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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漾漾早就想好了，两人扮作平民百姓同乘火车南下。
但陆希泽一句话就否定了她的想法：“南下的第一趟中转站在沪上，抵达须得两天两夜，车上鱼龙混杂，若有人在暗处设伏防不胜防，只有私人包厢足够安全。”
私人包厢昂贵，普通百姓的装扮一上车就露了馅。
陆希泽一开始，就没打算乔装。
“越是隐秘越是丁点儿蛛丝马迹就会暴露行踪，既如此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大光明南下，就当我为哄情人开心，带她南下游乐，旁人反倒以为我在示威。”
“好主意。”夏漾漾摸着下巴，认可地点头，又谨慎地皱起眉，“但这样就有了新的难题。”
“什么？”
“这么短的时间，你去哪儿找一个知情又保险的情人呢？”
“……”
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了半天。
陆希泽扶额：“世人皆知我对你厌恶至极，怎么会想到我挽着的情人，便是长嫂？”
“这怎么行？！”
“长嫂常年待字闺中，即便过门也鲜有外出，见过你面容的人少之又少，这是此行最安全的办法。”
“……”
最后在夏漾漾据理力争下，情人最后变成了表兄妹。
转眼到了临行前一天。
陆希泽带她去了“云想华裳”，给她挑了两套衣服，都是当下最时髦的丝绒镶毛皮旗袍。
旗袍剪裁勾勒少女的曼妙身形。
夏漾漾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从试衣间走到落地镜前，颇有些捉襟见肘的局促：“什么伤风败俗的衣裳，又露胳膊，又露大腿的，我不要穿了。”
老板娘只着一眼，便两眼放光，扶着她的肩膀：“哎呦！陆少帅，您快来瞧瞧！”
夏漾漾一惊，低头看向自己开到小腿弯的裙叉：“喂，你怎么——”
老板娘兴奋地称赞起来：“这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方才还是位端庄闺秀，转眼就成了上海滩最摩登的丽人了～”
她来不及堵老板娘的嘴，匆忙捡起一条披肩往身上裹，可她又很少穿这样复杂的衣裳，一时间手忙脚乱。
陆希泽一直站在试衣间外，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一半，走过来看时，目光默然凝住。
小嫂子正背对门口，有些忙乱地把一件白色貂皮披肩往身上裹。
室内微黄的灯光撒在她身上。
那身墨绿旗袍，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好似潭中秋水，漾开一层层华丽光影。
总是编成辫子的黑发盘低，斜坠在颈子一侧，几缕卷发垂在颊边，减弱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风情。
那旗袍的剪裁尤其完美，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腰，以及骤然起伏的曲线。
再往下看，开叉处的丝袜包裹腿部。
线条柔腻。
透着肌肤的底色，如珍珠般朦胧。
陆希泽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老板娘夸赞的话不绝于耳：“这墨绿色的丝绒，寻常人可压不住，非得是表小姐这般欺霜赛雪的肤色，才衬得出！到底还得是少帅家的人呀！通身的气派就是不一样！”
半晌，陆希泽才想起来把烟掐了，对老板娘说：“苏师傅的手艺，在罗京确实是头一份。”
这尊冷面杀神可不常夸人，老板娘当即松了一口气，捧着笑脸道：“那可不嘛少帅，静安路那几位眼高于顶的孙小姐、李小姐想做这么一件，还得看苏师傅有没有空档呢，我看这旗袍可真是太适合表小姐了！”
陆希泽目光始终落在那曼妙的背影上，像是欣赏艺术品：“就这身了，再帮我找两身相似——”
“找什么找？”一道略带恼怒的脆声打断，夏漾漾对身后的人侧颈，眉心紧蹙，“你看够了没？还不出去？”
这不怒还好，一怒起来，自小被宠惯的骄纵统统败露出来。
反而更有一种别样吸人的魔力。
好似她看不上这里的一切，包括他。
但这把老板娘吓了一跳，攥着手里的手绢，左右打量。
从两人一进门陆少帅的神态，她就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虽以表兄妹相称，但即便再亲的表妹，也没能让这骇人听闻的活阎王吃冷脸子的。
这姑娘太鲁莽了，只盼着，可千万别在她这小店儿发起火儿来。
可令老板娘跌掉下巴的是，这煞神反应平淡极了，好似听惯了她这般口气似的，询问道：“怎么了，不合身？我瞧这剪裁分毫未差，挺好看的。”
夏漾漾被这坦然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你们男人看衣裳，看的究竟是布料，还是布料底下？这些腰身、开叉，不都是为了讨你们欢心？”
是人穿衣裳，又不是衣裳穿人。
当今社会早就没了那贞节牌坊的歪风邪气。
陆希泽扫过她紧攥披肩的手指，那圆润漂亮的指甲因用力泛白。
他开口道：“若是如此，那真是裁缝的失败，也是穿衣人的悲哀。”
他稍稍退开一点，语气带着引导的耐心：“在我看来，这身衣裳衬你肤色，显你身段，更能放大你本来就有的鲜活气，你觉得这叉开高了，腰收紧了是束缚、是展品，可我却不觉得，它让人先注意到你的美丽，才看到你的来意。”
“……”
“如果旁人无法透过皮囊，看穿你心里的犹疑和胆怯，那便是衣服的美丽被赋予的最大意义。”
女人穿美丽的服装，跟男人打仗要穿铠甲没什么分别，在日常琐事中，女人要面对的敌人可比战场上的要复杂得多且无孔不入。
她聪慧、年轻、又漂亮，本就该将这份朝气大方地展示出来。
夏漾漾被他的说辞说怔住了，她本来就是为了人设演的，却倒真因他所说颇感触动。
她瞥了一眼镜中的原身。
墨绿丝绒、雪肤红唇，发丝慵懒……陌生，却散发着原身郁郁寡欢一生从未显露的、带着刺的明媚。
她忽然想逗逗他。
夏漾漾转过身来，两手背到身后：“表哥～”
“……嗯？”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亲昵呼唤，又甜又糯，陆希泽心弦像被羽毛猝不及防拨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但面上却一派平静无恙。
看着她盈盈的笑脸，顿时觉得有些不对。
“你当真喜欢这旗袍？还有这剪裁师傅的手艺？”她问。
陆希泽斟酌了片刻：“尚可。”
“好！”夏漾漾两手一拍，仿佛解决一件大事，豪迈地拍了五块银元到女店主手里，“这身旗袍我给陆少帅买了，送去司令部，让我表哥穿个够。”
说完，也不等人回过神儿来，便一溜烟跑去挑她自己看得上的衣裳去了。
她笑的时候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只偷了糖的小狐狸。
老板娘捧着手里的银元，看看远处的“表小姐”，又看看陆希泽，一时间收也不是，给也不是：“这，少帅……表小姐她……”
忽然间，老板娘听到一声短促的笑。
“嘘。”身旁闻风丧胆的可怕少帅身子一歪，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视线却一直追随着那衣架间穿梭的背影。
“我这表妹可真难取悦，是吧？”
老板娘哪敢接这活阎王的话，只得陪笑：“表小姐……活泼可爱，爱玩好动。”
陆希泽抖落手里的烟灰，捏着烟头在烟灰缸捻灭，说：“表小姐赏你，还不收着？衣服送去司令部，在财务处另记我私人的账。”
一件衣裳两份钱？还有这等好事儿？！
老板娘当即乐坏了：“哎！明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