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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人马,三个月粮草,雁门太守。
想到袁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置一件用不上的旧家具。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嫌弃都没有,只是不在意。
一个被父亲不在意的庶子,能活到二十岁,只能说明原主是真废物,否则早就死了。
袁文呆呆看向院子时,刚巧军头老王从这里路过,他落寞的背影让袁文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麴义。
麴义是河北最能打的将领,没有之一,他个人武力不如颜良、文丑,可指挥作战的能力,远超所谓的河北四庭柱。
界桥一战,以八百先登死士,硬抗公孙瓒的三万人马,这其中还有一万白马义从的骑兵,不仅把公孙瓒打得丢盔弃甲,还阵斩公孙瓒手下的第一大将……冀州刺史严纲,随后还回师救下被两千骑兵包围的袁绍。
那一战之后,麴义在冀州军中的威望甚至超过了袁绍。
去年鲍丘之战,他再一次大败公孙瓒,阵斩两万余。
这一战之后,麹义在军中威望达到了顶峰。
最后他死了。
就在今年年初,麴义以恃功而骄的罪名被袁绍处死。
袁文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麴义真的是因为骄纵才被杀的吗?
还是因为……他太强了?
强到让袁绍觉得,这个人已经让他害怕了,强到袁绍担心这个人不可控了。
翻看历史,上位者从来不怕骄狂的部下,他们最怕的是不可控的部下。
历史上很多人被杀,并不是因为他们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而是他们有谋反的实力和军中威望。
袁文抬起头,看着房梁。
袁谭在青州,手里有数万兵马,有自己的谋士和武将班子,离邺城几百上千里,他打败了孔融和青州刺史田楷,为了争夺继承权,他暗中将孔融手下不少人才全部揽入自己麾下,这事袁绍真的知道吗?
袁绍容不下鞠义,他就真的能容得下几万兵马在手的袁谭吗?
历史上,袁绍让袁谭担任青州刺史,袁熙担任幽州刺史,高干担任并州刺史,袁尚担任冀州刺史,何尝没有权力平衡的心思?
历代帝王,父子兄弟相争相疑的多如牛毛,在这种绝对权力的皇权制度面前,人性的自私就会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想法在袁文脑子里慢慢成形,他决定试一下,看看袁绍和他嫡子是不是真的父子情深?
袁文思索时,老王敲响了开着的门。
“老王,进来吧!”袁文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文公子……我…”老王有些局促,还有点紧张。
“这几年多亏你照顾,有什么想说的,尽管直说。”袁文倒了一碗水递给他。
“文公子,我想跟你去雁门郡。”老王手里端着碗,一脸期待的看向袁文。
“雁门地处偏远,如今并不在我大汉控制之内,此去凶险万分。
我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尚且不知。”袁文看向老王,如实说道。
“文公子,我是黄巾军闹事那一年跟着主公的,后来主公带领我们在攻打十常侍时,我所在这个屯死得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到了冀州,主公心有不忍,他想让我活下去,就让我留在府里打杂,可我是军人,我不甘心……
我不想这样窝囊过一辈子,我宁愿战死沙场。”
老王是军人,他也想建功立业,也想子孙后代荣华富贵。
袁文看向他,看了很久,“把门关上!”
老王转身把门关上了。
袁文压低声音问道:“审配和逢纪,你知道吗?”
老王没有犹豫:“知道,审配是主公的别驾,逢纪是中护军,是主公看重的谋士,怎么,公子要见他们?”
袁文看向老王,目光锐利,问道,“我能相信你吗?”
“能!”老王坚定的点了点头。
袁文也想试试他,“你帮我送两封信。”
“给谁?”
“审配一封,逢纪一封。”
老王愣了一下。
公子跟他们素无交往,送信做什么?
但他没问,在军队里待了多年,他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永远别问。
他更清楚,这是袁文在考验他值不值得信任。
袁文坐到案前,拿起毛笔,在两张绢帛上写了起来,袁文用的左手在写,前世练过,不好也不算差,起码没人认识这字,只是有些繁体字,还得依靠原主留下的记忆才能写出来。
“公子,这……”
“今晚送出去。”袁文打断他,“不要让人看见,塞到他们府门口就行。”
老王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喏。”
袁文前世是特种兵,跟踪水平一流,一路上,他跟在老王身后百步左右,并没有发现他和任何人接触,也没发现任何端倪。
第二天,袁绍书房。
袁绍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脸色不大好看。
审配站在一旁,低着头,恭恭敬敬。
“这是你呈上来的?”袁绍指着文书,声音不高不低。
“是。”审配说,“有人暗中送到属下府上,属下不敢不报。”
文书上写的不多,但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袁绍的痛处上。
“青州刺史谭,近月扩兵三千,未经邺城批复。”
“青州各地官吏任免,多不经中枢,自行其是。”
“青州钱粮账目,已有半年未送邺城核查。”
“谭曾经私下说过:如果土匪都没有了,要你们当兵的做啥?这是典型养寇自重。”
这些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难分辨。
袁绍沉默了很久。
“下去吧!”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审配行礼退下,转身时嘴角微微上扬。
同一天下午,袁熙的院子里。
逢纪坐在袁熙对面,压低声音说道:“二公子,属下有一事相告。”
袁熙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何事?”
“主公那边,最近收到一些关于大公子的消息。”逢纪顿了顿,“说什么大公子在青州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袁熙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压了下去。
“这……不太可能吧?大哥毕竟是父亲的嫡长子。”
“二公子,”逢纪摇头,“嫡长子不嫡长子,主公说了算。
当年主公自己也是过继之后才有今日的地位。
嫡庶之分,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袁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那……我该怎么办?”
逢纪笑了笑:“二公子只需做一件事,找个机会,在主公面前说几句:父亲,大哥在青州辛苦了,要不要派人去帮他分担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逢纪说。
袁熙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此时并不知道逢纪早已经暗中投靠了袁尚,这些时日,他还在设法拉拢逢纪。
“好。”
傍晚,袁绍的书房。
袁熙站在袁绍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袁绍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他:“说。”
“孩儿听说大哥在青州,近来操劳。
青州初定,诸多事务缠身,大哥手下人手未必够用。”袁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父亲是不是可以派几个人去帮帮大哥?也好让大哥不要这么劳累?”
表面一听兄弟情深,可袁绍是何人?
他见了太多争斗。
安静。
书房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花爆开的声音。
袁熙手心出了汗,他眼角都不敢看袁绍。
过了良久,袁绍开口了:“是你自己的意思?”
袁熙心中一紧,努力维持脸上平静:“是孩儿自己的意思。
孩儿只是……担心大哥太辛苦。
听说他又要离开邺城去青州了,孩儿心中不舍……”
袁绍没有再说,看了看兄弟情深的袁熙。
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文书。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袁熙退出去,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他没有注意到,袁绍在他离开后,放下了笔,良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