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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3章伊藤设宴套沈砚之林秋月虎穴递(第1/2页)
民国二十七年,秋,武汉会战正酣。
沈砚之的指挥部设在幕阜山深处一个叫梅坑的小村子里,祠堂改的,墙上挂着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蓝小旗,蓝色代表日军推进方向,红色代表我方防线。桌上摊着三份急电,都是从战区长官部转来的,内容大同小异——日军第六师团一部沿瑞武公路向南突进,意图切断粤汉铁路,正面守军顶不住,请求侧翼支援。
沈砚之看完电报,把三份叠在一起拿火漆封了,递给机要参谋:“回电,说我部明晨六时出发,沿修水河北岸迂回,截击敌侧后。要求炮兵团在修水河南岸占领阵地,火力支援。”
机要参谋接了电报出去了。沈砚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连着熬了三天,眼眶凹进去一大块。他正要叫勤务兵打盆凉水洗把脸,门口警卫员喊了一声:“参谋长,有人找您,说是从武汉来的。”
“什么人?”
“女的,学生打扮,说姓林,手里有武汉行营的通行证。”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林秋月,北伐时候在长沙认识的,那会儿她还是长沙女师的学生,听了他的演讲之后追到部队上来,死活要参军。他当时嫌她年纪小,让她回去读书,她就在部队驻地门口蹲了三天,最后是政治部主任看她字写得好,收了她做宣传干事。后来他调走了,听说她去了延安,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让她进来。”
林秋月走进祠堂的时候,沈砚之差点没认出来。当年那个扎着两根辫子、说话就脸红的女学生,现在穿一身蓝布旗袍,头发剪短了塞在帽子里,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脸晒得比他还黑。她进门先敬了个礼,礼数倒是标准,一看就是正规部队里练出来的。
“沈司令,华中局特派员林秋月,向您报到。”
沈砚之一听“华中局”三个字,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出去。等门关上了,他才压低声音:“华中局的?什么任务?”
林秋月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递过来:“武汉日军特务机关长伊藤博文,三天前派人到汉口法租界一个茶楼,跟我们地下党一个外围关系接头,说要请沈砚之吃饭。”
“请我吃饭?”
“原话是这么说的。”林秋月把纸片展开,上头拿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伊藤博文通过中间人带话,说他对沈司令仰慕已久,想当面聊聊,地点定在九江城外十里铺的‘望江楼’,时间定在后天中午。他说‘只谈私谊,不谈公事’,请沈司令务必赏光。”
沈砚之看完纸条,搁在桌上拿手指头点了两下:“伊藤博文这人我打过交道。去年他在北平搞华北自治的时候,跟宋哲元也说过‘只谈私谊’,转头就把宋哲元的部下调走了一个师。他请我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
“华中局的分析跟您一样。”林秋月把帽子摘了,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华中局认为,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伊藤博文最近在九江一带活动频繁,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在九江城外秘密设了一个物资转运站,往来的军火、药品全从那儿过。但我们一直没摸准转运站的具体位置,只知道大概在十里铺、新港、姑塘这一带。伊藤请沈司令吃饭,说明他本人一定会到十里铺。如果沈司令赴宴,我们的人就能趁他离开九江的空档,摸进他的老巢看看。”
沈砚之在祠堂里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问:“谁负责摸老巢?”
“我。”林秋月说得很平静,“我在九江城里已经蹲了半个月了,拉洋车的老周、开茶馆的刘婶、还有码头扛包的吴老大,都是我发展的关系。伊藤那天去十里铺,九江城里的特务力量肯定要抽调一部分去护卫,城里空虚,我正好动手。”
“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同志配合。”
沈砚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女娃娃,要去闯日本特务机关的老巢?”
“沈司令,我入党五年了,在敌后干了三年。”林秋月把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得低低的,“您当年在长沙跟我说‘革命不分男女,只分胆大胆小’,我一直记着。”
沈砚之哑然失笑。那话是他当年随口说的,早忘了,没想到这丫头记了这么多年。
“行,我赴宴。”沈砚之把纸条收进上衣口袋,“但得按我的路数来。你告诉华中局,宴席当天我只会带一个警卫班,人多了伊藤起疑心。你们那边摸老巢的时间窗口,从伊藤进望江楼开始算,到他吃完饭出来为止,我最多给他拖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够了。”林秋月从兜里又摸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望江楼的地形图,我托人画的。酒楼三层,伊藤订的是三楼临江的雅间,楼下他肯定要布便衣。您进去的时候留个心眼,别让他的人把您堵在雅间里。”
沈砚之接过地形图看了两遍,记住之后拿火柴点了,看着纸烧成灰才说:“你什么时候回九江?”
“今晚就走。我出来的时候跟老周说好了,最晚明天早上回去,晚了老周该着急了。”
“行。后天中午,你那边一得手就放烟火,两颗红色信号弹,我在望江楼看得见。看见信号我就离席,伊藤拦不住我。”
“沈司令,还有一件事。”林秋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伊藤这次请客,除了您之外还请了马鸿逵。”
沈砚之脸色沉了:“马鸿逵?他也去?”
“马鸿逵上个月在开封公开投了日本人,汪精卫那边给他封了个‘和平建国军第一路总司令’的头衔,让他带兵打回西北去。他这几天正在九江整编部队,伊藤请客,他肯定到场。华中局分析,伊藤是想在饭桌上把您和马鸿逵拉到一块儿谈,马鸿逵跟您有旧仇,当年在中原大战的时候您缴过他的械,他一直记着。”
“他记着就记着呗。他投了日本人,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沈砚之把外套拿起来往身上套,“正好,后天当面问问他,日本人给了他几斤大米,他就把祖宗卖了。”
林秋月没接这话,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敬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沈司令,那个望江楼的厨子是我们的人,您去了之后别吃鱼,鱼是伊藤特意安排的,里头搁了东西。”
“什么东西?”
“说是砒霜量太大怕您当场发作,伊藤没那么蠢。搁的是慢性药,吃了之后三天到五天发作,症状跟伤寒一模一样。到那时候您人已经不在了,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沈砚之冷笑了一声:“伊藤博文还是那个毛病,杀人舍不得下猛药,非得拐三道弯。你告诉那个厨子,后天那桌菜我一口不动,让伊藤自己吃。”
林秋月走了之后,沈砚之把作战参谋叫进来,把截击任务的时间往前挪了半天——后天中午他要去赴鸿门宴,部队的行动不能耽误,必须提前出发。又给战区长官部发了封密电,说他要跟伊藤接触,请长官部在九江方向佯攻一下,配合他的行动。
第三天上午十点,沈砚之带着一个警卫班到了十里铺。
望江楼在十里铺镇子东头,临着长江边,三层青砖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跟普通酒楼没两样。沈砚之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钟头,在楼下就被伊藤的人拦住了——两个穿便衣的日本人,腰里鼓囊囊的,点头哈腰地说“沈司令稍候,机关长马上就到”。
沈砚之在楼下大堂坐了二十分钟,喝了半壶茶,伊藤博文到了。
这人跟沈砚之想象的不太一样。伊藤四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穿一身藏青色西装,戴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满脸和气,活像个大学教授。进门先鞠躬,嘴里说着生硬的汉语:“沈司令,久仰久仰。鄙人伊藤博文,早就想跟沈司令交个朋友。”
沈砚之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伊藤的手心干燥温热,握手的时候力道很稳,不轻不重。沈砚之心里说这人手上没茧,不是当兵的出身,一辈子都在跟人握手。
两人上了三楼雅间。雅间挺大,临江一面全是玻璃窗,能看见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屋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已经坐了个人——马鸿逵。
马鸿逵比沈砚之记忆中胖了两圈,脸圆得下巴叠了三层,穿一身日本军服,领子上挂了个金晃晃的领章,看着不伦不类。他见沈砚之进来,屁股没动,拿手拍了拍旁边椅子:“沈老弟,坐。咱俩多少年没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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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司令。”沈砚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你穿这身挺合身啊,日本裁缝手艺不错。”
马鸿逵脸上僵了一下,旋即又堆出笑来:“沈老弟还是这个脾气,见面就损人。行行行,你损我我不计较,今天是伊藤先生请客,咱好好吃顿饭。”
伊藤博文在主位坐下,先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中日亲善”“共同防共”之类的套话。沈砚之听着没搭腔,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他说完。
伊藤见沈砚之不接话,话锋一转:“沈司令,鄙人听说您在幕阜山那边打得很辛苦。皇军——啊不,日军部队的战斗力您是知道的,您那边缺枪缺炮,补给又跟不上,这么打下去撑不了多久。鄙人替您考虑,不如跟马司令一样,与日军合作,共同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伊藤先生。”沈砚之打断他,“你请我来,说‘只谈私谊’,现在怎么谈起公事来了?”
伊藤脸上一点不尴尬,笑着摆手:“私谊公谊,到头来是一回事嘛。沈司令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清形势。中国军队节节败退,武汉迟早保不住——”
“武汉保不住,我退到重庆。重庆保不住,我退到成都。成都保不住,我退到昆明。大不了上山打游击,反正不投降。”沈砚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伊藤先生,你请我吃的这顿饭,菜还没上我就知道什么味儿了。这样,你也别绕弯子了,有什么话直说,我能答应的答应,不能答应的我现在就走。”
伊藤笑容不减,拍了拍手。雅间门推开,两个日本艺伎端了菜进来,第一道就是清蒸鲈鱼。沈砚之看了一眼那条鱼,想起林秋月的话,把盘子往马鸿逵那边推了推:“马司令,你胖,你多吃点。”
马鸿逵愣了一下,但架不住嘴馋,夹了一筷子鱼肉塞嘴里,边嚼边说:“嗯,这鱼新鲜。伊藤先生这儿的厨子不错。”
伊藤看了沈砚之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沈司令,鄙人确实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您手底下那三个团,据鄙人所知,其中两个团的团长跟马司令有旧交情。鄙人想请沈司令给这两位团长写封信,劝他们不要跟皇军作对——”
“伊藤先生。”沈砚之打断他,“你让我写信劝降?我沈砚之在黄埔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降将不杀,但降将也不当。马司令,这话你也听过吧?”
马鸿逵嘴里还嚼着鱼,被这一句噎得直翻白眼。他把鱼刺吐出来,脸色涨红:“沈砚之,你别给脸不要脸。伊藤先生是看得起你才请你来吃饭,你当你是谁?你手底下那几条破枪,能挡得住皇军一个联队?”
“挡不住。”沈砚之很坦率,“但能挡一天是一天,挡不住我也得挡,这是我的本分。马司令,你本分是什么来着?我记得你当年在西北军的时候,也说要抗日来着。你那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马鸿逵脸涨成猪肝色,拍桌子站起来:“你——”
伊藤摆了摆手,示意马鸿逵坐下。他脸上的笑彻底收了,把眼镜摘下来拿手绢擦着,语气变得又平又冷:“沈司令,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鄙人也不勉强。不过有一件事鄙人得提醒您——您今天来了十里铺,您觉得您还走得出去吗?”
话音一落,雅间门口呼啦涌进来四个日本宪兵,枪端在手里,刺刀明晃晃的。
沈砚之坐在椅子上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十一点四十,离他跟林秋月约定的两个钟头还差二十分钟。他把手表摘下来搁在桌上,慢悠悠地说:“伊藤先生,你也太急了。饭还没吃完就亮家伙,你这待客之道不行啊。”
伊藤把眼镜戴回去,重新笑起来,这回笑得阴多了:“沈司令见谅。鄙人也是没办法,沈司令太倔了,不把枪顶在您脑门上,您是不会松口的。”
“那你开枪试试。”沈砚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我进来之前跟我的兵说了,两个钟头不见我下楼,他们就攻楼。你那四个宪兵,加上楼下你埋伏的便衣,满打满算二十个人。我那个警卫班十二个人,守个楼梯口绰绰有余。你开一枪,咱们就打成僵局,看谁耗得过谁。”
伊藤的笑容这回真没了。他没想到沈砚之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马鸿逵在旁边打圆场:“伊藤先生,沈老弟这人吃软不吃硬,您别急,慢慢谈——”
“马司令,你闭嘴。”沈砚之吐了口烟,“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嗖——嗖——”两声尖响,两颗红色信号弹从江对岸方向升起来,在天上划了两道弧线,缓缓落下去。
沈砚之站起来,把烟头在盘子里摁灭了:“伊藤先生,我那边的人办完事了,我得走了。”
伊藤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九江城里的物资转运站,这会儿应该已经让我的人给点了。”沈砚之把外套扣子系上,“你在这儿请我吃饭,把城里的守备抽走一半,我的人正好钻空子。不信你打个电话回去问问。”
伊藤脸刷地白了,冲那个领头的宪兵喊了一声日语,那宪兵跑出去打电话,半分钟后跑回来,脸色跟伊藤一样白——九江城里的转运站被人放了火,库存的军火、药品烧了大半,守备队追出去没追上。
伊藤把牙咬得咯吱响,手指头攥着桌沿,指节都泛白了:“沈砚之,你——”
“伊藤先生,你请我吃饭,我替你调虎离山,大家各取所需,扯平了。”沈砚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鸿逵,“马司令,这顿饭你慢慢吃,多吃点鱼,那鱼里头搁了东西,伊藤先生特意给你准备的。你回头要是拉肚子,别赖我。”
马鸿逵脸刷地也白了,把嘴里的鱼肉吐出来,拿手指着伊藤:“伊藤先生,这、这鱼——”
伊藤气得脸都歪了,冲沈砚之喊:“沈砚之,你今天走不出十里铺!”
“你试试。”沈砚之拉开门,警卫班班长带着两个兵就站在楼梯口,枪上着刺刀,跟屋里那四个宪兵大眼瞪小眼。
沈砚之大摇大摆下了楼。伊藤在后面拿日语骂了半天,到底没敢开枪——望江楼周围都是他的便衣,但沈砚之那十二个兵把住了酒楼前后两个出口,真打起来就是一场混战,伊藤自己也在楼里,子弹不长眼。
出了望江楼,沈砚之翻身上马,带着警卫班往西撤。跑出去五里地,路边的树丛里闪出个人影——林秋月,换了身农妇的衣裳,头上包了块蓝布手巾,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沈司令,都办妥了。转运站烧了,军火库炸了,伊藤存的那批药品我让人拉走了,往后咱们伤兵用药能宽裕点。”林秋月跟着马跑了几步,喘着气汇报。
沈砚之勒住马,低头看她:“你受伤没有?”
“没有。就是老周跑的时候崴了脚,吴老大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都不严重。”
“行。你回去告诉华中局,伊藤这次吃了哑巴亏,往后会更疯,让他们小心点。”沈砚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她,“这个你拿着,里头是五十块大洋。给老周治脚,给吴老大买点药。剩下的你留着当经费。”
林秋月接住布包掂了掂,揣进怀里:“谢沈司令。”
“别谢我,谢伊藤博文。这钱是从他饭桌上顺的,他那个烟灰缸是银的,我顺手揣兜里了。”
林秋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沈砚之拿马鞭指了指她:“别笑了,赶紧走。伊藤反应过来肯定封路,你绕道走山路,今天晚上之前必须离开九江地界。”
“知道了。”林秋月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沈司令,那个马鸿逵——”
“他怎么了?”
“伊藤这顿饭没请成,马鸿逵又吃了那条鱼,我估计伊藤回头得把气撒在他身上。马鸿逵那个人,贪生怕死又贪财,伊藤要是逼他逼紧了,他说不定会反。”
沈砚之骑在马上想了想:“你回去跟华中局说,马鸿逵这个人不能信任,但可以利用。他手底下那两万人马,能拉过来多少算多少,拉不过来也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替日本人卖命。”
“明白。”
林秋月钻回树丛里不见了。沈砚之打马往西走,警卫班跟在后面。走出去一里地,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十里铺方向——望江楼三楼窗户后面站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身形是伊藤博文。
沈砚之冲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自言自语:“伊藤先生,这顿饭我记住了。下回我请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