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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8章龙潭虎穴孤身入舌之战群魔挽狂(第1/2页)
民国十六年,仲春。
南京城,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人间。
昔日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在江浙财阀与桂系军阀的枪口下,被强行涂改成另一种颜色。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刚刚经历“清党”血洗的宁方核心人物,此刻齐聚一堂,召开一场决定北伐前途乃至中国命运的秘密会议。
会议厅内,巨大的紫檀木长桌旁,坐满了各色人等。东道主蒋介石端坐主位,一身笔挺戎装,面色阴沉,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身旁,是代表江浙财阀的虞洽卿、钱新之等人,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眼中透着对武力的轻蔑与对利益的精算。另一侧,桂系首领李宗仁、白崇禧神态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带着新桂系崛起的傲然与对蒋的戒备。还有孙科、张静江等国民党元老,以及何应钦、白崇禧等手握重兵的将领,人人面上都挂着一副“公忠体国”的假面,眼底却闪烁着各自的心思。
议题只有一个:彻底清除武汉国民政府的影响,确立南京国民政府的合法性,并商讨下一步“清党”与北伐的军事、财政大计。
会议已进行大半,争论的焦点集中在财政支持与军队整编上。虞洽卿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宁波口音的官话慢条斯理地开口:“蒋总司令,诸位同仁。我江浙商界,素来倾力支持革命。然,如今武汉方面与我方决裂,北方军阀环伺,军费浩繁,财政实难为继。若要我等继续倾囊相助,须得有个章程。第一,军队必须整编,汰弱留强,杜绝冗兵糜饷;第二,武汉方面鼓吹之‘容共’政策,必须彻底摒弃,以安商界之心;第三,未来之经济政策,须以保护实业、稳定金融为先……”
他话未说完,李宗仁便冷笑一声截口道:“虞先生所言极是。军队整编,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不过,整编也需公平。某些部队,借着革命之名,大肆扩充,如今兵强马壮,却对中枢号令阳奉阴违,这等军队,不整编不足以正纲纪!”他话里有话,矛头暗指虽已通电拥护南京,但依旧保持独立建制的沈砚之部。桂系与沈部在西南早有摩擦,如今更是视其为眼中钉。
白崇禧在一旁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沈砚之此人,早年追随中山先生,后来在西南自成一体,其部众思想复杂,难保没有赤化余毒。如今宁汉对立,他首鼠两端,虽表面归附,其心可诛。整编之事,当自此类部队始。”
何应钦也沉声道:“沈部战斗力不弱,但粮饷补给一直自行筹措,不受总部节制,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值此非常时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
几人的话语,软中带硬,明里是谈财政整编,暗里却是联手向蒋介石施压,要拿沈砚之开刀,同时也试探蒋的态度。蒋的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了些,他抬眼扫过众人,脸上不动声色。沈砚之的部队,是北伐的一支劲旅,尤其是程振邦死后,沈砚之治军更严,战力愈强,在底层官兵和民众中颇有声望。他既想利用沈部的战力,又对其独立于中央系之外的作风深感忌惮。此刻桂系与财阀联手发难,倒是给了他一个施压的好机会。
“诸位所言,不无道理。”蒋介石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砚之同志,乃革命功臣,程振邦同志之牺牲,全党痛惜。然,革命阵营内部,确乎需要整肃。沈部之给养、编制,也当纳入正轨,以利统一指挥,完成北伐大业。此事,需从长计议,妥善处置。”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将沈部置于“需要整肃”的位置,将皮球踢了回去,静待沈砚之的反应。
就在这时,会议厅厚重的橡木大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门口。
一道身影,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沈砚之。
他并未穿着显眼的将军服,只着一身半旧的草黄色军便装,领口风纪扣扣得严整,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坚实的小臂。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却丝毫不见疲惫,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地扫过全场。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仿佛踏入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寻常营帐。
他的出现,让喧闹的会场瞬间为之一静。
蒋介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哦?砚之同志到了。我们正在商议整编军队、规划北伐大计,你来得正好。”
沈砚之立正,向蒋介石及在座诸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总司令,各位同仁。沈某奉命前来,聆听教诲。”
虞洽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砚之,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李宗仁、白崇禧则面无表情,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冷意。孙科等人则略显尴尬,他们与沈砚之在武汉时期尚有旧谊,如今却已形同陌路。
“砚之啊,”蒋介石身体微微后靠,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刚才虞先生、德邻(李宗仁字)、健生(白崇禧字)他们都谈了,如今局面复杂,财政艰难,军队必须整编,以符节流开源之意。你部远在西南,自行发展,如今既归中央统辖,诸多事宜,也该有个说法。不知你有何见解?”
话锋直指核心,将沈部置于“自行发展”、“需有说法”的被动地位。
沈砚之目光平静地迎向蒋介石,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总司令所言极是。国家初定,北伐未竟,整军经武,确是当务之急。沈某及所部将士,自当遵从中央号令,为统一大业效死。”
他先是一顶高帽子戴给“中央”和“统一大业”,堵住了对方“不服从”的口实。
虞洽卿见状,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带着商人的精明与傲慢:“沈将军,久仰大名。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此乃大义。然,商场亦有商场之规矩。如今军费筹措不易,每一分钱都需用在刀刃上。贵部在西南,据闻……颇有些自己的‘生财之道’,这与中央统一财政之旨,恐怕有所不合吧?”他这话,是点出沈部可能截留税收、经营实业,动了财阀的奶酪。
沈砚之转向虞洽卿,目光如电,虽无怒色,却让虞洽卿心头莫名一紧。他淡淡道:“虞先生是商界领袖,所言‘规矩’二字,沈某佩服。西南贫瘠,我军初至,百废待兴。若只靠中央拨款,恐怕将士们早已饿毙。为求生存,为保地方,沈某不得不设法筹措粮饷。一不劫掠百姓,二不走私鸦片,三不盘剥商户,所取者,多为罚没土豪劣绅之不义财,或经营盐铁山货之合法利。所得钱粮,十之八九用于军需和地方建设,修桥铺路,兴办学堂,薄有微名。不知虞先生所说的‘不合’,是指何处的规矩?是北洋军阀盘剥百姓的旧规矩,还是革命政府为民请命的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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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将“自行筹措”解释为“为生存、保地方”,并强调“不劫掠、不鸦片、不盘剥”,反而将财阀们可能勾结旧势力、只顾自身利益的嘴脸暗暗反衬出来。虞洽卿被问得一噎,脸色微红,一时竟难以反驳。
白崇禧见状,阴冷地插话:“沈将军好口才。不过,军队归化中央,粮饷理应由中央统筹,岂能各自为政?此乃分裂之象,非统一之道。况且,贵部思想庞杂,良莠不齐,值此清党之际,难保没有**余孽潜伏其中,蛊惑军心。整编之时,此点尤需警惕。”
这是扣帽子了,将“思想庞杂”、“赤化嫌疑”的大帽抛出,最为狠毒。
沈砚之目光转向白崇禧,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如同出鞘的利刃:“健生兄此言差矣。我沈砚之带兵,首重军纪,次重思想。我部官兵,绝大多数出身贫苦,深知北洋军阀与土豪劣绅之害,故能万众一心,不畏牺牲。何谓‘思想庞杂’?是追求民族独立、民权自由、民生幸福的思想庞杂吗?若是,则此‘庞杂’,正是中山先生毕生倡导之革命精神!至于‘清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清党肃反,清除真正祸-国殃民、腐败无能之徒,本无可厚非。然,若是以清党之名,行排除异己、残害同胞之实,甚至将昔日并肩作战、流血牺牲之同志,一概指为赤之匪,格杀勿论,此非革命,实乃自戕!我程振邦兄,为革命呕心沥血,战功赫赫,若他泉下有知,看到今日之景象,不知当作何感想!”
提到程振邦,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但那股悲愤之情,却极具感染力,让在场一些尚存良知的人,如张静江等,也不禁神色黯然。程振邦的牺牲,是北伐军的一大损失,如今被桂系和蒋系某些人刻意淡化甚至贬低,沈砚之此言,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白崇禧被噎得脸色发青,李宗仁也眉头紧锁。他们没想到沈砚之如此难缠,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借程振邦之死,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蒋介石抬手,虚按了一下,制止了白崇禧可能的反扑,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莫测高深的笑容:“砚之啊,程振邦同志之牺牲,中正亦痛心疾首。不过,健生所言,也有其道理。整编军队,统一思想,确是为了革命大业。你部战斗力强,中正素所深知,北伐正需此等劲旅。只要沈将军深明大义,服从中央,粮饷装备,中央自会统筹,绝不会亏待忠勇之士。”
他这番话,软硬兼施,既肯定了沈部的战力,又强调了“服从中央”的前提,试图将沈砚之套住。
沈砚之心中冷笑,知道蒋的许诺不过是画饼。但他此行,本就不是来决裂的,而是来争取时间、观察风向、揭露阴谋的。他顺势道:“总司令明鉴。沈某及全体将士,革命之志,矢志不渝。服从中央,自是分内之事。然,整编非一日之功,需顾及部队情绪,循序渐进。北伐前线,战事方殷,孙传芳、张作霖等残部仍盘踞苏鲁直隶,若此时后方大动干戈,整编部队,恐动摇军心,于北伐大局不利。沈某愚见,整编之事,可否暂缓,待攻克京津,底定中原之后,再行商讨?眼下,我军当同心协力,先破强敌,完成中山先生未竟之遗愿。”
他将整编与北伐大局挂钩,提出“暂缓整编,先破强敌”,这是一个极难反驳的理由。北伐是当时最大的****,谁若因整编而影响北伐,谁就是历史的罪人。
此言一出,连李宗仁、白崇禧也一时语塞。他们虽想借机削弱沈部,但也不敢公然违背北伐的大方向。虞洽卿等财阀更是关心前线战事,若北伐受阻,他们的利益也会受损。
蒋介石目光闪烁,权衡利弊。沈砚之的话,在理,且占据了道义高度。若强行逼迫,恐逼反沈部,于眼前战局不利。况且,他也需要时间,进一步分化拉拢沈部将领,或寻找其他借口。
“嗯……”蒋介石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砚之深明大义,中正甚慰。整编之事,关系重大,自当从长计议,以不影响北伐为前提。既然砚之如此说,那就暂缓。不过,粮饷方面,中央会尽快设法,你部仍需稍作克服。另外,武汉方面,唐生智等人,与我方势同水火,你部驻扎西南,与武汉地域相连,需严加防范,勿受其蛊惑。”
他最后一句,是埋下伏笔,暗示沈部仍不可信,同时挑起沈部与武汉唐生智部的矛盾。
沈砚之心中雪亮,口中却应道:“总司令放心。沈某虽不才,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唐孟潇(唐生智字)与我,虽同出革命,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部宗旨,唯在北伐统一,除此以外,概不理会。”
他这话,既撇清了与武汉的关系,又未完全堵死未来可能的转圜余地,留有余地。
会议至此,沈砚之孤身入虎穴,舌-战群魔,虽未能改变宁方既定的“清党”和**政策,却成功顶住了桂系和财阀联手施加的整编压力,为部队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时间,也向蒋介石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和难以驾驭。更重要的是,他当众揭露了“清党”扩大化的荒谬与危害,缅怀了程振邦等牺牲同志,在道义上赢得了不少同情和暗中赞许。
会议在一种表面缓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沈砚之告辞出来,门外春寒料峭,夜色深沉。他回望那座灯火通明却内里腐朽的官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知道,今日的周旋,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心中装着更宏大的理想,脚下走着更艰难的道路。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大步走向夜色深处,身影挺拔,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龙潭虎穴走一遭,舌-战群魔意未平。前路漫漫,关山风雷,依旧激荡。
(第04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