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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云泥之别
第二天再到城南机械厂，待遇完全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昨天他们进门的时候，门卫还要打电话确认，秘书出来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今天车刚停下，厂长已经带着秘书站在门口等着了，脸上堆着笑，离老远就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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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门口的铁门还是昨天那副样子，油漆掉了一大片，风一吹就吱呀响。
旁边自行车棚里停着一排二八大杠，不少车把上还挂着饭盒和搪瓷缸。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抽菸，看到厂长亲自出来迎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拽的二五八万的厂长，今天还亲自来接人？
是哪位领导莅临啊？
可如果是领导莅临的话？早一个星期以前就要准备接待了，现在不得敲锣打鼓？
大家都凑过来看热闹。
当看到路清隆他们一群时，都一脸错愕。
厂长今天抽风了？
「王总，哎呀，王总，昨天真是怠慢了。」
老妈被这一声「王总」喊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看了眼路清隆。
厂长却像没看见路清隆似的，热情地拉着老妈往里走，「走走走，里面谈。昨天厂里事情太乱，招待不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夫推了推眼镜，跟在后面没说话。
路清隆倒是很平静。
（呵，变脸挺快啊。）
他们一路往办公楼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落了不少，混着铁屑和灰尘踩在脚底下沙沙响。
远处车间里工具机声断断续续，听着不像正经忙生产，倒像有人随手开两下，又很快停了。
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了，桌上还摆着水果和几份整理好的资料。
窗户开着，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点机油味。
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照片里工人们举着奖状笑得很灿烂，可现在整栋办公楼都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厂长把资料往老妈面前一推，态度好得吓人，「王总，这是厂里的设备清单丶工人名单...您慢慢看。条件都可以谈，价格也可以谈。」
老妈越听越慌。
昨天还一副「你们算什么东西」的态度，今天突然变成「您随便开价」，这谁受得了？
她小声说道，「厂长，我们也不是来占便宜的，就是想先了解情况。」
「理解，理解。」厂长连连点头，「你们未来科技是做实业的，年轻，有冲劲，又真用设备丶真用工人。厂里现在就缺这样的优秀接盘方。」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们真心接，很多条件都好商量嘛。」
老妈更慌了。
这话说得太好了，反而像有坑。
还没等小夫细问，会议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秘书脸色一变，赶紧出去看。
没一会儿，昨天那个华人代表史密斯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今天没再全程说英语，开口就是中文。
「李厂长，这是什么意思？」
厂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史密斯先生，这边我们还在谈。」
史密斯冷笑，「昨天我们已经谈到最后一步了，今天你们突然换人？这就是你们的商业信誉？」
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是我突然换人，是多方考察。厂子这么大，总要慎重啊。」
「慎重？」史密斯声音拔高，「我们带来了资金，带来了管理经验，还准备引进部分先进设备。你现在因为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就把我们晾在一边？」
他看向老妈，眼神里全是不屑。
「你们懂什么是现代企业吗？懂什么是质量体系吗？懂什么是国际标准吗？」
老妈被他说得脸色发白。
小夫脸色冷下来，「你说话客气点。」
路清隆也皱起了眉头。
史密斯看了小夫一眼，「我说的是事实。如果你们今天违约，我们会重新评估在本地区的投资计划。部分技术和设备，也没必要再考虑引进了。」
这话一出来，厂长脸色变了。
门口围着的几个工人也变了脸。
走廊里挤了不少人，都是听见动静凑过来的。有的手里还拿着扳手，有的衣服上全是油点子，本来只是想看热闹，可听到这里，脸色都不好看了。
「啥意思？不买就不买，还威胁上了？」
「说得跟离了他厂子就活不了似的。」
「昨天还说咱们这破烂不值钱，今天咋急了？」
史密斯皱眉，「请你们保持秩序。」
这句话反而把工人们惹火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挤上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周家沟那个周建平？」
史密斯脸色微微一变。
老师傅指着他，「我想起来了。你爹以前是木匠，你娘身体不好。你小时候上学没钱，村里一家凑几块，硬是把你供出去的。」
周建平脸色难看，「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个屁。」老师傅火气上来了，「你当年考出去的时候，村里还敲锣打鼓，说咱们沟里出了个大学生。后来你去国外，几年不回来也就算了，现在回来张口闭口我们国家落后，闭口张口你们那边先进。」
旁边又有工人接话，「怪不得非要翻译，原来是怕别人知道你会说人话啊？」
人群里轰地一声笑了，又很快变成骂声。
「村里人供你读书，你回来帮外人压价？」
「厂子再破，也是我们吃饭的地方。」
「你昨天说留下来的都是没人要的废物，你爹娘当年也是废物？」
周建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边那几个外国人听不懂，只皱着眉看他。翻译也不敢翻了。
周建平咬着牙，最后只冷冷看了厂长一眼，「你们会为今天的决定付出代价。」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颇有点灰溜溜的意思。
会议室外面的工人却没有散。
刚才骂是骂得痛快，可骂完以后，大家心里又开始发虚。
走廊里热得发闷，外面车间那边传来一阵机器启动声，可很快又停了。那声音一卡一卡的，像是把大家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压了回去。
有个工人低声说道，「要是真把外资得罪了，以后订单更没了吧？」
「他们不买，咱厂还能撑多久？」
「别最后人家也不接，外资也走了，那咱们真喝西北风。」
刚才还激动的气氛，很快又压了下来。
厂长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他回头看向老妈，语气比刚才更急了一点，「王总，您看，事情现在也这样了。我们是真希望你们未来科技能认真考虑。」
老妈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看厂长，又看了看门口那些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工人，最后只能看向路清隆。
路清隆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着那群工人。
有的人衣服上还带着铁屑，有的人手上全是老茧，有的人眼里有火，也有怕。
这个厂子不是一堆设备。
是两千多张饭碗。
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设备清单，说道，「先看帐。」
厂长一愣，「什么帐？」
他看了砚路清隆，心里咯噔一下。
「债务帐，工资帐，设备帐，订单帐这些。」
路清隆抬头看他，「厂子能不能接，不是你说条件好就能接。先把帐摊开。」
厂长又猛看路清隆一眼。
这谁家小孩啊？
又成熟的不像话，说话反而比这几个成年人还一阵见血，让厂长有些不可思议。
小夫立刻把本子打开。
老妈深吸一口气，终于也坐直了一点。
「对。」
「先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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