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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2章暮色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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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2章暮色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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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砚之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夕阳把整座关城染成暗红色,城墙上的砖石像被血浸过一样。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沈”字随着风势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天前,起义军攻占了这座天下第一关。三千乡勇,用锄头、木棍和从清军手里夺来的火枪,硬是把这座固若金汤的关城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一夜的厮杀声、惨叫声、火铳的轰鸣声,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回响。
    可他没有时间庆祝。
    关城攻下来了,可怎么守?
    关外,是正蓝旗统领穆隆阿率领的一万五千清军,日夜虎视眈眈。关内,是四处蠢蠢欲动的满清残余势力,随时可能反扑。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弹药更是少得可怜,火铳手每人只有不到十发子弹。
    三千人,守一座城,面对一万五千虎狼之师。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马粪味——那是清军大营的方向。他能想象得到,此时此刻,穆隆阿一定正在某个帐篷里,对着地图咬牙切齿,筹划着如何夺回这座丢失的关城。
    “砚之。”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沈砚之睁开眼睛,转过头。
    程振邦正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这位新军标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腰里别着一把短枪,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怎么一个人站这儿?”程振邦问。
    沈砚之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关外。
    程振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了?”
    沈砚之摇摇头。
    “不是怕。是在想,我爹当年站在这儿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程振邦愣了一下。
    沈砚之的父亲沈靖山,曾是山海关的守将。二十年前,甲午战争爆发,清军节节败退,沈靖山奉命率部出关迎敌。那一战,三千守军几乎全军覆没,沈靖山也在乱军中阵亡,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那年沈砚之只有十二岁。
    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是个英雄。”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英雄。
    这两个字,他从小听到大。可英雄的结局,是连尸骨都找不到。
    “咱们能守住吗?”他忽然问。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
    程振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知道,如果守不住,咱们就死在这儿。三千人,死在这儿,让后人记住,有这么一群人,曾经为这个国家流过血。”
    沈砚之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程,你比我想象的要硬。”
    程振邦也笑了。
    “硬不硬的,到这份上了,谁还顾得上那个。”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
    暮色四合,关城笼罩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
    当晚,沈砚之召集所有将领开会。
    临时指挥部设在关城内的关帝庙里。庙不大,挤了二十多个人,有穿长衫的秀才,有扛锄头的庄稼汉,有从新军里跑出来的士兵,还有几个剃了头的和尚——那是山上寺庙里的武僧,听说起义军占了关城,主动下山来投。
    沈砚之站在关帝神像前面,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的脸,他都认识。有的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同乡,有的是他父亲当年的老部下,有的素不相识,却在起义那天冲在最前面。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穆隆阿的大军就在关外,一万五千人,比咱们多五倍。他们随时可能攻城。咱们能守住吗?”
    没人回答。
    沈砚之继续说:“咱们只有三千人,弹药不足,粮草不够。按常理,守不住。”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可我不想守常理。我想守这座城。”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山海关的位置。
    “山海关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关。从明朝到现在,几百年了,谁攻下来过?李自成没攻下来,吴三桂没攻下来,八国联军也没攻下来。可咱们攻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能攻下来,就能守住。”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公子,老夫不是怕死。可咱们现在的情况,硬守是守不住的。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沈砚之点点头。
    “刘先生说得对。硬守是守不住。所以咱们得想办法。”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位置。
    “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周边的义军。关内几百里,有好几股人马,加起来也有两三千人。如果能说动他们来援,咱们就多了一分胜算。”
    一个庄稼汉打扮的年轻人问:“他们会来吗?”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白。
    “但总要试试。”
    程振邦站出来,接过话头。
    “就算援军不来,咱们也不是没有活路。穆隆阿那一万五千人,听着多,可真正能打的没多少。正蓝旗早就烂了,旗兵多年不操练,吃的都是空饷。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他手下的三千亲兵。”
    他看着众人。
    “咱们这三千人,虽然没打过仗,可都是穷苦人出身,有力气,有胆量。只要战术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众人纷纷点头。
    沈砚之看着程振邦,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他知道,程振邦这些话是说给这些人听的,是为了稳住军心。
    可这些话,也是真的。
    接下来,众人开始讨论具体的防守方案。谁守东门,谁守西门,谁负责巡逻,谁负责运送弹药,谁负责照顾伤员。一项一项,落实到人。
    开到后半夜,方案定下来了。
    众人散去,庙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程振邦两个人。
    程振邦走到关帝神像前,看着那尊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塑像,忽然说:“你说关老爷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败走麦城?”
    沈砚之愣了一下。
    程振邦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过。这些天一直在想。”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咱们现在的情况,和关老爷当年差不多。前有强敌,后无援兵,能靠的只有自己。打赢了,青史留名。打输了,尸骨无存。”
    他回过头,看着沈砚之。
    “可我不后悔。”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振邦忽然笑了。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沈砚之站在关帝神像前,看着那尊塑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关老爷,保佑我们。”
    ——
    第二天一早,探马来报。
    穆隆阿的大军开始动了。
    沈砚之披上那件从清军手里缴获的棉甲,走上城墙。程振邦已经在上面了,正拿着望远镜往关外看。
    “怎么样?”
    程振邦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他们在集结。看样子,今天下午就要攻城。”
    沈砚之接过望远镜,往关外看去。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清军。骑兵、步兵、炮兵,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动着。几面大旗在风中飘扬,旗上绣着正蓝旗的图案——一条蓝色的龙,张牙舞爪。
    他把望远镜还给程振邦。
    “有多少门炮?”
    “至少二十门。”
    沈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十门炮。
    他们的城墙上,只有八门土炮,还是从清军手里缴获的,炮弹只有几十发。
    程振邦看出他的担忧,拍了拍他的肩膀。
    “炮多没用,得打得准才行。咱们那些土炮虽然少,可都是老炮手在使,一炮一个准。”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程振邦是在安慰他。
    可他也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
    ——
    下午未时三刻,清军开始攻城。
    先是炮击。
    二十门大炮一字排开,对着城墙狂轰滥炸。炮弹砸在城墙上,轰隆作响,砖石四溅。有一段城墙被炸塌了一个角,碎石滚落下来,扬起漫天灰尘。
    沈砚之蹲在墙垛后面,听着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感觉脚下的城墙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打仗的时候,最难熬的不是厮杀,是等着厮杀的那一刻。”
    他现在终于懂了。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然后,清军的步兵开始冲锋。
    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厚厚的木盾,后面是长枪手,再后面是弓箭手和火铳手。
    沈砚之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
    “准备!”
    城墙上,起义军士兵们纷纷站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有火铳的端起火铳,有弓箭的拉开弓弦,什么都没有的,就握着锄头、木棍,甚至石头。
    近了。
    更近了。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
    火铳声震天响起,硝烟弥漫。冲在最前面的清军盾牌手倒下一片,可后面的继续往前冲。
    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在清军阵中。又有几十个人倒下,可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沈砚之握紧刀,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杀!”
    他第一个跃出城墙,挥刀砍向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士兵。
    刀刃砍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那个士兵惨叫着倒下,沈砚之来不及擦脸上的血,又挥刀砍向下一个。
    身边,起义军的士兵们纷纷跃下城墙,和清军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沈砚之一刀砍翻一个清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个冲了上来。他侧身躲过刺来的长枪,反手一刀,砍在那个士兵的脖子上。
    血喷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继续往前冲。
    不知道杀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号角声。
    清军开始撤退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些清军士兵拖着伤员,狼狈地往回跑。
    城墙上,传来一阵欢呼声。
    “赢了!赢了!”
    沈砚之抬头看去,看见那些起义军士兵挥舞着武器,兴奋地喊着。
    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看着满地的尸体。
    有清军的,也有自己的。
    他数了数,至少有两百个。
    这才第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清军的大营。
    暮色中,那些帐篷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蹲在地上的怪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
    那天晚上,沈砚之又站在城墙上。
    程振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今天死了二百三十七个。”程振邦说,声音低沉,“重伤的还有八十多个。”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程振邦继续说:“穆隆阿今天只是试探。明天,后天,他会来真的。”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程振邦。
    “老程,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程振邦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不是守住了吗?”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今天守住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可他们的眼睛,还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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