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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2章南渡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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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2章南渡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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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山海关的城楼。
    城头上,守夜的乡勇们挤在垛口后,伸长了脖子朝东北方向张望。虽然隔着三十里,但那连续不断的爆炸声、隐约传来的哭喊声,还有冲天而起的浓烟,无不说明——沈砚之他们得手了。
    “炸了!真炸了!”一个年轻乡勇兴奋地捶着城墙,“***清妖,看你们还敢来!”
    “小声点!”旁边年纪大些的呵斥,但脸上也掩不住喜色,“还没完呢。等砚之他们回来再说。”
    城下,百姓们也被惊动了。不少人家点起了灯,推开窗户,朝东北方向张望。有胆子大的,甚至披着衣服上了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这动静,是得手了。”
    “沈家那小子,真行啊。他爹当年就是条好汉,没想到儿子更厉害。”
    “这下清妖该老实了吧?咱们关城,能保住不?”
    “难说。清妖人多,这次吃了亏,肯定要报复……”
    议论声中,有期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能喘口气的轻松。这三天,山海关就像一口烧红的锅,每个人都悬着心,生怕下一秒清军就兵临城下。现在好了,清军的大营被炸了,至少能多几天喘息的时间。
    天色渐渐亮了。风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城外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接着是十几个,最后是黑压压一片。是程振邦带着佯攻的人马回来了。他们跑得很快,但队形不乱,显然没受到什么损失。城头上的乡勇们发出欢呼,有人跑去开城门。
    程振邦第一个冲进城门,来不及喘气,抓住守门的乡勇就问:“砚之回来了吗?”
    “还没——”话音未落,城东方向又传来马蹄声。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松林里钻出来,正是沈砚之他们。二十个人,一个不少,只是个个蓬头垢面,棉袄被树枝划得破烂,脸上、手上都是冻伤和血口子。
    “砚之!”程振邦冲过去,一把抓住沈砚之的肩膀,上下打量,“没事吧?受伤没有?”
    “没事。”沈砚之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有点累。”
    何止是有点累。攀爬绝壁三个时辰,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一夜,又狂奔三十里回来,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沈砚之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他挺直了腰,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乡勇和百姓。
    “清军的大营,炸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两门炮,全毁了。弹药也烧了。他们想打山海关,没那么容易了。”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人们拥上来,拍着沈砚之的肩膀,摸着他的头,像欢迎凯旋的英雄。几个老人甚至抹起了眼泪,念叨着“沈家有后,关城有救”。
    沈砚之被簇拥着,往城里走。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聚越大,像一条欢腾的河,流过关城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在门口拱手,女人扒着门框张望,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叫嚷。
    这一刻,山海关活了。三天来的压抑、恐惧、绝望,被这场胜利冲得烟消云散。人们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光。仿佛只要沈砚之在,这关城就固若金汤,清军就永远打不进来。
    沈砚之被这热情裹挟着,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穆尔泰不是庸才,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进攻,只会更猛烈,更残酷。
    他看向身边的程振邦。程振邦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先回去休息。”程振邦低声说,“有事晚上再说。”
    沈砚之点点头。他确实需要休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强撑下去,真要垮了。
    他被众人送到沈家老宅——一栋三进的青砖院子,是沈家几代人居住的地方。父亲“殉国”后,这里就空了,只有老管家福伯一个人守着。起义后,沈砚之把这里当成了指挥部。
    福伯早就等在门口,看见沈砚之回来,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上下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忙着张罗热水、热饭,让沈砚之洗漱休息。
    沈砚之确实累极了。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吃了一碗热粥,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程振邦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看一张地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砚之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是有些酸痛,但精神好了很多,“外面情况怎么样?”
    “都在庆祝。”程振邦说,语气有些复杂,“城里摆起了流水席,说是要给咱们庆功。李铁柱他们被灌得东倒西歪,这会儿估计还在睡。”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清军那边呢?有动静吗?”
    “探子刚回来。”程振邦的脸色凝重起来,“穆尔泰没撤。大营毁了,他就地扎营,又从锦州调来了两门炮,还多了五百骑兵。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拿下山海关。”
    果然。沈砚之心里一沉。“预计什么时候进攻?”
    “三天之内。”程振邦说,“等炮到,等援兵集结完毕,就会发动总攻。这次,他们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跃,投下摇晃的影子。
    “砚之,”程振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
    “出路。”程振邦抬起头,眼神锐利,“山海关,守不住了。咱们这点人,这点装备,能撑三天,是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穆尔泰下次来,就是雷霆万钧。咱们要么全军覆没,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沈砚之明白。
    “撤?”沈砚之问。
    “是。”程振邦点头,“但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武昌起义成功了,南方十几个省都独立了,成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咱们在这里死守,除了多死几个人,没有意义。不如南下,去南京,和革命军主力会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目光从山海关,慢慢向南移动,越过长城,越过黄河,越过淮河,最后停在长江边那个标着“南京”的小圆点上。
    很远。一千多里路,要穿过直隶、山东、河南、安徽,到处都是清军,到处都是关卡。他们这三百多人,能活着走到南京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振邦说,“路远,危险,九死一生。但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南下,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咱们起义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光复山海关吗?不是。是为了推翻满清,建立民国。山海关守不守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把火,得烧到该烧的地方去。在南方,有孙中山,有黄兴,有千千万万的革命同志。咱们去了,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才能真正为革命出力。”
    沈砚之还是沉默。程振邦说的,他都懂。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选择。但感情上……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砚之,守住……山海关……”
    父亲一辈子,就守着这座关。从军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最后死在这里,埋在这里。他沈家几代人,都埋在这关城的黄土下。现在,他要放弃这座关,南下逃亡?
    “我知道你放不下。”程振邦叹了口气,“我也放不下。我爹,我爷爷,都死在这关下。但砚之,人得往前看。你爹要是还活着,他也会让你走的。守,是尽忠。走,是尽义。忠义难两全的时候,得选大义。”
    大义。什么是大义?是忠于这座关,还是忠于这个国?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父亲在关城上教他射箭,说“这关,是咱们华夏的脊梁”;武昌来的电报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武昌光复,民国将立”;城头上,那些年轻乡勇冻得发青却依然挺直的脸;还有爆炸的火光中,清军大营里冲天而起的浓烟……
    “百姓怎么办?”他睁开眼,问。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么?”
    “咱们撤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沈砚之看着他,“穆尔泰拿下山海关,会屠城吗?会报复吗?那些给咱们送饭、送衣、帮忙守城的人,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程振邦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或者说,想到了,但不愿意深想。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良久,他才涩声说,“咱们留下,也救不了他们。反而会让他们死得更多。”
    “但咱们可以带他们走。”沈砚之说。
    “什么?”
    “愿意走的,带上。不愿意走的,留下。”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但城里还有零星的灯火,隐约还能听到庆祝的喧闹声。“山海关三万百姓,不可能都带上。但愿意跟咱们走的,能带多少是多少。老人、孩子、女人,走在中间。青壮年,拿上武器,走在两边。咱们三百人,护着他们,南下。”
    “你疯了?!”程振邦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三百人,护着几千甚至上万人,走一千多里路?这怎么可能!清军不会放过我们,沿途的官府不会放过我们,土匪强盗不会放过我们!这是送死,是自杀!”
    “留下也是死。”沈砚之转过身,看着程振邦,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火在烧,“那不如,带着他们,一起拼一条活路。咱们起义,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如果连眼前的百姓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救国救民?”
    程振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看着沈砚之,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沉默寡言、总跟在父亲身后练武的少年,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程振邦最终说,声音很累,“这意味着,咱们可能走不到南京,就全军覆没。意味着,咱们这三百人,要为这个决定,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知道。”沈砚之说,“但如果成功了,咱们救下的,可能是几千条命。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更亮:“而且,咱们带着百姓南下,本身就是一面旗帜。沿途的百姓看到,会知道,革命军不是土匪,不是流寇,是真正为老百姓打仗的队伍。他们会加入我们,支持我们。我们的队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等到了南京,咱们就不是三百人了,可能是三千,三万。”
    程振邦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他看着沈砚之,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想得这么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现实逼的。”沈砚之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单靠咱们三百人,南下是找死。但带着百姓,就不一样了。清军要打,得先过百姓这一关。他们敢对老百姓开枪,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们。沿途的官府要拦,也得掂量掂量,激起民变的后果。至于土匪强盗——”
    他冷笑一声:“咱们有枪,有人,有百姓的支持,谁抢谁还不一定呢。”
    程振邦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沈砚之说的,有道理。疯狂,但有理。乱世之中,有时候最疯狂的办法,反而是最有效的。
    “可百姓愿意跟咱们走吗?”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路上生死未卜。不是每个人都敢的。”
    “所以不强求。”沈砚之说,“愿意走的,走。不愿意走的,留下。咱们把话说清楚,利弊讲明白,让他们自己选。但有一条——”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跟咱们走的,就是咱们的人。咱们有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咱们活着,就得护着他们活着。这是承诺,是军令,谁也不能违抗。”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释然。
    “行。”他说,“你既然决定了,我就跟着。反正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是生是死,咱们一起扛。”
    沈砚之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他伸出手,程振邦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就这么定了。”沈砚之说,“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宣布决定。愿意走的,收拾东西,准备干粮。不愿意走的,发给安家费,让他们自谋生路。后天一早,开拔。”
    “这么急?”
    “穆尔泰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沈砚之说,“越快走,越安全。”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砚之,”他低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失败了,死在了路上,你会后悔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平静,“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值得的事。守关,是父亲的心愿。南下,是我的选择。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程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沈砚之坐回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看着那条从山海关到南京的、漫长而曲折的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可能走不到头,就倒在了半路。可能到了南京,发现革命已经变了味。可能奋斗一生,也看不到想要的那个新中国。
    但还是要走。
    因为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他吹熄了灯,躺回床上。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关城的城楼上,像镀了一层银。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关城,这座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关城,这座他刚刚为之血战的关城,很快,就要离开了。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沈砚之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站在关城上,眺望南方。
    “爹,”他在心里说,“儿子不孝,守不住您留下的关。但儿子答应您,一定会走下去。走到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您在天有灵,看着儿子。”
    窗外,风声呜咽,像离歌,也像壮行的号角。
    天,又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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