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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离开邺城后,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并州在冀州西北,正常来说,进入并州应当先入司隶河内郡,经滏口陉向西北,过武乡翻越太行山,再沿漳水河谷南下,便能直达壶关,那是并州的东大门,高干驻守的要塞,如今也是并州刺史的治所。
袁文无论如何应该先去那儿报到,名义上高干是他上司。
这条路虽有太行天险,相对来说官道平坦,大军通行无碍。
第二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小山坡上扎营。
袁文摊开一张粗糙的羊皮舆图,用炭笔在上面点了几下。
“鸿豫、子尼。”他抬起头,看向郗滤和国渊。
二人凑了过来。
“你们带着大军走滏口陉,过武乡翻太行,到壶关去等我。
带上通关文书,沿途不要生事,稳步到达即可。”
国渊眉头一皱:“公子是要脱离大军?”
“嗯,我要前往常山,去找一个人。”袁文并没有隐瞒。
郗滤却点了点头。
他比国渊更清楚,去雁门那种地方,没有几个真正能打的人,八百兵马就是去送死。
袁文的做法是明智之举。
“公子放心,我二人必定带着大军准时抵达壶关。”郗滤拱手。
袁文又转向一旁。
“赵狗儿!”
“到!”赵狗儿小跑过来,身体站得笔直。
几天操练下来,他身上的痞气已经收敛了大半,至少知道什么叫立正了。
“你配合二位先生,带八百人先去并州,沿途听二位先生调度,不得有误。”
“喏!”赵狗儿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公子,那你呢?”
“我还有事。”袁文收起舆图,“顺利抵达壶关有功,延误拖延受罚,听明白了吗?”
“明白!只能立功,不能受罚!”
袁文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这次只带了老王,另外从八百人中挑了三个手脚麻利、脑子灵光的士兵,五匹马,轻装简从,一路向北。
四月底的冀州大地,春意正浓。
草木葱茏,野花遍野,官道两旁的农田里却少见人影。
袁文一行策马前行,目光所及,到处是荒芜的田地、坍塌的屋舍。
路边时不时能见到白森森的骸骨,有的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有的还穿着破旧的衣裳,露在泥土外面。
从邺城到常山,数百里路,他没有见过一个胖子。
在这生产力底下的乱世,他逐渐明白了唐朝人为何以胖为美?那是因为胖代表着能吃饱、不挨饿。
“这世道……”老王骑在马上,叹了口气,“好好的庄稼没人种,好好的房子没人住。
人都死光了,活着的人也跟死了差不多。”
袁文没有说话。
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瘦弱的孩子。
孩子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他没有停下来。
不是冷血,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与其下车给几文钱,不如赶紧找到该找的人,早日去雁门,早日站稳脚跟,早日多救几个这样的人。
马鞭扬起,五匹马加速向北行进。
常山郡,真定县。
赵姓在真定县是大姓,方圆百里,赵家人占比不低。
袁文一路打听,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处小院。
院墙不高,土墙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一个赵字。
木牌旁边系着一条白布,是在守孝。
袁文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
门开了。
开门的人身长八尺有余(汉代一尺二十三厘米左右),约一米八五以上,虎背熊腰,但并不显得粗笨。
他穿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系着粗麻绳,是守孝的打扮。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是他的脸。
面容英俊,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下颌线条分明,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锋芒内敛,但那股锐气藏不住。
袁文自认为自己这副身体继承了袁绍的好基因,已经算得上帅哥了。
但和眼前这个人一比,硬朗上明显弱了两分。
“你们是?”赵云看了一眼院外五个人、五匹马,心中疑惑。
这个时代,马是战略物资,一匹马能值十亩良田,普通人根本养不起。
袁文拱手,朗声道:“在下车骑将军袁绍之子袁文,久闻子龙兄大名,特来拜访。”
“你是袁文?”赵云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中多了一丝打量。
“子龙兄知道我?”袁文有些意外。
赵云侧身让开门口,微微一笑:“袁公子,里面请。”
袁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院外的士兵,转身吩咐:“你们就在院外等候,不得喧哗。”
“喏!”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张凉席。
赵云请袁文跪坐下,倒了一碗白水。
袁文实在有些不喜欢这种跪坐方式。
“草民也是今日刚刚听闻,”赵云将碗推到袁文面前,“前几日在邺城,康成公的宴席上,有位公子大放异彩。
一首《出塞》,三道难题,连袁公的几大谋士郭图、审配、辛评都甘拜下风。
康成公当场对他评价极高,此事如今已经传遍了河北。”
他顿了顿,看着袁文:“那位公子,就是袁公子你吧?”
“子龙兄谬赞了。”袁文放下碗,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想请子龙兄出山。”
赵云的笑容收了几分。
“袁公子抬爱,”他拱了拱手,“只是草民兄长新丧不久,守孝未满三年,实在不便远行。”
袁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子龙兄,你怕是不看好袁家吧?”
赵云眉头微动:“袁公子何出此言?”
“你是冀州人,当初却不投我父亲袁绍,反而远赴幽州投公孙瓒。
你出身当地赵姓大族,深知地方世家盘剥,百姓之苦,心中不忍,却无力改变,又不愿同流合污。”袁文一字一句地说,“我说得对吗?”
赵云没有说话。
但他的表情告诉袁文,全中。
“袁公子既然看透了,草民也就不隐瞒了。”赵云沉默了片刻,缓缓说,“确实如此,令尊……袁公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不缺赵云一个。
更何况,袁公的志向,未必是草民想走的路。”
袁文点了点头。
“子龙兄,我父亲是我父亲,我袁文是我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