。指尖从美洲本土出发，划过南洋群岛，划过印度洋，最后重重地点在非洲大陆的位置。
    “你们说，非洲无利可图。可朕问你们，当年美洲蛮荒、南洋偏远、西洋荒僻，哪一个一开始是有利可图的？如今呢？路是人走出来的，地方是人治出来的。
    “你们说，本土城邦凶悍，难撼动。可朕问你们，当年匈奴铁骑纵横天下，当年绿林百万兵锋，当年西域三十六国各自为政，哪一个不难撼动？如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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