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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6章烽火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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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6章烽火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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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出关二十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五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拉出长长的火把线,像一条受伤的巨龙在黑暗中艰难爬行。骑兵在前开路,步兵居中,百姓拖家带口跟在后面,牛车、驴车、独轮车,能用的交通工具都用上了,上面堆着锅碗瓢盆、铺盖卷、甚至还有舍不得扔的祖传家具。队伍行进得很慢,一个时辰才走了不到十里。
    沈砚之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张望。山海关方向的天空还泛着暗红,那是大火未熄的余烬。他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亲手毁了它。但若不毁,清军夺回去后,会以更残酷的手段报复留在城里的百姓。
    “少爷,”刘三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后面十里外有清军追兵,约莫五百骑兵。”
    “这么快?”沈砚之皱眉。山海关被破的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是赵宝柱的人。”刘三说,“咱们抓了他,但他手底下还有几个把总跑出去了。估计是他们报的信。”
    沈砚之勒住马,环顾四周。这里是燕山余脉,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夜风呼啸,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程标统在哪?”
    “在前面开路。”
    “叫他回来,有仗要打了。”
    一刻钟后,程振邦带着几个骑兵赶回来。听完情况,他眯起眼睛:“五百骑兵...来得好。正好试试咱们新军的成色。”
    “程兄打算怎么打?”沈砚之问。
    程振邦跳下马,蹲在地上,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这里是官道,两侧是丘陵。骑兵在平地上有优势,进了丘陵就施展不开。咱们分两步:第一步,在丘陵里设伏,用步兵和乡勇拖住他们;第二步,我的骑兵绕到他们后面,前后夹击。”
    他顿了顿:“但有个问题。咱们的步兵只有两百,而且没经过正经训练。五百骑兵冲起来,一个照面就能冲垮。”
    “那就不让他们冲起来。”沈砚之说,“丘陵里路窄,骑兵只能排成一字长蛇。咱们分段阻击,用火铳、弓箭、滚石、陷阱,一层一层消耗他们。等他们人困马乏,你的骑兵再从后面杀出来。”
    “好主意。”程振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沈兄有将才。”
    两人迅速分派任务。程振邦带骑兵继续前进,绕个大圈子去敌后;沈砚之则组织步兵和乡勇,在丘陵里设伏。百姓暂时由刘三带着,往南再走五里,找个隐蔽的山谷躲起来。
    “记住,”沈砚之对留下的两百人说,“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人,是拖住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硬拼。听到三声号角,就往南撤,跟百姓汇合。”
    众人点头。这些人里,有沈家的护院,有猎户出身的乡勇,也有几个原来在清军里当过兵的。虽然训练不足,但士气正旺——刚拿下山海关,又发了饷银,一个个都憋着劲儿要再打一场。
    他们分散到丘陵两侧,挖陷阱的挖陷阱,搬石头的搬石头,准备弓箭火铳的各自找好掩体。沈砚之带二十个枪法好的,埋伏在最前面的一个高坡上,那里视野最好。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夜色深沉,只有风声和远处队伍行进的声音。有人紧张得手发抖,沈砚之看见了,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怕什么,清军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挨了枪子一样会死。”
    那是个年轻后生,叫二狗,才十六岁,是沈家佃户的儿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少爷,我不怕。我就是...就是有点冷。”
    沈砚之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打完这一仗,给你弄件新的。”
    二狗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寅时初刻,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先是零星的,渐渐密集起来,像闷雷滚过大地。月光下,一条黑线出现在官道上,越来越近,能看清马上骑兵的轮廓——清一色的棉甲,腰刀,肩上扛着长枪。
    五百骑兵,在平原上足以踏平一支千人步兵。但现在,他们进了丘陵地带,官道在这里变窄,两侧是陡坡,骑兵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领队的是个络腮胡子的把总,姓马,赵宝柱的心腹。他举着火把,警惕地环顾四周。丘陵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停!”他举起手,队伍缓缓停下。
    “大人,怎么了?”副手问。
    “不对劲。”马把总眯着眼,“太安静了。鸟叫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后面一个骑兵的胸口。那骑兵惨叫一声,栽下马。
    “有埋伏!”马把总大喝,“散开!找掩体!”
    但已经晚了。两侧丘陵上,火铳齐鸣,铅子像雨点般泼下来。清军骑兵乱成一团,马匹受惊,四处乱窜。有人想冲上丘陵,但陡坡上早撒了铁蒺藜,马一踩就跛,连人带马滚下来。
    “第二队,放箭!”沈砚之在高坡上指挥。
    二十个弓箭手拉满弓,箭矢带着哨音飞向敌阵。虽然准头欠佳,但密集的箭雨还是造成了伤亡。十几个清兵中箭落马,惨叫连连。
    “第三队,滚石!”
    准备好的大石头被推下陡坡,轰隆隆滚下来,砸得人仰马翻。清军彻底乱了阵脚,有人想往回跑,但来路也被滚石堵住了。
    马把总红了眼,拔刀指向高坡:“冲上去!杀了那些乱党!”
    几十个骑兵催马往高坡冲。但坡太陡,马冲不上去,只能下马步战。他们举着盾牌,顶着箭雨往上爬。
    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勃朗宁。这支枪只有七发子弹,要省着用。他瞄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清兵,扣动扳机。
    “砰!”
    清兵应声倒地。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继续往上冲。
    “放近了打!”沈砚之喊道。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清兵已经能看清脸了,一个个面目狰狞。
    “打!”
    火铳、弓箭、甚至石块,一齐招呼过去。冲在前面的清兵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往上涌。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沈砚之拔出腰刀。这是沈家祖传的雁翎刀,刀身狭长,闪着寒光。他从小跟护院学过几手,算不上高手,但自保足够。
    第一个清兵冲上坡顶,举刀就砍。沈砚之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他肩膀上。清兵惨叫倒地。第二个、第三个接连冲上来,沈砚之且战且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自己的乡勇,也有清兵。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丘陵里到处是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清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地形不利,人数优势发挥不出来。乡勇们则凭着血气之勇,硬是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但时间一长,差距就显出来了。乡勇们没经过战阵,打着打着就乱了阵型,各自为战。而清军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反击。
    沈砚之手臂中了一刀,鲜血直流。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战斗。身边的乡勇越来越少,从二十个减到十个,再到五个...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信号。
    “撤!”沈砚之大喊,“往南撤!”
    活着的乡勇且战且退,往丘陵深处跑。清军想追,但刚追出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程振邦的骑兵杀到了。
    一千骑兵从清军后方冲出来,像一把尖刀插进敌阵。清军腹背受敌,顿时大乱。马把总还想组织抵抗,但程振邦一马当先,手中马刀如电,几个照面就砍翻了七八个清兵,直取马把总。
    两人交手不到五合,程振邦一刀劈断马把总的马刀,顺势削掉了他的脑袋。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
    主将一死,清军彻底崩溃。有人投降,有人逃跑,战斗很快结束。
    清点战场,清军死伤三百多,俘虏一百多,只有几十人逃走了。沈砚之这边,乡勇伤亡五十多人,程振邦的骑兵伤亡不到三十。算是一场大胜。
    “沈兄,你受伤了。”程振邦走过来,看见沈砚之手臂上的伤,眉头皱起。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之说,“百姓那边怎么样?”
    “已经安置好了,在山谷里,很安全。”程振邦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离开。逃走的清兵一定会去报信,大队追兵很快就到。”
    沈砚之点头:“那就出发。”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南下。这一仗缴获了不少马匹和武器,乡勇们士气更旺,走路都有劲儿了。但沈砚之心情沉重——五十多个乡亲,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永远留在了那片丘陵里。
    战争,从来不是浪漫的事。
    天亮时,队伍进入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带。这里已经是关内,离山海关一百多里,属于永平府地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村庄,但大多门户紧闭,看不见人影。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警惕而恐惧。
    “咱们得找个地方休整。”程振邦说,“人困马乏,再走下去要出事。”
    沈砚之看了看地图——这是从衙门里抄出来的永平府详图。往前二十里有个镇子叫石门镇,依山傍水,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去石门镇。”他指着地图,“那里有山有水,易守难攻。而且镇上有粮店、药铺,可以补充物资。”
    “但镇上肯定有清军。”程振邦说,“永平府是重镇,驻军不会少。”
    “那就智取。”沈砚之说,“咱们扮作商队,分批进去。你带骑兵在外围策应,我带几十个身手好的先进镇,控制住衙门和兵营。只要动作快,天亮前就能拿下。”
    程振邦想了想:“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沈砚之斩钉截铁,“咱们必须拿下石门镇。后面的路还长,没有补给,走不到南方。”
    两人商定了细节。程振邦带骑兵在镇外五里的树林里隐蔽;沈砚之则挑了三十个精干的乡勇,换上缴获的清军衣服,扮作一支执行公务的小队。他自己穿了件把总的棉甲——是从马把总尸体上剥下来的,虽然沾了血,但夜色里看不真切。
    午时,队伍抵达石门镇外。镇子比预想的要大,有城墙,但不高,只有两丈左右。城门开着,有四个清兵把守,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太阳。
    沈砚之整了整衣甲,催马来到城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清兵拦住他。
    沈砚之掏出从赵宝柱那儿搜来的腰牌——那是山海关守备营的把总腰牌,在永平府境内还算管用。
    “山海关守备营,奉命追剿乱党。”他冷着脸,“快开门,我们要进城休整。”
    清兵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都穿着清军号衣,虽然有些破烂,但还算整齐。他犹豫了一下:“可有公文?”
    “公文?”沈砚之眼睛一瞪,“乱党都快打到城下了,还要什么公文?耽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吗?”
    他说话时故意露出胳膊上的伤,鲜血已经把包扎的布浸透了,看着触目惊心。清兵吓了一跳,不敢再问,连忙开门放行。
    三十人顺利进城。石门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衙门在街中间,兵营在镇东头。沈砚之观察了一下,镇上的守军不多,街上巡逻的只有十几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
    “分头行动。”他低声吩咐,“沈安,你带十个人去兵营,控制住那里;沈平,你带十个人去衙门;剩下的人跟我去粮店和药铺。记住,尽量别杀人,投降的就绑起来。”
    众人领命散去。沈砚之带着剩下的人,直奔主街最大的粮店“丰裕号”。店里伙计正在称米,看见一群当兵的闯进来,吓了一跳。
    “官爷,这是...”
    “征粮。”沈砚之板着脸,“乱党作乱,军粮紧缺。店里的粮食,全部充公。”
    伙计脸都白了:“官爷,这...这得问我们东家...”
    “东家在哪?”
    “在后院...”
    沈砚之带人闯进后院。东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喝茶,看见他们,连忙起身:“几位军爷,有何贵干?”
    沈砚之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东家脸上肥肉抖动,但强作镇定:“军爷,征粮可以,但得有衙门的公文。不然我这小本生意...”
    “公文?”沈砚之冷笑,“等乱党打进来,你这店保得住吗?粮食重要还是命重要?”
    东家还在犹豫,外面突然传来喊声:“不好了!衙门被占了!兵营也乱了!”
    沈砚之心知是沈安他们得手了。他拔刀架在东家脖子上:“老实点,把粮食交出来,保你全家平安。不然...”
    东家腿一软,跪下了:“军爷饶命!粮食都在仓库里,我这就带你们去!”
    控制了粮店,又去了药铺。药铺掌柜识相得多,听说要征药材,二话不说就打开了仓库。沈砚之让人把能带的都带上,主要是金疮药和退烧药,这些是行军必备。
    一个时辰后,石门镇完全被控制。镇上的几十个守军,一半投降,一半被缴械关了起来。衙门里的师爷、书吏,也都被集中看管。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只发生了两起小冲突,伤了三个乡勇,无人死亡。
    程振邦的骑兵随后入城,接管了防务。百姓们起初很恐慌,但看到这支军队秋毫无犯,买卖公平——沈砚之让粮店东家开仓放粮,按市价付钱,药材也是照价购买——渐渐也就安下心来。
    傍晚,在衙门大堂里,沈砚之和程振邦相对而坐,中间摆着地图和刚收集来的情报。
    “好消息和坏消息。”程振邦说,“好消息是,永平府的清军主力被调去保定府了,眼下这一带兵力空虚。坏消息是,朝廷已经知道山海关失守,任命了新的钦差大臣,正从京城调兵,最多五天就会到永平府。”
    “五天...”沈砚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石门镇往南,经过滦州、乐亭,就到渤海湾了。如果能弄到船,走海路去山东,比陆路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船是个问题。”程振邦皱眉,“这一带的海岸线被清军水师控制,民船大多不敢出海。”
    “那就抢。”沈砚之说得很平静,“清军水师的战船咱们动不了,但运粮船、盐船,这些商船可以动。挑几艘快的,装上咱们的人,一夜就能到山东。”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兄,你胆子真大。抢朝廷的粮船,这可是杀头的罪。”
    “咱们做的哪件事不是杀头的罪?”沈砚之也笑了,“反正都是死罪,多一桩少一桩,有什么区别?”
    两人正说着,刘三匆匆进来:“少爷,程标统,镇外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山海关逃出来的,要见你们。”
    “山海关?”沈砚之站起身,“带进来。”
    进来的有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虽然满身尘土,但举止从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学生。
    “在下李文轩,山海关中学堂教员。”中年人拱手,“这两位是我的学生,周明、陈志。听闻义军在此,特来投奔。”
    沈砚之打量着他:“李先生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路打听。”李文轩说,“山海关破城后,清军屠杀了留在城里的百姓,我们躲在亲戚家的地窖里才逃过一劫。后来听说义军往南走了,就一路追来。”他顿了顿,“沈少爷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我在沈府教过半年书,教的是西学。”
    沈砚之仔细看了看,果然有些眼熟。三年前父亲确实请过一位西学先生,但只教了半年就走了,说是要去天津。
    “原来是李老师。”他客气了些,“您怎么又回山海关了?”
    “辛亥年,天下大变,我以为山海关会是北方革命的起点,就回来了。”李文轩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令尊的事,我听说了,请节哀。”
    沈砚之点点头:“李老师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投奔吧?”
    李文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在天津时,一位朋友托我转交的。他叫孙文。”
    这个名字让沈砚之和程振邦同时一震。
    孙文,孙逸仙,同盟会总理,南方革命军的灵魂人物。
    沈砚之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但字字千钧:
    “砚之吾弟:闻山海关光复,北地震动,兄心甚慰。今南方义军已克南京,正筹建政府。然北洋军势大,独木难支。望弟速挥师南下,与我会师金陵,共图大业。若事不谐,可转道山东,与齐鲁义军汇合。革命成功,在此一举。兄文手书。”
    信的最后,盖着同盟会的印章。
    沈砚之看完,把信递给程振邦。程振邦看完,沉默良久。
    “孙先生的意思是,让咱们去南京。”沈砚之说。
    “但南京太远。”程振邦摇头,“一路要穿过直隶、山东、江苏,全是清军控制区。咱们这五千人,走不到一半就得打光。”
    “所以孙先生也说了,可以去山东。”沈砚之指着地图,“山东有革命党活动,去年就闹过起义,虽然失败了,但基础还在。咱们去山东,与当地义军汇合,站稳脚跟,再图南下。”
    “山东...”程振邦沉吟,“倒是个选择。从石门镇往东,到渤海湾,找船去烟台或威海,那里是租界,清军不敢乱来。”
    两人达成共识。接下来要做的,是搞船。
    李文轩主动请缨:“我在天津认识几个船主,做的是走私生意,经常往来于渤海湾。如果价钱合适,他们应该愿意接这趟活。”
    “钱不是问题。”沈砚之说,“山海关抄出来的银子还有不少。但时间紧迫,必须三天内搞到船。”
    “我这就去办。”李文轩说,“但我需要几个人手,还要一笔定金。”
    沈砚之给了他一包银子,约莫五百两,又派了沈安带五个机灵的乡勇跟他一起去。李文轩连夜出发,往东边的海岸线去了。
    安排好这一切,已经是深夜。沈砚之走出衙门,站在台阶上。石门镇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远处传来海浪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振邦也出来了。
    “睡不着?”他问。
    “在想以后的路。”沈砚之说,“到了山东,然后呢?去南京?还是留在山东发展?”
    “走一步看一步吧。”程振邦点了一袋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革命这种事,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孙先生有孙先生的计划,咱们有咱们的实际情况。最重要的是,不能把队伍打光了。有人,才有本钱。”
    这话实在。沈砚之点头:“程兄说的是。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革命?你已经是新军标统,前途无量,何必冒这个险?”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老家在辽东。”他终于开口,“光绪二十年,日本人打过来,清军一溃千里。我爹我娘,还有两个妹妹,都死在逃难的路上。那年我十四岁,趴在死人堆里装死,才捡回一条命。”他深吸一口烟,“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朝廷靠不住。它保护不了百姓,只会割地赔款,苟且偷安。这样的朝廷,不配坐在龙椅上。”
    他看向沈砚之:“你呢?你们沈家是山海关大户,有田有产,为什么要反?”
    沈砚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因为我爹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人人都在等别人去做,那就永远没有人去做。”
    两人相视一笑。虽理由不同,但路是一样的。
    夜深了,海浪声依旧。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暂时歇歇脚。
    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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